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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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葉錦書難以置信,扭頭看沈確,沈確幸災樂禍地攤了攤手,不忘落井下石:“看來現在不是‘沒事做’咯,葉隊,快去吧。”

葉錦書背了一口氣,吩咐道:“松鼠聯系凡心公益,讓他們把查過周金水和賴曉新的員工名單拉出來發給我們。萌萌和小季,以資料上賴曉新的活動區域為中心,向外輻射,篩選符合條件的餐廳,松鼠那邊忙完了就幫著一起,你們挨個打電話落實一下,案發當日有沒有小季說的那種情況。”

三人紛紛點頭答應,葉錦書又扭頭看向沈確:“視偵那邊肯定是抽不開人來幫忙了,既然你看文字報告看不出所以然來,那就在辦公室‘陪’我看監控吧,雪明也和老沈一起,你們看看賴曉新被帶走前,有沒有可疑車輛出現在附近。”

沈確被這小心眼兒的東西氣笑了,不耐煩地擡手揮了揮:“行了,你滾吧。”

*

林君愷近期幾乎都泡在視偵辦公室了,兩名死者的身上並沒有指向性明確的線索,而有關死者生前的線索也極少,上午的案情分析會結束後,葉錦書親自去了趟科茂中心,把凡心公益采集的全市流浪漢資料傳了回來,資料中記錄了兩名死者生前的活動區域,他立刻安排了兩隊人去現場走訪了解,尋找對案件有幫助的目擊證人。

托了這份資料的福,視偵也縮小了排查範圍,比起之前大海撈針式的排查方式,現在這樣框定了時間和區域的排查,起碼是有希望的。

葉錦書推開視偵辦公室的門,視偵辦公室裏除了視偵和刑偵的人,禁毒大隊的蕭南一也在。

“老大,蕭隊。”

“來了。”林君愷回過頭,看到站在門口的葉錦書,又轉頭和蕭南一有一個快速的對視,兩人便默契地朝著門口走來。

葉錦書跟在兩位領導身後,進了走廊盡頭的會議室,會議室裏沒有其他人,三人也沒有講究,就近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葉錦書掃了蕭南一一眼,問林君愷:“什麽情況?這案子還和毒品交易有關啊?”

林君愷無奈一笑:“那倒沒有,只是蕭隊帶來了一個有意思的情報——他們上周抓了個嫌疑人,他們那個小團夥,專門給人做犯罪策劃,交易路線策劃,銷贓渠道策劃,等等,只要給錢,什麽都能策劃……”

“這麽能策劃還會被逮到?”葉錦書就差把“業務能力不太行”寫在額頭上了。

林君愷清了清嗓,繼續說:“據他供述,他們團隊加上他,五個人,花了半年的時間,調查了全市的道路監控探頭位置,做了標記,發現監控盲區並不少,這樣的區域被他們稱作‘安全區’,兩名死者的拋屍地,一個是華貿大廈後面的花園,一個是雅江豪園外綠地前的空地,這兩個地方都不偏僻,卻都是監控盲區,當然不排除兇手提前踩點,選好了拋屍地,但蕭隊讓人比對了嫌疑人提供的最新地圖,這兩個拋屍地,的確都在他們標記的‘安全區’內。”

*

“……好的,感謝你的配合,後續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系你們。”冉季說完飛快地掛斷電話,像是完成了一樁大事,短暫地松了一口氣,可一想到還有很多通電話需要打,心理負擔又上來了。

冉季轉過頭,蘇萌萌和張淞栩也正在打電話,蘇萌萌一邊通話一邊轉著手中的簽字筆,時不時在筆記本上打勾做記號,掛斷後又無縫銜接撥通下一通電話,張淞栩用肩膀夾著聽筒,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著回覆消息。

其實葉隊安排的這個工作沒有任何難度,充其量就是挨個打電話確認有點費時,但對於冉季而言,哪怕是相同的問詢內容,掛斷電話再次撥通,都需要重新做一次心理建設——冉季害怕與人交流,哪怕是隔著手機。

這道童年就投在他面前的陰影,一直到現在,即使他已經長大成人,即使他已經離開那個帶給他恐怖回憶的地方,似乎也沒能成功擺脫。

在來C市以前,冉季在北方老家度過了整個童年以及小學階段,那絕對不算是一段美好的童年回憶,那時候他還叫季霄,他沒有爸爸,季雨薇對此諱莫如深,但這卻從來不是秘密,不僅僅因為他的家裏沒有男人,更因為他有一只不同於其他任何人的藍眼睛。

他是個雜種。

冉季忘記最開始是誰給出了這個定義,但總之,一呼百應,從那天起,他逐漸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取而代之的便是“雜種”。

從他生活的院子,傳到了他的幼兒園,又跟隨著他升入小學,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雜種,大家開始嘲笑他,再升級成欺負他,他矢口否認,卻沒有一個能夠說服對方的理由,因為他的確沒有爸爸,甚至不知道爸爸是誰。

他焦急、憤怒、委屈、嚎啕大哭,到最後歇斯底裏,這樣做只是讓他多了個瘋子的稱號,漸漸的,他意識到無論他怎麽做,都沒有人會相信他說的話,因為到最後連他自己也認同了——連親生父親是誰都不知道,怎麽不算是雜種呢?

