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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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直到視線開始渙散,張淞栩才趕緊回神,伸手過去關了水,又撈起張迎鶴的手,就著手裏的紙替他擦手,張迎鶴就像個木偶人,任由張淞栩擺弄。

張淞栩擦完左手,又抽了兩張紙,攤開手示意讓張迎鶴把右手遞過來,張迎鶴乖乖照做,心安理得地接受弟弟的照顧。

張淞栩的手指上戴著指套,雖然看著笨重,但給張迎鶴擦個手倒是夠用,還算得上靈活,連指縫也沒有放過,大拇指到最後的小指,即使隔著紙巾,他也輕易察覺到了小指和另外四根手指的區別,沒有溫度,也沒有硬度,是柔軟的矽膠觸感,裏面沒有骨頭,相比人的皮膚,還有些粘紙。

張淞栩百感交集,他心疼張迎鶴,但他不想讓張迎鶴把這份心疼理解成同情,他這個身嬌體弱又多災多難的二哥,總是因為一些他們壓根兒就沒有在意過的小事被送進醫院的急診室,輕則打針輸液,重則手術住院,好像總是這樣,他身上一定還有很多其他的,自己不知道的傷痛。

“淞栩,謝謝啊。”

張淞栩停下手上的動作,擡眼看向張迎鶴,他的臉上還有些紅暈,被水沾濕的頭發貼在臉頰上,眉毛和睫毛也濕了水,一眨眼,睫毛上的水珠便順著臉頰往下滑落,他牽了牽嘴角,似是在自嘲:“我好像真的有點醉了。”

“少喝點,鶴哥,我知道秋秋回來了,你開心,大家都開心呢,但還是身體重要。”張淞栩也咧開嘴露出一個無害的傻笑來,又抽紙想要替他擦幹臉上的水。

“好,不喝了,”張迎鶴聽話地答應下來,接過張淞栩手裏的紙,在臉上隨意壓了幾下,又把濕發往耳後一捋,道,“我們出去吧。”

“嗯。”張淞栩應了一聲,目送張迎鶴轉身按下門把,拉開了門。

他的視線一刻也沒有從張迎鶴的手指上移開,那是社交距離上無懈可擊的手指——膚色、皮膚紋理,甚至指甲,都和其他手指無異,但只要觸摸到,就一定能夠發現它和其他手指的區別。

張迎鶴竟然沒有右手小指第一節。

*

好在張迎鶴並沒有醉得太厲害,不需要人攙扶也能回到座位坐下,身邊的張識秋立刻挽上他的胳膊,叮囑他不許再喝了,示意碗裏剛盛的雞湯,張迎鶴便笑著答應:“好,喝湯。”

“對了,你們倆平時都不回家,我的車呢?電都虧完了吧?”張識秋突然發起難來。

張清佑和張迎鶴對視了一眼,無奈一笑:“為了迎接你回來,你鶴哥已經讓人把你的車開去做了保養,洗幹凈停在院子裏了,昨天還安排人把家裏做了大掃除,就等著我們大小姐回家了。”

“算你們倆懂事!”張識秋心滿意足,就著桌上的菜,獎勵大哥龍蝦肉一塊,二哥排骨一塊。

“當然得懂事啦,犄角旮旯都打掃得幹幹凈凈,”張迎鶴喝了一口湯,又補充,“連哥的‘秘密基地’都打掃出來了。”

張清佑一楞,看向張迎鶴,他端著湯碗,面不改色,慢條斯理地喝著湯。

張識秋噗嗤一笑:“哈哈哈!‘秘密基地’,好懷念啊!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佑哥躲在‘秘密基地’看書,難道不就是嫌我們太吵了嗎?我們還專程跑去‘秘密基地’黏著佑哥。”

一桌的長輩都跟著笑,張清佑趕緊澄清:“我可沒說啊!我從來都沒嫌你們吵。”

“真的?”張識秋挑眉。

“嗯,真的呀。”張清佑說著把龍蝦肉送進嘴裏咀嚼起來。

“那哥為什麽老喜歡躲在地下室裏?”張迎鶴放下手裏的碗,笑著追問。

張清佑也沒有回避這個問題,而是誠懇地解釋:“沒有躲在地下室,只是習慣了,我都默認那裏是我的書房了,所以大學的時候,放假回家,也會在地下室看書和寫作業,但是每次你帶著秋秋來找我,我都很開心,真的。”

*

張淞栩喝了酒,加上明天休息,索性就把車丟在停車場,今晚就跟著父母一起回家住,他們家張太自然開心,但興奮的勁兒也沒有持續多久,上車三分鐘後就已經全神貫註刷起短視頻來。

張淞栩扭過頭,他爹今天也沒少喝,正閉目養神,別的不說,這絕對是套話的最佳狀態。

“誒,老張,我問你啊。”張淞栩鬼鬼祟祟地開口。

“嗯?”老頭兒眼皮都懶得擡一下,敷衍地應了一聲,“有屁就放。”

“鶴哥的小指,是怎麽回事?”

這話一出口,車內溫度驟降兩度,見父母雙雙將視線投了過來,張淞栩不由得吸了口涼氣,僵持片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說了:“他手指怎麽沒的?”

