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0

關燈
010

海浪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濺起來的水花沾濕了楊西的鞋子、褲腿,他坐在這裏看著太陽升起,到頭頂,又緩緩下落,他感知到時間在流逝,但他卻不覺饑渴疲憊。

手機是在拍完日出後沒電的,真奇怪,自己很可能闖大禍了,怎麽還有心情拍下海邊的日出?

緊張忙碌的高三,分秒必爭的高三,自己竟然一整天沒有學習,明明高三假期補課剛開始的時候,自己還會因為寢室太吵,思路被影響,做不出數學大題而向室友發洩不滿情緒,讓他們不要成天打游戲、打牌,還不小心說出那句心裏話——“你們不想考大學但我想考大學”。

只是楊西沒有想到,那便是噩夢的開始。

在此之前,楊西和寢室裏的其他人是互不幹涉的狀態,另外五人有他們的共同話題和娛樂方式,楊西從來沒有想過融入他們,這種微妙的、被隔絕在小團體之外的感覺反倒是楊西想要的,他不想為了經營毫無意義的舍友關系而浪費自己寶貴的學習和休息時間。

他們在寢室裏抽煙,偶爾會把其他寢室的人叫來一起炸金花,或者他們五人開黑玩手游,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們從不邀請楊西,偶爾還會說些刻薄的話,類似“你們小聲點,別吵到我們學霸學習了”,或是“你玩得好菜,別玩了,不如去學習吧”。

而此刻楊西的耳朵裏塞著耳塞,低著頭沈迷刷題,對他們的揶揄毫無反應,他們因此笑得更大聲,其實楊西都聽得見,但他不想給出任何回應,無論是做出哪種回應,都只會耽誤自己的時間。

就算文老師或宿管臨時抽查,嗅到寢室裏未散去的煙味,看到他們桌面上的手機充電器,問起楊西,他也只會回答自己在刷題沒有註意。

骨子裏的懦弱與中庸讓他不敢告發他們,卻反而縱得他們變本加厲。

他們把寢室公共區域的掃除工作丟給楊西一個人,依然在寢室裏抽煙,大聲玩牌、開黑,打游戲走不開,但宵夜外賣送到了,就讓楊西去幫他們取。

楊西是寢室的清潔工、跑腿,要對他們在寢室的一切違規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有義務在檢查人員面前替他們保守秘密。

以上這些,楊西從來沒有拒絕的權利,事實證明,確實如此。

楊西終於在一次情緒爆發後,表現出了自己的不滿,於是接踵而來的是千百種細節上的膈應,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糟糕到極點的寢室生活,其實還能更糟糕。

寢室大掃除當天,地上有紅油調料的零食包裝袋,衛生角的拖把上也有,便池外有黃色的液體,洗手臺上有凝固的牙膏沫。

楊西洗澡的時候,衛生間的燈會突然熄滅,而淩晨兩點,寢室的燈卻會突然亮起。

楊西永遠無法預料晾在內陽臺的衣服,是會被風吹下樓,還是會被濕淋淋地收進他的衣櫃裏。

深夜十二點,室友們還在開黑打游戲,蔣晝河讓洗過澡已經坐在床上學習的楊西幫他們取外賣,三十六度的高溫,二十瓶碳酸飲料,三層樓,取完外賣的楊西大汗淋漓,他不得不再去沖個澡,可好巧不巧,半途衛生間的燈又被人從外關掉了。

室友們依然聚眾打牌,更加高聲、高頻地“提醒”彼此“不要吵到學霸考大學”,然後笑作一團。

這些,楊西都可以視作自己失言在先得到的報覆,也都默默忍受了下來,他想過不住校,但他家住得實在太遠,察覺到他異樣的母親問起,他只能道出自己的苦惱,但避重就輕,只是說寢室學習環境不好,影響覆習和休息,對自己正在遭受的霸淩只字不提。

善良的母親找到了熱心的文老師,文老師開始私下向其他寢室的同學了解314寢室的情況,並詢問是否願意和楊西換寢室。

於是男生宿舍的同學們都知道了——楊西去給文老師告狀了。

寢室沒有換成,情況也越來越糟,直到有一天,卷子還沒有做完,楊西只覺得又熱又困,卷子上的文字越來越模糊,之後發生了什麽,其實他的記憶也很模糊,但是蔣晝河用清晰的視頻和照片給了他答案。

楊西忘不了蔣晝河臉上的鄙夷和嘲笑,以及他惡毒的詛咒——你不是想考好大學嗎,那你就好好努力吧,不管你多努力,我都會用事實告訴你,努力在裸照面前一文不值。

恐懼感像是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了下來,瞬間將他淹沒,他甚至忘記了憤怒和悲傷,心臟好像碎成了很多塊,他像是個被抽走力氣的人偶,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他只是看著蔣晝河,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著。