他開始討厭學校,具體說是討厭人,他害怕聽到人聲,更不願意和人說話,他回避和任何人對視,不給他們攻擊自己的機會,他甚至自暴自棄地覺得,戳破自己的耳膜也行,因為只要有人聲進入他的耳朵,他就會幻聽成有人在罵自己是雜種。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完全陷入沼澤,徹底窒息的前一秒,一只大手牽住了他,那個在他生命中缺席了十年的位置突然出現了一個男人。

男人並不是想象中高大偉岸的父親形象,長得不高,微胖,還有小肚子,起碼小小的季霄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並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但季霄願意叫他爸爸,那時的季霄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誰都可以,只要有爸爸就可以。

季霄不再是雜種了,因為他有爸爸了,還有個和爸爸姓氏相同的名字,冉季。他轉了學,新學校沒有人再叫他雜種,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有個副局長爸爸,雖然大家仍然好奇他的那只藍眼睛。

於是學識淵博的爸爸又告訴他,這是一種病,叫虹膜異色癥,是虹膜色素缺失引起的,但那只藍眼睛除了更加畏光,和其他人的黑眼睛並沒有區別。

這是冉季第一次得到有關自己那只藍眼睛的科學解釋,無論真假,冉季都決定相信。

後來冉鳴川因為工作調動,帶著妻兒來到了C市,這裏更沒有人知道冉季的過去,但每一個初次見到他的人都會關註他那一只藍眼睛,可即使他有爸爸了,也有了虹膜異色癥這個官方解釋,他仍然害怕和人對視,害怕別人發現自己的藍眼睛,害怕別人問起,甚至害怕和人說話。

因為其實他心底很清楚,無論表象多麽合理又美好,這本質也是一個謊言——冉鳴川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他的確是個雜種。

棕色的美瞳能夠蓋住他那顆藍色的眼珠子,不和人對視就不會被發現,不和人溝通交流,沒有人深入了解自己,就不會有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冉季一直都知道,逃避就是最優解法。

*

冉季還在發呆,桌面上的手機便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大學同寢室的室友王宇塵,冉季有些詫異,這算是他少有的關系比較熟絡的朋友,一個知道他有藍眼睛,卻在他說“不要告訴別人”之後,替他保守了四年秘密的好人。

冉季拿起手機快步走出了辦公室,走進了樓梯間,才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抱怨聲:“怎麽這麽久才接啊!”

在安靜的樓梯間裏,冉季不自覺壓低了音量:“剛在辦公室裏,我走出來接的。”

“幾點下班?晚上一起吃飯呀!還有柴哥和緯國。”

“今天可能不行……有工作走不開,要加班,下次吧……”

“哇,大家都是警察,怎麽就你有工作走不開,不給面子?我的生日飯你也不吃?”

冉季大驚,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都忘了!生日快樂!但我今天確實走不開,改日我一定給你補上好嗎?”

見冉季態度誠懇,王宇塵也退了一步:“真的在忙啊?那下半場呢?我們吃了飯,來濱海這邊找個地方喝點,你加完班過來,如何?柴哥專程從白雲趕過來,再怎麽也見一面吧?”

“我……你們不用為了我來濱海,我也不知道今天要加班到幾點,我們改天再聚吧……”說話間,冉季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只見葉錦書正從樓梯上走下來。

工作時間接私人電話還被領導逮了個正著,冉季覺得自己耳朵都要燒起來了,忙對電話那頭說:“就這樣,我先去忙了!”

葉錦書看冉季急匆匆掛斷了電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幹嘛啊,又不是老師抓到你玩手機,你緊張什麽啊!雖然在查案子,但是也是允許你接私人電話的。”

被葉錦書一眼看穿,冉季更窘迫了,葉錦書笑:“怎麽?朋友生日約你吃晚飯?”

冉季點頭,又忙搖頭:“我已經推了。”

“去唄,人家都專程為你來濱海了,你還不去?辜負別人的真心會遭報應的哦,”葉錦書說著從冉季身邊走過,下了幾步臺階又扭過頭來催他,“楞著幹嘛呀,趕緊回辦公室把電話打了按時下班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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