沈默了好一陣,他爹才悠悠地開口:“哎,迎鶴小學的時候,他們學校去島上拓展訓練,三天,去的那天好好的,天氣也好,結果第二天下雨,還起了大霧,也不知道他們學校怎麽想的,竟然讓他們冒雨訓練,就出了意外,迎鶴的小指第一節整根斷了,島上也沒有醫院,就學校的校醫跟著一起去的,據說也是最佳的保存方式在保存了,但是大霧封航,船在這邊港口,學校趕緊聯系了你大伯,後面又調動了救援直升機去接,但還是慢了一步,迎鶴的身體你也知道,藥也不敢亂用,最後找了很多專家來看,還是沒能保住……”

張淞栩目瞪口呆,火瞬間沖上頭,義憤填膺:“不是!這什麽垃圾學校!小學生搞什麽野外生存啊?天氣這麽惡劣還要冒雨訓練?他們沒責任?”

“有責任不也是賠錢了事,你大伯缺的是錢嗎?”

張淞栩哽了一下,有些喪氣:“鶴哥身體本來就不好,怎麽什麽壞事都讓他遇上了……”

“是啊,還好命保住了!哎……”

“不對啊,那時候我不是生出來了嗎?這事兒我怎麽不知道?”

“你大伯不想讓人覺得迎鶴是殘疾,所以也沒對外聲張,但確實少個小指第一節,影響也沒太大,反正迎鶴也不用幹什麽體力活,現在的矽膠手指做得多好,不靠近了上手摸,根本發現不了,你看你今天要是不提,我都給忘了。”

這點倒不假,不然張淞栩也不至於今天才知道,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右手,雖然談不上完全共情張迎鶴,但起碼他比其他人清楚,少了小指第一節,並不是“影響也沒太大”。

他爹又連忙警告他:“但你別去問啊!迎鶴雖然不說,但心裏肯定還是有點什麽的。”

張淞栩長舒了一口氣,回過頭,用自言自語的音量答道:“我知道,我不會問的。”

*

張清佑的司機將張家兄妹三人送回了家,向張清佑確認了明早來接他的時間,才開著車絕塵而去。

張超帆夫婦去世後,兄妹三人在這大別墅裏還住了一段時間,後來張識秋讀研去了國外,張迎鶴也談了戀愛,把他在紫苑廣場旁的大平層公寓給女朋友住,兩人如膠似漆,他索性就不回家了,後來和女朋友和平分手,女朋友搬了出去,他似乎是習慣了,也還住在那裏,至於張清佑,他大半的時間都在外地出差,回C市也都住在銀海酒店的套房裏,這個家早就名存實亡了。

要不是張識秋這次回國,他們兄妹三人也不會同住在一個屋檐下。

張清佑看著走在前面的弟弟妹妹,張識秋挽著他哥的胳膊有說有笑,張迎鶴提著張識秋的大行李箱上了臺階,進門開了燈,整個屋子從裏到外都亮了起來。

這是他們的家,是他們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溫暖只有一瞬,接踵而至的卻是無力感,陣陣鈍痛在胸腔中蔓延,像是擦亮的火柴燃盡,餘溫還在,他卻聽到了心底的聲音,這個家早就不是他們的那個家了。

*

雖然張識秋剛才在飯桌上活力滿滿,句句有回應,絕不讓長輩的話落到地上,但她畢竟經歷了長途飛行,還倒了時差,早就累了,明天的行程也早早訂好了,安排了張淞栩做公主的陪玩,張清佑便催她:“秋秋,快去洗澡休息了,明天再玩。”

“知道知道!哥也早點休息啊,”張識秋說著走近張清佑,張開雙手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熊抱,“是誰家好人國慶節還要上班啊,噢,原來是我的哥哥呀!”

張清佑被她逗樂了,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笑道:“你呀!淞栩明早八點來接你,說要帶你去吃早飯?”

“是的!”張識秋仰起臉來,一臉嘚瑟。

“我幾點叫你起床?”

“七點半?”

“好,那快點去睡了。”

“知道啦!那我上樓去洗澡啦!”張識秋松開手,蹦蹦跳跳朝樓梯跑,張迎鶴剛好端著牛奶繞出島臺,張識秋接過,象征性喝了一口,撅著嘴給了張迎鶴一個飛吻,道過晚安便上樓去了。

張迎鶴看著手裏還剩下的大半杯牛奶,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身後就傳來張清佑的聲音:“迎鶴,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

張迎鶴回過頭,難得在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還給張清佑好臉色,應道:“好。”

目送張迎鶴上了樓,張清佑才轉頭看向另一邊走廊的盡頭,順著樓梯往下就是地下室,那是他童年時期的“秘密基地”。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喜歡待在那裏,是因為那裏有木頭返潮的味道,和記憶中自己和母親生活的一居室的味道一模一樣,而那個味道也隨著父親的好心,對地下室進行翻修改造,早已消失殆盡。

而此刻,那裏仿佛有什麽魔力,正吸引著張清佑靠近,而張清佑也並沒有抗拒,擡腳朝著走廊的盡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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