凡煙小說

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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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

冉季呼吸一滯,轉頭看向葉錦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蔡護士說的明明是“不記得了”,怎麽經葉錦書的嘴一轉述,就成了“在羅仕友失蹤前,胡淳淏和張迎鶴一起去看過他”了?這人怎麽連辦案的時候也滿嘴跑火車?

更讓冉季詫異的是,胡淳淏那張本來漲得通紅的臉,迅速白了下去,連嘴唇的血色也跟著一並褪去。

竟然真讓葉錦書給詐出來了?

胡淳淏倒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條凳上,眼神游離,最後他嘆了一口氣,擡起雙手捂住了臉。

葉錦書知道胡淳淏的心理防線已經崩塌,便用他能聽見的音量吩咐冉季:“小季,準備錄音。”

冉季掏出手機打開了錄音功能,葉錦書提醒胡淳淏:“接下來的內容,我們會錄音留檔,請你確保你能夠對你所說的內容負責。”

胡淳淏垂下手,仰起頭看葉錦書,雙眼重新聚焦,眼裏竟有幾分茫然。

“我是張總的助理,張總外出會帶著我,這很正常吧?”胡淳淏的解釋很蒼白,但他似乎也沒寄望於這話能說服兩個警察。

“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為什麽在那之後,羅仕友就失蹤了呢?”

“葉警官這個問法是不是有點太強詞奪理了?我們是去醫院見過羅仕友,但這並不能說明他的失蹤和我們有關吧?”

“那你能夠敘述一下,那天你們去見羅仕友的過程嗎?”

“那麽久之前的事情,我哪裏還記得清,這又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那需要我幫你結合你領導的證詞,輔助你回憶一下嗎?”

胡淳淏瞳孔一震,看著眼前的葉錦書,張了張嘴,卻還是沒有說話。

“我們排查了張迎鶴的社會關系,他的聯系人裏並沒有發現異常,他看上去是個工作狂,聯系得最多的就是你這個助理,似乎也說得通……”葉錦書走到另一邊的條凳上坐下,又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是在邀請冉季過去坐。

冉季剛坐下,葉錦書便繼續說:“不過,我得提醒你,在法醫推測的受害人的死亡時間段內,張迎鶴和你,恰好都有通話記錄,而張迎鶴那時候,都在各種派對或飯局上,”葉錦書狡黠一笑,“他有不在場證明,你也有嗎?你不怕,你幫他做這些,他最後,都推到你身上嗎?”

“這些都只是你的推測,我是張總的助理,本來就會24小時stand by,張總在任何時候給我打電話都不奇怪,無論是讓我完成緊急需求,還是安排後續的工作……”

“啊——”葉錦書擺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字一頓地重覆,“‘完成緊急需求’,這麽看來,是挺緊急的,‘安排後續工作’,”葉錦書說著笑了出來,“也的確是會安排。”

胡淳淏聽懂了葉錦書的話裏有話,恨自己一時口快,但也只好假裝聽不懂,忿忿地註視著葉錦書。

葉錦書毫不回避胡淳淏的註視,竟善良地放過了胡淳淏,不再糾結這個問題,而是問胡淳淏:“你第一次見到張迎鶴,是什麽時候?”

明明只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胡淳淏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他結結巴巴地回答:“什麽時候呢……我,大學畢業後,通過校招,進入超凡地產客服部,然後……然後……”

“你確定那是你們第一次見面嗎?”葉錦書問,語氣十分堅定。

胡淳淏答不上來了,因為他知道葉錦書發現了。

葉錦書也沒有在和他迂回,索性直說:“你和張迎鶴,是小學同學吧。”

除了胡淳淏,冉季也露出一臉驚愕。

“因為你的戶籍地並不在C市,而中學又是在戶籍地讀的,大學也和張迎鶴不在同一所學校,加上你的資料上,小學填寫的是‘善恩小學’,而張迎鶴寫的是‘C市善恩國際小學’,所以沒有人會想到你們是同一所小學的同學,但是我查了一下,這裏沒有‘善恩小學’,而剛才從你母親那裏得知,你的父母離異後,你母親只身帶著你去C市闖蕩,因為戶籍問題,你只能讀私立小學,C市的‘善恩小學’,就只有張迎鶴就讀的‘C市善恩國際小學’,你家的墻上貼了很多獎狀,你這麽優秀,小學階段應該也拿了不少獎吧?右下角學校的公章,使用的,應該是學校全名吧?”

