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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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下午法醫完成了對蔣晝河的屍檢,葉錦書趁熱打鐵,讓蘇萌萌聯系其他科室匯總一下手裏的資料,半小時後在會議室開案情分析會。

楊西至今下落不明,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通過什麽方式離開學校的,無論是留在濱海實驗中學查看校內監控的嘉行路派出所的民警,還是在局裏核實天眼的視偵同事,均一無所獲,楊西的手機沒有開機,在關機狀態下手機定位需要電信公司的協助,葉錦書安排了技術科的同事跟進,讓他們有結果了第一時間通知他。

不幸中的萬幸是,普通高中生的反偵查能力沒有那麽強,以為手機關機就沒法被找到,所以只要能夠定位到手機的位置,不出意外就能找到人,葉錦書只怕他們動作慢了一步,畢竟楊西是有過自殺行為的人,如果真是他投毒後逃走,很可能會再次做出傻事。

葉錦書抽空去局長辦公室挨了訓,又借口案情分析會馬上開始了,逃之夭夭,回到辦公室時,除了冉季,大家都在,葉錦書問了一圈,眾人都表示不知道冉季此刻身在何處。

葉隊親自打電話“關心”下屬,電話那頭的冉季情緒似乎有些低落,只說看到群裏的通知了,會按時回來參加案情分析會,也不等葉錦書再說什麽,就沒有分寸地掛斷了頂頭上司的電話。

三分鐘後,葉錦書就在露臺花園找到了還在放空的冉季。

冉季和葉錦書對視兩秒,才開口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葉錦書拉開椅子坐下,隨口回答:“你要是當了幾年刑警,就也能知道。”說著掏出煙盒,甩開蓋子,抽了兩支出來,順手遞給冉季。

見冉季接過香煙,葉錦書便不再管他,自顧自點燃香煙吸了一口,冉季也拿起放在花園桌上的打火機,把煙含在唇間點燃了。

兩人沈默地吸著煙,吞雲吐霧,葉錦書突然開口:“讓我來猜猜,你遇到了什麽難題?”

冉季轉過頭,葉錦書正歪頭看著自己,他的眼尾微微上揚,左眼下的淚痣仿佛有蠱惑人心的魔力,讓人禁不住想要把心中所想和盤托出。

“你在想,為什麽那個時候沒有多問楊西幾句,沒有發自內心地想要了解他的遭遇,也體察不到他的痛苦,如果那時候執著一點,是不是就能改變現狀了?”

冉季一怔,心跳沒由來地加快了,葉錦書竟然如此輕易看穿了自己心中所想,像是被人扒開衣服看了個精光,冉季忙偏開了頭,嘴上卻並沒有否認。

見自己猜中了,葉錦書噗嗤一笑,毫不留情地嘲笑起冉季:“你是自我意識過剩嗎?這麽變態地從自身出發,追求盡善盡美,你應該很不快樂吧?”

冉季渾身一僵,不待他開口反駁,葉錦書繼續說:“在那個情況下,你已經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最好了,如果那時候告訴你,不救他就不會發生現在的案件,你會袖手旁觀嗎?”

“當、當然不會!任何時候,都不可能見死不救!”冉季說著,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葉錦書再一次確信冉季是個當警察的料,點了點頭:“那不就結了,你又沒做錯,幹嘛想那麽多後面的事——今天你見到楊西的媽媽了吧?”

冉季遲疑著點了點頭,葉錦書又問:“是個怎樣的人?”

“小心翼翼,怕給人添麻煩,一直在自責的人……”冉季覺得自己的概括能力不行,心裏沒有底氣,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葉錦書扯了扯嘴角,點評道:“沒有牙齒的溫柔,看起來就和懦弱沒兩樣,對吧?”

葉錦書一針見血,冉季無法反駁,只垂下眼,猛吸了一口煙。

“那天送楊西回家的路上,我問他口袋裏裝了什麽,他在聽到你說自己是警察後,警惕地摸了摸口袋,我以為會和他跳海的原因有關,你猜,那是什麽?”

冉季壓根沒有註意到這個細節,木訥地搖了搖頭。

“平安符,他媽媽給他求的,他一直帶在身上,他說那一刻他頓悟,被你拯救,是媽媽給的平安符起效了,他不可以放棄自己,一定會努力活下去,然後他對我說了謝謝。”

冉季一時難以置信,葉錦書收起臉上的笑,眼神也跟著冷了下來,直勾勾地盯著冉季的雙眼:“你相信,這樣一個被逼到絕境,經歷過自殺、被救、頓悟的小孩,會投毒殺掉自己的室友嗎?”

一陣風刮來,樹葉沙沙作響,葉錦書將手裏的煙摁滅在煙缸裏,站了起來。

即使早上他們到濱海實驗中學時,嘉行路派出所的民警就對他們說過了,案情很明朗,初步看來也的確如此,但在冉季看到嫌疑人資料的那一刻,他像被人按進了深海裏——他沒法把那個自己親手從海裏救起來的男孩當做兇手,如果說之前只是一面之緣,他並不會對這個男孩抱有什麽期待,那越了解楊西,就越難把他當做嫌疑人去看待。

老師口中品學兼優,年年都拿獎學金的優等生;同學口中脾氣好、成績好,耐心給同學講解的大學霸;母親口中深知家裏條件不好,即使在寢室裏過得不開心,到影響學習和休息的地步,也忍氣吞聲到現在的乖小孩,他遇到的肯定不只楊母口中的那些事情。

被逼到“只有死路一條”而跳海的男孩,被拯救之後又重新燃起生活鬥志的男孩,真的會殺人嗎?即使他真的邁出這一步,自己又能夠責怪他嗎?

