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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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哈啊?你們夏醫生這麽不解風情啊?”葉錦書倚靠在護士站接待臺前,三兩句就從護士們的嘴裏套出了夏思勉的八卦。

一個身著職業裝的女士走出診室,轉身朝著門內微微欠身,才面無表情地向著葉錦書的方向走來,很快夏思勉也走出了診室,看到他哥正在護士站調戲護士,便黑著臉警告:“你,不要影響護士工作。”

葉錦書聳了聳肩,轉過頭笑瞇瞇地朝幾位護士動了動手指,才擡腳朝著夏思勉的方向走去。

進了診室,葉錦書順手帶上了門,謝天謝地,夏思勉今天泡茶了。

葉錦書拉開椅子坐下,頭也不回地使喚夏思勉:“龍井,謝謝。”

夏思勉泡了杯龍井,放在葉錦書面前了,繞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精神怎麽這麽差,最近睡眠又不好了?”夏思勉抿了一口茶。

葉錦書端起玻璃杯,浮誇地吹了幾口氣,抿了一口,被燙得齜牙咧嘴,瞬間就老實了,吐著舌頭放下了杯子,才隨口應道:“托你這庸醫的福,兩天晚上沒睡著了。”

一陣沈默後,夏思勉才嘆了一口氣:“人類不睡覺,是真的會死的。”

“是啊!所以你趕緊給我開新的藥!不然我做鬼都不放過你啊!”

“你不能永遠依賴藥物輔助入睡,”夏思勉頓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葉錦書,“小姑遇到那樣的事情,不是因為你那個時候睡著了,你已經懲罰自己很多年了,你得放下,才能入睡。”

葉錦書收起臉上誇張的表情,聲音也跟著眼神一起冷了下來:“我放不下。”

“發生那樣的事情,不是因為你……”

“你怎麽就知道,不是因為我呢?我媽能和誰結仇?是誰要殺她,為什麽要殺她?她要是沒有生下我,她的人生軌跡還會是這樣嗎——夏思勉,你憑什麽就覺得,我媽的死,和我沒有關系呢?”

葉錦書漆黑的瞳仁裏沒有光澤,像是個黑洞,能夠吞噬世間萬物。

夏思勉很清楚,葉錦書正在崩壞,無論他在日常生活、工作中表現得多麽正常,但他的精神世界早已搖搖欲墜,他被困在過去的那場兇殺案裏,像個解不出密室殺人案的失格偵探。

沒能給出有效證詞的老街坊鄰居們;直到案件發生,才亡羊補牢大面積維護這個老式居民區監控設施的市政;因為附近剛好有在逃的入室搶劫殺人犯,便抓了草草定罪結案的小鎮派出所——夏語冰的死疑點重重,卻如此輕易地蓋棺定論。

葉錦書無法原諒任何一方,但他最原諒不了的是自己,夏語冰死的時候,他正在小鎮唯一的圖書館裏,他看了一下午的書,因為困乏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

似乎是做了個夢,但他醒來的時候卻忘得一幹二凈,夕陽西下,他跑著回家,一口氣爬上五層樓。

他的嗅覺一向很好,能通過飯菜香味嗅出鄰居的飯桌上有什麽,也能在覆合的飯香中嗅出夏語冰今晚做了什麽。

比如那天是三鮮豆腐羹。夾雜著血腥味。

門是虛掩著的,通常她們在樓上看到自己回家了,都會提前開門,但當葉錦書如往常一樣拉開門,看到的卻是倒在血泊中的夏語冰和暈倒在門口的宋井蘭。

那扇門裏本該是他平凡卻幸福的生活,卻在那一天被改寫為噩夢的開端。

夏語冰是個善良、溫柔、正直的小鎮女人,她是個好人,好到,即使是未婚先育,做了單親媽媽,也沒有人會在背地裏議論她,她這輩子只做過一件瘋狂的事情,就是明知道自己和葉汝鴻沒有結果,卻還是生下了葉錦書。

那樣的人,過了一輩子清貧的苦日子,到死都沒有對不起任何人過,每個人都對她的死惋惜、痛心,卻沒有人站出來要替她討回公道,他們只勸葉錦書要向前看,照顧好外婆。

她的一生不該是這樣,縱使她的存在註定會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但在葉錦書有限的生命裏,她是他不惜一切也要追尋的答案。

夏思勉作為葉錦書的主治醫生,是全世界勸他“放下”的次數最多的那個人,同時,也是全世界最清楚葉錦書“放不下”的那個人,所以他從不強求。

電腦旁的打印機突然發出聲響,病歷單一寸寸滑了出來,夏思勉將打印好的病歷單遞給葉錦書,就好像剛才兩人的對話並沒有發生過。

葉錦書感激他今天沒有步步緊逼,接過病歷單,淡淡地開口:“謝了。”

“我們之間還用說謝,你變虛偽了啊。”夏思勉難得說起活躍氣氛的話。

葉錦書沒有反駁,夏思勉又說:“對了,周一休息的時候,我去療養院看了婆婆。”

“是嗎?外婆狀態如何?”

