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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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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那又如何?你們就能證明那是我丟的嗎!就能證明那是我買的嗎!就能證明是我放進杯子裏的嗎!況且蔣晝河不是中毒死的,他是被自己吐出來的東西嗆死的!不是我殺的!你們憑什麽冤枉我,憑什麽要把蔣晝河的死算在我的頭上?”

蔡宇軒情緒激動,口無遮攔地咆哮著,一串連珠炮似的發問後,也不等兩位警察給自己回答,又自顧自捋了起來:“‘聽話水’是蔣晝河放進楊西杯子裏的,杯子是楊西自己換的,蔣晝河自己喝了,發生意外死了,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只是沒有告訴他楊西換了杯子,就因為這個就要定我的罪嗎?”

葉錦書面無表情,由著他負隅頑抗。得不到回應,蔡宇軒迅速退了燒,又止不住顫抖起來,像是在給自己心理暗示,不住地念叨著:“不是我幹的,不關我的事……”

“定罪量刑不是我的工作。”葉錦書慢悠悠地回答他,將桌面上的照片收回文件袋裏,扣上暗扣。

“哢”的一聲,蔡宇軒跟著一抖 ,茫然地看向葉錦書,葉錦書也擡眼迎上他的視線:“我的工作,是最大限度還原案情真相,通過掌握的物證和收集的證詞,鎖定嫌疑人,並移送給後續的司法機關。”

葉錦書現在就是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狀態,這反倒讓蔡宇軒心底升起一絲恐慌的情緒——他的話是什麽意思?是認定自己是嫌疑人了,還是認同了自己的辯駁?自己接下來會面臨什麽?不能被無罪釋放嗎?自己會被送進看守所嗎?

不要。強烈的抗拒情緒從心底升起,蔡宇軒急了,追問:“什麽意思?”

葉錦書把旁邊的一份紙質材料疊放在文件袋的上面,答得十分輕巧:“就是說,通過現有的證據,警方已經將你鎖定為本案的犯罪嫌疑人,後續的工作會交由檢察院和法院去做,你之後就可以在看守所,等待公訴和開庭了,當然你的父母應該會幫你找最好的律師啦,”葉錦書將手邊的資料摞整齊了,佯裝客氣地詢問,“你還有需要補充的嗎?沒有的話,那問訊就結束咯?”

顯然問訊在此刻結束並不能讓蔡宇軒接受,他現在心裏還有一大堆疑問迫切地在等待解答。

“不過,我還是多嘴提醒你一句,大部分嫌疑人,即使是在證據鏈完整,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也會否認自己的罪行,‘不認罪’,在量刑上很難爭取從寬從輕,就算犯罪是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進行的……哦,我只是隨口一說,你不用放在心上,那,感謝你的配合。”

伴隨著葉錦書的說話聲,靠墻一側的桌面上打印機也工作起來,一張一張打印好的筆錄從裏面吐了出來。

沈確起身走了過去,最後一頁打印完成,審訊室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靜中,連紙張摩擦發出的聲響都異常清晰。

很快沈確拿著筆錄轉身走了回來,葉錦書示意他手裏的筆錄:“筆錄你看一下,沒有問題的話在最後簽字就好了。”

“不!”蔡宇軒的眼淚奪眶而出,他突然急切地解釋起來,“我沒有辦法了!我也不想的!蔣晝河是個沒有腦子的瘋子!他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就是逞一時之快想要針對楊西,楊西那樣的好學生,心靈又脆弱,萬一蔣晝河把他逼急了,他報警了,我就完了……我不能讓他報警!”

鍵盤敲打聲又響了起來,沈確在記錄的間隙不忘偷偷瞄了葉錦書一眼,這狐貍還假模假樣地皺了皺眉,並沒有說話,由著情緒崩潰的蔡宇軒自由發揮。

“都怪楊西!我告訴他不要用杯子喝水,他把杯子洗幹凈不就好了?都怪他突然發瘋,要報覆蔣晝河,換了蔣晝河的杯子,如果、如果他不這樣做,我就不會鬼迷心竅想要弄死他!”蔡宇軒大口地倒著氣,說話的聲音伴隨著喘息聲越來越大,即使是認罪,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沒有半分悔意。

“還有黃宏那個蠢貨!他就是蔣晝河的跟屁蟲,蔣晝河做什麽他就做什麽,也是個不帶腦子的傻子!都怪他!要不是他說蔣晝河是被楊西投毒了,就不會報警,你們警察也不會查這麽多了,明明當時蔣晝河給楊西下藥,他也參與了,他還敢提報警,蠢貨!都怪那個蠢貨!”

先前還字斟句酌謹言慎行的蔡宇軒突然性情大變,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凸,口無遮攔怒罵著:“蔣晝河那個垃圾!他要毀了所有人,他就是想要毀了我們所有人!他騙我!他說他買去泡妹子用,結果他竟然給楊西用!我讓他不要這樣……我都讓他不要這樣了!結果他陰陽我,他讓我去告訴文老師,之後我去找他,讓他不要把楊西逼急了,他居然說他不怕,他說他要和楊西鬥到底,還說我要是不和他同一戰線,到時候楊西報警了,他被抓了,警察問起他從哪裏來的,他就說是從我這裏得到的賣家聯系方式,還會告訴其他人我也有……我只能這樣做,我沒有別的選擇……”

葉錦書發出一聲譏笑,蔡宇軒捕捉到了,他停下了無止盡的唾罵,像個突然斷電的機器,木訥地看著葉錦書。

“用錯誤的方式去掩蓋另一個錯誤,只會導致更大的禍端。即使被霸淩者一味妥協退讓,寢室矛盾也依舊激化到這種程度,你就應該知道,無論是冷眼旁觀,還是默許縱容,只要沒有站出來幫助弱勢一方,你就也是這場霸淩的參與者。你從來都不無辜。”

