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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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吧?萬一這是團夥作案呢?他的分工就是接近受害人,帶走受害人,所以行兇的時候他在直播也是可以實現的吧?”

“對呀,哪有那麽多巧合?全部都讓他遇上了,這才更值得深究吧?先趕到巷口的派出所的同事,的確是看到他要行兇,就算刀沒有開刃,就算那裏有只貓,這也不能排除他要行兇的可能吧。”

“我也覺得孟初這個人,不簡單,他的心理素質很好,接受審訊的時候邏輯很清晰,他的回答像是提前準備好的,他也不像是因為突發事件被帶到警局問話的人,正常人要被冤枉的,早就鬧起來了。”

眾人的意見產生了嚴重分歧,一時相持不下,廖副局咳嗽一聲,打斷了大家的爭論,看向葉錦書:“盡快確定屍源,綜合多維度判斷龍脊山發現的屍體是否和‘8·8案’有關,沒有鐵證,先不並案。”

大家都明白廖副局的意思,一旦並案,就意味著可能還有更多受害人,這樣的特大案件,省廳肯定會重視起來,省廳掛牌督辦,破案壓力更大,處理得不好廖副局和方局都得擔責,若是單獨成立專案組,從全市各分局抽調精英人才來辦這案子,濱海分局又會喪失主動權——不並案處理只是緩兵之計。

廖副局又看向林君愷,吩咐道:“深挖孟初,排查他的社會關系,還原他的移動軌跡,他本身有知名度,他也有可能利用這一特性來給自己制造不在場證明,雖然今天的事情可能是烏龍,但他仍然有巨大作案嫌疑,就像剛才姚遠說的,不能排除團夥作案的嫌疑。”

林君愷點頭,廖副局強調:“預審的同事多下功夫——葉隊,你也去會會他,看看他是真無辜,還是藏得深。”

*

葉錦書走進審訊室,孟初的視線從墻角的監控攝像頭移向了門口,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焦慮情緒,眼裏是掩飾不住的好奇,甚至有點享受——畢竟對於一個推理小說家來說,“被當作嫌疑人”是不可多得的特殊體驗。

“孟初你好,我是濱海分局刑偵隊大案組的組長,我姓葉。”葉錦書坐下,把手裏的罐裝咖啡放在桌面上。

“葉警官,你好。”孟初十分有禮貌,他被抓進警局快十個小時了,這期間被不同警察翻來覆去審了很多輪,就像負責預審的同事給他的評價,他的心理素質很好,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憤怒,這的確不太像被冤枉的人。

“喝嗎?”葉錦書掃了一眼眼前的咖啡。

孟初雙眼一亮:“好哇!謝謝!”

葉錦書抽紙來擦了擦,起身走到孟初面前,拉開拉環,放在了他的手邊,他抿了一口,感嘆道:“活過來了!”

“你好像一點也不急著回去啊。”葉錦書隨口道。

孟初心直口快:“沒事啦,我家裏沒有長輩,就算晚回家也不會有人擔心。”

“你自己呢,你不想回家嗎?”

孟初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像是壞心思被人發現,才有點不好意思:“每次來審我的警官不同,問的問題,問問題的風格,都有區別,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葉錦書哭笑不得,心裏更確定這人不是兇手了,哪有這麽有學術精神的兇手。

“你請賴曉新吃過飯?”

“嗯,賴曉新是黔城人,剛好那附近不是有家‘黔程似錦’麽,我就說請他去吃,他很敏感,幹什麽都小心翼翼的,一直拒絕,說不想讓我破費,我就給他說他提供給我的素材,可以幫我創造的財富不止一頓飯錢,讓他不要有負擔,然後他才說實話,是覺得自己太臟了,別人不會接待。”

孟初說到這裏,臉上竟然流露出一絲悲傷:“我就給他說沒有關系,我們比那些喝多了吐得到處都是的酒鬼幹凈多了,再說我們是消費者,餐廳哪有不接待的道理,他才答應了,但他始終有些顧忌,所以我們還錯了個峰,一點才去,他還特意去公廁洗了臉,洗了手,結果坐下之後又不自在,幾口就吃完了……一直在社會底層,即使是在這樣的公共場所,也會讓他感到局促。”