“挺好的,除了記不得我是誰,”夏思勉說著,似乎也沒有太失落,“不過,老太太給我顯擺了‘錦書送的蝴蝶蘭’,光禿禿的。”

葉錦書總算是露出一個笑來,起身向夏思勉道別:“那我先回去了,吃了藥好睡覺,明天開始又有得忙了。”

夏思勉起身送葉錦書,提醒他:“車開慢點。”

“好……哦對了,給你說個搞笑的事!”葉錦書像個地痞流氓,一臉戲謔,朝夏思勉挑了挑眉。

夏思勉略嫌棄地附和他:“嗯?”

“我們組來了個新同事,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小毛孩兒,他養了只貓,你猜他的貓叫什麽?”

夏思勉的臉色又黑了下來,葉錦書也沒有賣關子,直接公布了答案:“芭絲特!和你們家阿努比斯是一個體制內的!”

*

“阿嚏——”冉季剛拉開門就打了個噴嚏。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坐在沙發上看書的季雨薇擡起頭來,她懷裏的芭絲特靈活地跳到地毯上,壓低前爪,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了個哈欠,邁著貓步徐徐朝門口走來迎接冉季。

“兒子,感冒啦?”季雨薇拿起書簽夾進書裏,也起身快步往門口迎。

“沒,”冉季搖頭,將頭盔放在玄關的臺子上,一邊換拖鞋一邊回答,“剛才鼻子突然癢了一下。”

季雨薇無奈一笑,語氣裏有些雀躍:“今天回來得還挺早的。”

“唔……從明天開始又要加班了,是大案子,所以我們組長就讓我們今天回來休息半天。”

季雨薇點了點頭,小聲提醒冉季:“爸爸在書房下棋呢。”

“好……”冉季應了一聲,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書房門口,就看到戴著老花鏡坐在電腦前下棋的冉鳴川,冉鳴川愁眉緊鎖,聽到門口冉季叫自己,忙招呼他:“兒子,快過來幫我參謀參謀!時間快到了!”

冉季快步走過去繞到冉鳴川身後,飛快地掃過棋局,瞬間就明白冉鳴川在愁什麽了,也跟著陷入了思考,就在最後一刻,他靈光一現,指著一點:“這個馬,走這兒。”

冉鳴川驚呼:“好棋啊!”

冉季這的確是一步好棋,直接奠定了勝局,五步之內,冉鳴川便贏下了這盤棋,一大一小都心滿意足,步調一致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哈哈哈!棒!”冉鳴川朝冉季豎起大拇指,這才想起來關心他,“今天不加班了?”

“嗯,明天開始加,所以今天下午讓我們休息一下。”

“對,要休息的,怎麽樣,還習慣嗎?累得下來嗎?”

冉季點頭:“嗯!我不累,組裏的師兄師姐都很照顧我,而且,今天我們組收到錦旗了!”

“這麽厲害!”冉鳴川豎著的大拇指就沒落下來過,“加油啊兒子,你就是做警察的料!你想做的事情,一定能做好!”

*

冉季在客廳陪著父母吃過水果才回到房間,連續加班外加睡眠不足,雖然沒有給冉季的身體帶來疲憊感,但是每天佩戴隱形眼鏡超過十二個小時,卻實實在在給他的眼睛造成了負擔,比如此刻,他就覺得眼睛有點幹澀。

冉季洗過手,左手中指和無名指分別按住上下眼皮,輕輕往外一拉,伴隨著眨眼,棕色的美瞳便自然脫落到無名指上。

冉季擡眼看向鏡中的自己,即使從小到大都看著這顆眼珠子,他也仍然難以接受,自己作為一個亞洲人,竟然長著一只藍眼睛,還只有一只藍眼睛——在季雨薇答應嫁給冉鳴川,並且隨著冉鳴川調任到C市,舉家搬來這裏之前,這只藍眼睛,就是沒有爸爸的冉季是個“雜種”的鐵證。

“喵——”

一聲細微軟糯的貓叫聲傳來,冉季回過頭,芭絲特正靠在門邊,兩只圓溜溜的大眼睛,一藍一黃,正看著他,見他轉過頭來,芭絲特撒嬌一般,又叫了一聲。

*

科茂中心18層,張清佑在辦公室裏,眼前的男人穿著西裝,低聲匯報:“老板,警方今早又發現了一具屍體……”

張清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擡手輕輕一揚,西裝男便退出了辦公室。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戶前,俯瞰下面的草坪,木質的花園椅經歷日曬風吹,顏色已經不均勻了,他閉上眼,想象著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慌張的神情,以及警方趕到現場後,發現和上個月發現的屍體有相似之處,屁滾尿流層層上報的模樣。

他緩緩睜開眼,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很快電話就接通了,張清佑先開口,聲音溫和,帶著笑意:“餵,淞栩,在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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