*

周日一大早,楊母就領著楊西來濱海分局送錦旗了,加班中的刑偵隊大案組眾人悉數被召喚到了接警大廳。

楊母感激涕零,大有下跪磕頭之勢,楊西攙扶著母親,也紅了眼眶,葉錦書趕緊領著眾人扶住母子倆,笑吟吟地擺手:“您太客氣啦,我們只是依法辦案。查明真相,還受害者公道,本就是我們分內之職。”

事發之後,楊西終於把自己在學校裏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母親,她痛心孩子的遭遇,也怨恨自己沒有發現孩子的難處,更沒能保護好他。

得知楊西曾嘗試自殺,被警察救了之後才打消了念頭,母子倆抱頭痛哭,同時也更加感激起他們家的大恩人——第一次他們把楊西從海裏救了上來,將他拉出死亡的漩渦,第二次他們查明投毒案的真相,洗脫了他身上的嫌疑。

大案組收到的錦旗不在少數,流程大同小異,葉隊游刃有餘地掌控著社交節奏,過程十分絲滑,沒有半分做作,就留下來許多珍貴的照片錄像,均可在年終表彰環節發揮重大作用。

葉錦書手裏拿著楊西的手寫感謝信,像個知心大哥哥。聽楊西說,學校終於協調給他換了寢室,他因禍得福,因為啟用的是空寢室,於是他一人獨享一間寢室,雖然樓層從三樓變成了五樓,但現在沒人打擾他覆習和休息,他也不用提心吊膽會和室友發生沖突,也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

葉錦書由衷地替他感到開心,鼓勵他好好覆習,祝他考上心儀的大學,末了湊到他的耳邊悄悄告訴他,他的私密照片和視頻沒有流傳出去,並且已經全部刪除,讓他不要有心理負擔,安心覆習。

楊西剛還強忍著的眼淚總算落了下來,那是壓在心裏的大石頭終於卸下來之後的喜極而泣。

葉錦書拍著楊西的肩膀安撫他,最後使喚起被眾人擠到角落的冉季:“小季,你送楊西和他媽媽出去吧。”

冉季有些詫異,他看看葉錦書,又轉頭看楊西,好像有點懂葉隊的用意,於是點了點頭。

*

楊母得知冉季就是將楊西從海裏撈起來的救命恩人,更是從接警大廳一路謝到了分局門口。

冉季只覺得自己耳朵在發燙,他是做不到葉錦書那麽隨和,連“不用謝”都說得略顯生硬,但無法否認,他是開心的,不僅僅是因為楊母口中的感謝,更是因為他慶幸自己當時在現場,還救了楊西,一種不辱使命的光榮感油然而生。

察覺到楊西停下腳步,冉季也跟著停了下來,循著楊西的視線望去,就看到了自己那輛停在機車車位裏的寶貝。

楊西猛地回過神來,轉頭視線就和冉季撞了個正著,他只猶豫了一秒,便真誠地將上次沒有說出口的讚美說了出來:“真帥!”

冉季被誇得心花怒放,雖然此刻從他的臉上並不能察覺到分毫喜悅。

遺憾的是,冉季仍然只有一個頭盔。

就在此時,一個交警騎著警用摩托進了門閘,剛好停了下來,支著一只腿,在和門衛說著什麽。

一個念頭閃過冉季的腦海,冉季脫口而出:“你想讓我載著你去跑一圈嗎?”

楊西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連忙擺手:“不、不用麻煩的!”

“不麻煩,你等我一下。”冉季說著,朝著交警的方向跑了過去,很快就抱著交警的頭盔回來了。

楊西有些不知所措,但眼裏實實在在滿是期待,楊母當然知道兒子的想法,也鼓勵他:“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得到母親的支持,楊西才向冉季道了謝,跟在冉季身後朝著那輛純黑的雅馬哈R6走去。

*

冉季載著楊西繞著以濱海分局為中心的這個街區跑了一圈,雖然他看不清頭盔下楊西此刻的表情,但楊西心中的喜悅卻真切地傳遞到了冉季的心裏。

機車回到濱海分局,冉季摘下頭盔,拋還給了初次見面,卻大方地借給自己頭盔的師兄,向他道了謝,又目送他離開。

楊西也將頭盔取下來,雙手遞還給冉季,雀躍的勁兒也還沒過:“謝謝!好酷啊!”

冉季接過頭盔放在座椅上,也學著葉錦書剛才鼓勵楊西的語氣:“加油,好好學習,等你考上大學,以後找了工作,賺了錢,就也能買喜歡的機車了。”

楊西用力地點頭,似是想起什麽,朝冉季一笑,開口問他:“冉警官,你現在拿到警察證了嗎?”

“當然啦!”冉季知道楊西是說他們初次見面時候的事情,從內袋裏掏出自己的警察證,驕傲地翻開,展示給楊西看。

楊西配合地湊近了一些,照片中的冉季穿著警服,但比這身帥氣的警服更吸引人眼球的,是他左邊那只如同玻璃珠子般清透的藍眼睛。

楊西難以置信地擡眼看向冉季,直視著冉季的雙眼——兩只眼睛都是棕色的,但若是細看,便能發現他左眼美瞳的棕色花紋下透出的絲絲冰藍色。

這個驚訝的反應沒有夾雜任何惡意,從小到大,冉季通過與不同人的接觸,已經變得很擅長體會這個瞬間對方的情緒了。

於是他合上警察證,豎起食指,輕聲對楊西說:“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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