孟初有些唏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有給你說他的故事嗎?”葉錦書又問。

“嗯,他是跟著婆婆長大的,父母早年外出務工,從來不和家裏聯系,婆婆就帶著情緒給他說他的父母死了,他不相信,老人去世後,他想要找父母,村裏老一輩給他說,當年他父母是通過介紹人出去打工的,他聯系上了那個介紹人,那個介紹人說他這種殘疾人,找不到工作,他問了很久,問到了他父母當初工作的那個廠,結果他找來,廠早就不在了,他給我說的那個名字,我上網都查不到,可能壓根兒就沒有。他沒有讀過書,想法很簡單,他以為找到父母,就能和父母一起生活,他身上連回家的錢也沒有,就這樣在城市裏流浪,翻垃圾,撿東西吃,住在橋洞,住在公園,撿廢品,被其他流浪漢驅趕。”

“他有沒有給你提過,有公益組織幫助過他?”

“嗯,凡心公益嘛,這個我查了,的確是有收錄流浪漢的信息,幫助他們找家人,還挺好的,能夠關註到這個群體,幫助他們找到家人,而且也不是一次性的,每個月都會派人回訪跟進,還挺有溫度的大公司。”

葉錦書不做評價,繼續問:“那天你們一起吃過午飯,就分開了?”

“嗯,我晚上有直播,去紫苑廣場逛了個超市,買了點零食,晚上直播的時候吃,下午就整理了一下素材。”

“分開的時候,賴曉新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或者有沒有告訴你他今天要見誰之類的?”

孟初陷入沈思,然後搖頭:“好像沒有。”

“‘有’還是‘沒有’?”

孟初面露難色,又思索了半晌,才搖頭:“沒有。”

葉錦書點頭,又問他:“那周金水呢?”

“等等,”孟初的眼裏閃過一絲驚慌,“為什麽只問我有關他們倆的,他們倆遇到什麽事了嗎?”

葉錦書看著孟初的雙眼,平靜地回答:“只是想要向你了解一下,你只用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孟初似乎有些不服氣,皺著眉,但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開口道:“周金水,和賴曉新不太一樣,比較有脾氣,也可能因為賴曉新是在山裏長大的,骨子裏比較自卑,所以會把自己放在比較低的位置,但是周金水和他的感覺不一樣,一開始我接近周金水,想要采訪他,他其實比較抗拒,後來我給他買了吃的和水,他才慢慢接受,跟我聊了一些,說話也比較沖,感覺得到他對這個社會很不滿。”

“他和你聊了什麽?”

孟初露出一個苦笑來:“葉警官,可能在你看來,或者在我們很多人看來,流浪漢處於社會底層,但是你知道嗎,其實在他們內部,他們也有各自的勢力範圍,就算在同一片區域,這條街的垃圾桶歸誰,也是有約定的,一般身體素質好一點的流浪漢,就能占據商業街、火車站,這類地方的廢品支配權。”

葉錦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示意孟初繼續說,孟初又抿了一口咖啡,道:“流浪漢內部也存在鄙視鏈,智力低下無法溝通的,會被排擠欺負,甚至毆打,他們只能躲,一般都是半夜出來翻那些翻剩下的垃圾;身體有殘疾的是次等,但這類流浪漢,一般脾氣比較軟弱,不會和人起沖突;像是年輕人和‘新來的’,也會成為排擠對象,那就各憑本事,看打不打得過。你是不是以為,他們同病相憐會抱團?但其實並不會。和他們溝通之後,我發現,無論在哪個‘社會’,內部都會分化,終究是弱肉強食,弱者裏面,也會分化出更弱的人。”

“這些是周金水告訴你的?”

孟初搖頭,目光暗淡下來:“他只是說,他們這樣的人,死在哪個角落裏,發臭了,影響市容市貌了,才會被發現,大家只會嫌惡地看著他們的屍體,就像是看到路上的死老鼠,不會有人覺得它好可憐,只會覺得好晦氣。”

“他為什麽會突然發表這樣的感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嗎?”葉錦書追問。

孟初掀起眼皮看向葉錦書,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你好冷血”,但還是給出了答案:“他說他活動的區域,有另一個流浪漢,其實他們都不是朋友,沒有說過話,見面甚至都不點頭,只是知道有對方存在,也是過了一段時間他才意識到很久沒見到那個流浪漢了,可能是回家了,也可能是死了——他在提到那個流浪漢可能死了的時候,我竟然覺得他有點寂寞……”

見葉錦書不為所動,就襯得自己格外矯情,孟初臉上掛不住,虛張聲勢道:“哎呀,算了!我感覺你不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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