因為楊西知道,蔣晝河說得沒錯,只要他將手機上的照片和視頻公開,自己的一生就完了,又說不定他早就已經把自己露出那樣醜態的照片和視頻傳到網上去了,就算現在自己忍氣吞聲,考上知名學府,一朝曝光,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

楊西不知道自己那個狀態持續了多久,蔣晝河都已經不在視野範圍內了,他的四肢才逐漸有了知覺。

之後的幾天他都處於高度警戒的狀態,等待著那場暴風雨的來臨,他像一張被繃緊到極致的弓,身心俱疲,又像個不知道執行日期的死刑犯,惶惶不安。

然後在某一個瞬間,他突然釋懷了,因為他會意過來——他們是想讓他死,只要他死了,一切都會結束,他會從這份壓抑的情緒中解脫出來,他們也會少一個眼中釘。

於是楊西坐上了去金砂灣的公交車。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他覺得很對不起母親,母親獨自撫養自己長大,好不容易就要熬出頭了,只要自己考上好大學,以後找到好工作,他們的生活一定會好起來,但是現在這條路已經被堵死了,就算自己考上了好大學,也會被蔣晝河手機裏的視頻和照片毀掉,自己已經畢不了業,考不了大學了,自己生命的終點在哪裏,現在已經是蔣晝河說了算了。

甚至在某個瞬間,他後悔自己那時候為什麽會突然爆發,明明都已經忍耐了兩年了,為什麽不能再多忍耐一年呢?

楊西也不怪文老師,她很努力地和其他寢室的同學溝通,只是這樣做並沒有改變現狀,反倒讓蔣晝河誤會自己去她面前說了些什麽。

現在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已經沒有人可以救自己了。

楊西從游客拍照留念的金砂沙灘前走過,走到了遠離游玩區域的礁石灘,海浪咆哮著,重重地拍打在礁石上。

他聽到了心底的聲音。就到這裏吧。

其實那一刻楊西並沒有多想,他徑直跳進了海裏,直到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將他摁進深淵,他才開始害怕,他掙紮著,瀕臨死亡,他的腦海中的確是有一個念頭——為什麽要是我,我沒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麽死的要是我?

楊西想要浮上水面呼吸,眼淚還沒有流出來就和海水融為一體。

楊西知道,其實他想活。

再然後,掙紮中的楊西感覺後背有一股力道將他托了起來,他浮出了海面,大口地呼吸,更奮力地掙紮,海水灌進耳朵裏又流出來,耳道裏熱流淌過,然後他聽到有人在呵斥:“別亂動!我會救你上去的!”

周圍根本沒有人,怎麽會有人救得了自己?

慌亂中視覺也逐漸恢覆,楊西看到了另一個男人,是個長得很帥,眼下有淚痣的男人,他站在礁石灘上,臉上沒有慌亂,微笑著,朝自己伸出了手。

於是自己就這麽得救了。

*

楊西看著眼前的大海,回想起自己僅有一次的自殺經歷,明明是同樣的地點,明明處境也沒有變好,甚至可能更差了,但心情卻已經和上次完全不同了,他不想死,雖然他現在也不想回去,更不知道回去會面臨著什麽。

手機沒有電了,自己沒有去上課,文老師一定會通知媽媽,在外努力工作四處奔波的媽媽,會因為自己此刻的任性而擔驚受怕,自己真是個不稱職的兒子啊。

但總要回去,無論學校發生了什麽,自己都得面對,甚至他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為什麽就在那個瞬間,本打算逃避的自己,竟然主動出擊做出了反抗。

楊西擡起雙手搓了搓臉,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呢?

突然楊西感覺一只有力的手臂從後環過自己前胸,扣著自己的手臂往後一按,就這麽失去重心向後倒去。

奇怪的是,這感覺並不陌生。

楊西回過神來,已經被人摁倒在地上,他眨了眨眼,天空很藍,還有雲,像是漫畫裏能看到的畫面,楊西有點驚喜,於是就笑出來了。

然後楊西看到了那兩張雖然不那麽熟悉,也沒有太陌生的面孔,那個長得很帥的,眼下有淚痣的男人,嘴角依舊帶著笑意,然後他從懷裏掏出了本證件翻開,開口道:“楊西,我是C市公安局濱海分局刑偵隊大案組組長葉錦書,你涉嫌參與一樁投毒殺人案件,請你配合,跟我們回警局一趟。”

恐懼爬上了楊西那張笑意還未散去的臉,他嘴唇開始顫抖,半晌才喃喃著開口:“原來,他是想要,殺掉我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