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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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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歸途

沈染星猜測白塵燼與皇室關系覆雜, 此刻他力竭昏睡,臉上還帶著妖異的紋路,若是被這些人看去,不知又會生出什麽事端, 若再受到什麽刺激……

那可不太妙。

她迅速側過身子, 用自己的背影盡可能擋住白塵燼, 同時擡起手臂,用自己寬大的衣袖,嚴嚴實實地遮住了他沈睡的臉。

她不知, 前方來人時, 白塵燼已經醒了。

白塵燼長睫微顫, 擡手,輕輕將她遮擋的衣袖拉了下來。

天光刺目,他微微瞇了瞇眼,隨即,映入他眼簾的, 便是沈染星那緊張兮兮, 試圖用單薄身軀保護他的模樣。

此情此景, 讓他有些恍然, 初遇她時,她也是這般緊張地想要護著他。

當初,他只以為那是別有用心的作秀。

而如今回想起來,那只是她下意識的反應。

白塵燼垂了垂眼眸,唇角勾了勾。

沈染星正暗暗思忖著, 該如何在不驚動那些宮人的情況下,將力竭的白塵燼帶離這是非之地。

忽然,肩頭一沈, 一只微涼的手掌輕輕按在了她的肩頭。

她猛地轉頭,對上了白塵燼已然睜開的眼眸。

“你醒過來了?”她驚喜道,隨即發現他臉上那些冰藍色的紋路,不知何時已悄然褪去,恢覆了原本光潔的肌膚。

她那只擡起,準備繼續為他遮掩的手,此刻僵在半空,不知是該放下還是繼續。

白塵燼將她擡起的手輕輕按下,隨即站起身,順手也將她拉了起來。

他的動作依舊有些微的滯澀,但站姿已然恢覆了平日的挺拔。

沈染星剛站直身子,還未來得及詢問他的狀況,便聽到一道急切女聲響起:

“小安!”

伴隨著這聲呼喚,一陣清雅馥郁的熏香隨風拂來。

沈染星側頭一看,心中微驚。

一位身著輕便華服,氣質雍容高貴的女子,竟不知何時已來到他們身側。

這位女子伸出雙手,捧住了白塵燼的臉龐,仔細端詳著。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是擔憂與激動:“聽說,你終於能完全控制住那道力量了?這麽大的事,也不讓馮維翰多給我寫幾封信詳說!你可知道娘親心裏有多擔心你!”

因白塵燼瞳孔異於常人,皇帝為掩蓋皇後可能存在的妖族血統,對外宣稱他是抱養來給皇後解悶的養子,並仿照民間稱呼,讓他在宮中喚她娘親。

白塵燼臉上並無多少波瀾,輕輕扯下皇後捧著他臉的手:“謝謝娘親掛心,我沒事。”

一旁的沈染星簡直看呆了。

她認知裏,白塵燼的童年堪稱悲慘,與皇室的關系更是冷淡,甚至可說惡劣。

她預想過無數種母子相見的情景,卻唯獨沒想過會是眼前這般……帶著尋常人家煙火氣的親昵。

皇後將註意力轉向一旁的沈染星。

沈染星見她目光掃來,不知妖如何行禮。

正糾結,啪一聲輕響。

她的臉頰便被一雙溫暖而柔軟的手捧住了。

皇後竟也用同樣的方式捧住了她的臉,力道不重,卻讓她雙頰被微微擠壓,嘴唇都不自覺地嘟了起來。

距離如此之近,沈染星能看到皇後那雙美麗鳳眸,也氤氳著一層極淡的藍色光華,如同遠山的薄霧,若非湊得這般近,絕難察覺。

皇後笑盈盈地端詳著她:“你就是那個建立了共生苑的沈東家吧?”

沈染星被捧著臉,只能艱難地點頭。

皇後笑得愈發開心,眼角的細紋都透著一股慈和:“難怪能把我們家小安迷得七葷八素,連皇宮都不願多回的,真是太可愛了!”

小安?

這是白塵燼的小名?

沈染星眨了眨眼,轉眸看向白塵燼。

白塵燼似乎有些不喜,他一手摟住沈染星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另一手輕輕按下皇後捧著沈染星臉頰的手。

“娘,您怎麽會突然來這裏?”

皇後是收到了蕭霽雪的緊急訊息,得知國師府驚變,才立刻輕車簡從趕來。

此刻,蕭霽雪與墨臨淵等人還在國師府處理後續事宜,清掃戰場。

沈染星和白塵燼則坐上了皇後備好的馬車,隨她一同返回宮中。

馬車轆轆前行,車廂內熏香裊裊。

沈染星憋了滿肚子的話,此刻終於有機會問出。

她挨著白塵燼坐下:“他們為什麽都叫你小安?”

白塵燼閑適靠在軟墊上,一副閑散公子做派:“我在宮中的名字是謝安。”

“那你現在的名字呢?”

“是師父起的。”

沈染星若有所思,伸出纖長手指,撥弄著小幾上花瓶裏插著的一支淡藍色小花。

“謝安,藏得可夠深的啊。”

白塵燼聞言,長臂一伸,將她攬入懷中,聲音低沈:“沒藏,是你沒問。”

“那……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白塵燼似乎真的認真思索了一下,才道:“方才我們停留的那座小山坡……”

他頓了頓,看向她,“就是你初見我時,口中提到的無憂山。”

沈染星眨了眨眼,有些愕然地擡頭看他:“就是那裏?”