葉錦書說完,胡淳淏顫抖的幅度更大了,就像是在冬天只穿了一件單薄的T恤,抖得牙齒都在嘎吱作響。

“在我的幫助下,你是否回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張迎鶴的時間呢?”

“是……我們,的確是校友……”

“只是校友?”

胡淳淏背了一口氣,改口:“同學,我們,小學一個班。”

“你是張迎鶴的小學同學,那你應該知道,有關他右手小指的秘密吧?”

“怎麽會不知道呢……”胡淳淏陷入回憶,眼神逐漸失焦,聲音也變得模糊起來,“我親眼看到,那截小指掉落在我面前,如果不是他,被銹蝕的船槳切斷的,是我的腦袋也不一定……”

*

市局的審訊室裏。

張清佑被警察們輪番上陣,熬了一晚上,翻來覆去,不停變換方式,變換角度,或抓住某一個細節,甚至是個不重要的細節,試圖找到他話語中的漏洞。

意識在遠去,精神力幾乎也到極限了,疲憊感侵蝕著他的每一寸皮膚,思緒也逐漸混亂,被太多人換著角度審訊,在編故事的途中也有發現一些漏洞,有的改了口,有的將錯就錯,到最後也分不清最後一次說的是哪個版本了。

太奇怪了,這群警察,太奇怪了,明明自己已經認罪了,他們怎麽就不願意相信呢?

審訊室的門被人推開,這次來審他的是俞安雨,跟在俞安雨身後進來的,是一個面容清秀的男警,皮膚很白,看上去很疲憊。

看來大家都很疲憊,到現在,就是比誰更能熬,但他們是一群人,總熬得過一個人。

張清佑努力打起精神,仔細端詳俞安雨的手臂,似乎沒有大礙,他也松了一口氣,心中的負罪感稍微消解了那麽一點。

兩個警察拉開椅子坐下,例行說了他聽了一晚上的開場白,沒有情緒起伏,像是催眠的咒語,張清佑有些恍惚。

“你說人是你殺的?”俞安雨開口詢問。

“嗯。”張清佑眨了下眼,盡可能把身體的消耗降到最低。

“殺了幾個人?他們分別叫什麽名字?”

這個問題的答案經過一晚上的“訓練”,張清佑已經可以不過腦子地回答:“周金水、賴曉新、馬天驍、羅仕友,我殺了前三個,最後一個想殺,被你阻止了。”

俞安雨打開文件袋,依次排列出十來張照片。

還是這個流程,張清佑甚至沒有等俞安雨把照片擺完,就從裏面選出了四人的照片。

他是優等生,反應速度向來很快。

但俞安雨手上的動作依然沒停,繼續從文件袋裏拿出照片補在被張清佑取走照片的空缺處,其中就有王厚歡的照片。

張清佑示意選出來的四張照片:“就是這四個。”

“你確定嗎?”

“確定。”

“我是說,你殺掉的人,確定都選完了嗎?”俞安雨直視著張清佑的雙眼。

張清佑遲鈍地垂下眼,掃過面前的照片。

是警察發現了新的屍體嗎?

不可能,自己已經被抓了,張迎鶴的目的是為了嫁禍給自己,當然不會在自己在警局的時候犯案,給自己提供最牢固的不在場證明。

那是之前殺害的對象被發現了嗎?他親手倒進大海裏的那些手指,它們的主人在自己面前的這些照片裏嗎?但哪一個是呢?

還是說這是警方在詐自己?

是試探,還是他們已經掌握了實證?

張清佑實在是太疲憊了,大腦竟然在抗拒思考問題。

“我們在龍脊山發現了新的屍體,或者說,屍骨,現場沒有發現右手小指第一節。”俞安雨說。

腦海中的堡壘轟然坍塌,最後一絲僥幸也被掩埋在了廢墟之下。

張清佑扯了扯嘴角,一旦得到了這個信息,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很簡單了。

手指是自己親手倒進大海的,無論是否存在受害人,都可以視作存在受害人,既然受害人的數量多於照片的數量,這裏就不會是所有受害人的照片。

沒有具體的受害人,就可以是任何一個受害人。

“選完了,”張清佑看向俞安雨的眼睛,平靜地回答,“雖然不知道你們發現的是誰,但我想到的那一個,不在這些照片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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