冉季心中情感覆雜,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葉錦書掃了冉季一眼,淡淡道:“如果真是他做的,我們更要查出真相——是什麽原因,逼得這樣的小孩,做出這等玉石俱焚的事情。”

*

葉錦書領著冉季到會議室的時候,劉法醫和他的助手已經到了,蘇萌萌正在調試投影儀。

其他科室的同事陸續進了會議室坐下,見到這位因為在抓捕行動中掰斷嫌犯小指,被嫌犯舉報暴力執法後,理直氣壯毫無反省之意,被暴跳如雷的廖副局趕回家,喜提停職的葉隊,紛紛調侃他是度假歸來。沒有出現場的同事也跟著起哄,終於見到了刑偵隊大案組新人的廬山真面目。

借著這個機會,葉錦書大大方方地向大家介紹了冉季:“咱們組的新人,剛從警校畢業,我和他現在也不是很熟,”葉錦書說完,眾人笑作一團,但冉季知道大家沒有惡意,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他下意識垂下眼,回避和任何人的視線有接觸,又倉促地點了點頭,算是給大家問好了,葉錦書繼續說,“只知道這小孩兒有點內向,總之,來日方長嘛,各位師兄師姐,以後的工作中多多關照我們家小師弟啊!”

眾人配合地答應下來,見會議室裏氣氛活躍起來,葉錦書趁著這個勢頭切入了主題:“好,那題外話先說到這裏,關於今天在濱海實驗中學發生的這個案子,雖然目前看起來是有明顯的嫌疑人的,但是我們還是要盡可能全方位、多維度地還原案件真相,技術科那邊定位到嫌疑人的位置了嗎?”

“電信公司的通訊車剛到,不出意外的話,一個小時之內就能有精確的定位。”

葉錦書點頭:“好,盡快找到那孩子——萌萌,開始吧。”

“好,那我先來簡單說一下,案件發生在濱海實驗中學男生宿舍樓314寢室,寢室為六人間,六人均為高三九班的學生,分別是死者蔣晝河,男,漢族,18歲;嫌疑人楊西,男,漢族,18歲,當前行蹤不明;現場目睹蔣晝河中毒,試圖急救的蔡宇軒、黃宏,第一時間跑去一樓找宿管的劉宸言,聯系班主任、撥打120報警的李偉。”

大屏幕切換到六個男生的學生證照片和基礎信息,蘇萌萌繼續說:“今天早上7:00,寢室起床鬧鐘響起,死者蔣晝河賴床了五分鐘,他每天起床後都會先喝一杯水,這是他的習慣,大家都知道,大約7:07,在寢室內的蔣晝河突然倒地抽搐,在內陽臺洗漱的蔡宇軒首先發現異常,第一個沖進寢室,將倒地的蔣晝河扶起,那時候蔣晝河已經意識渙散,呼喚姓名無反應,7:10左右,蔣晝河開始嘔吐,蔡宇軒和黃宏將其平放在地上,很快蔣晝河停止痙攣,劉宸言叫來的宿管趕到現場不久,大約7:15,蔣晝河停止呼吸。從死者倒地到死亡,不足十分鐘,現場的學生和宿管並沒有對其做有效的急救措施,校醫7:30趕到現場,確認蔣晝河無心跳脈搏,對其進行了心肺覆蘇,直到7:40救護車趕到現場,最終判定蔣晝河死亡,報警,嘉行路派出所8:00左右抵達現場,經過大致就是這樣。”

聽完蘇萌萌一口氣的敘述,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葉錦書轉頭看向劉法醫,詢問:“屍檢結果如何?”

劉法醫的助手把手裏的幾份屍檢報告傳給桌上其他人,劉法醫也翻開屍檢報告講解道:“死者蔣晝河,體表無致命外傷,脖子、胸前有抓傷,死者指甲內有自己的皮膚組織,是死前抓撓導致,死者四肢有多處跌打傷,是死前痙攣撞擊到桌腳、床腳導致的。”

劉法醫頓了一下,繼續說:“通過對死者杯子裏的水和死者的血液做毒物化驗,確認毒物為GHB,也就是‘聽話水’。雖然大劑量GHB可以致死,水中GHB含量也很高,但經過我們的推算,這個劑量並不致死,通過解剖,也印證了我們在現場初步屍檢的推測,死因是窒息,死者攝入GHB後導致中樞功能抑制,死者無法自主嗆咳出嘔吐物,而在他發生嘔吐後,現場的學生、宿管未能正確急救,錯誤地讓死者平躺,也沒有及時清理他口中的嘔吐物,導致嘔吐物倒灌,氣道異物梗阻,缺氧心臟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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