竟然只是這樣一個尋常的,離國師府不遠的小山坡?

“嗯。”

他沈默了片刻,又想起一事,補充道:“晚上……宮中或許會有家宴。你若是不習慣那種場合,或者覺得累了,隨時告訴我,我提前帶你離開。”

當晚的宮宴,沈染星終於切身體會到,為何白塵燼會提前給她打好預防針。

她也搞明白了,為何那位外表端莊雍容,內裏卻是跳脫活潑的皇後娘娘,是怎麽生出白塵燼這樣動不動就釋放冷氣,情緒內斂的悶葫蘆來。

原來,白塵燼這清冷寡言的性子,多半是遺傳自他那威嚴莫測的父親。

有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鎮坐主位,整個家宴的氛圍莊重得近乎凝滯。

每一道菜品的擺放、每一次舉箸、每一句交談,都仿佛遵循著無形的刻板規矩,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沈染星只覺得連呼吸都需要刻意調整,生怕行差踏錯。

好在皇後娘娘一直笑語盈盈,時而用輕松的話語巧妙化解片刻的冷場,時而與皇帝低聲說笑兩句,氣氛沒僵得太厲害。

沈染星這才得以無驚無險吃完了這頓禦宴。

直到皇帝率先起身離去,那股籠罩在眾人頭頂的無形威壓才驟然消散,席間所有人,包括太子、長公主在內,似乎都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長公主,白塵燼的皇長姐,率先走了過來。

她容貌明艷,氣質幹練,對著沈染星友善地笑了笑:“在宮裏若是待得悶了,隨時可以來我的公主府坐坐,尋些趣事。”

沈染星連忙點頭應下:“多謝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的目光又落到一旁白塵燼身上,帶著幾分戲謔:“瞧瞧我們小安,這性子真是愈發像父皇了,整日裏沒個笑模樣,也就是對著你,還能有點好臉色。”

沈染星還未想好如何回應。

太子與太子妃也走了過來。

太子舉止得體,客氣地與沈染星和白塵燼打了聲招呼,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借故帶著太子妃離開了。

長公主見狀,也笑了笑:“好了,時辰不早,我們也該告退了。”

她轉身離去,身後跟著一位容貌俊秀,氣質卻略顯陰柔的駙馬。

那駙馬也只是對著沈染星和白塵燼微微拱手,便沈默地跟在長公主身後離開,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眼神或言語交流。

聽聞長公主與駙馬關系淡漠,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新鮮感,興奮勁過去後,沈染星才真正明白了長公主口中“悶了”的含義。

宮裏的規矩繁文縟節多如牛毛,即便皇後寵愛,特意為她減免了許多條條框框,但僅僅是剩下的那些,也足以讓人感到束縛和疲憊。

行走坐臥,言談舉止,無一不需留意。

而白塵燼這一家子,初看只覺得天家貴胄,威儀不凡。

可相處時間稍長,種種怪異之處便浮現出來。

太子與太子妃本是青梅竹馬,曾傳為佳話,如今卻感情破裂,太子心儀他人,鬧出了不少啼笑皆非的風波,只是礙於顏面,在外依舊維持著相敬如賓的假象。

長公主與駙馬更是形同陌路,各自擁有廣闊的“交友”圈子,互不幹涉,也懶得在人前偽裝,關系冷得能結冰。

沈染星有次去公主府拜訪,還不小心撞見了長公主一位姿容絕世的男寵,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自那以後,白塵燼便明令禁止她再去公主府散心了……

至於皇帝陛下,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等閑難以見到一面。

皇後娘娘倒是真心和藹,待她極好。

可這份好裏,卻帶著極強的控制欲。

沈染星和白塵燼的衣食住行,小到每日的膳食品類,大到居所布置,幾乎事事都要經過皇後的手,仿佛不如此便不能體現她的關愛。

更讓沈染星感到頭疼的是,皇後似乎將她當成了所有物,不願她離開皇宮半步,連出宮逛逛都不行。

眼看時光飛逝,一晃眼兩個月過去。

沈染星的感受由最初的新奇,漸漸變作了無聊。

白塵燼嘛……倒是適應良好。

如同往常一般,靜靜守在她身邊,與從前沒什麽兩樣。

夏日的禦花園,仿佛將天地間所有的生機都濃縮於此。

皇後對花草的癡迷近乎偏執,宮人們自然也精心侍奉,使得園中花木遠比宮外茂盛葳蕤,繁花似錦,層層疊疊,幾乎要淹沒蜿蜒的小徑。

沈染星獨自坐在花叢深 處的石凳上,手肘支著桌面,掌心托著下頜。

她仰起頭,望著四四方方的一片藍天,在想要不要離開這裏,回共生苑。

也不知道他們如何了。

正出神間,只聽得兩聲輕響,兩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青色布包袱,放在了石桌之上。

沈染星微微一楞,視線順著那放下包袱的手,向上移去。

那是一雙骨節分明的手,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脈絡清晰可見,透著一種近乎易碎的精致。

不得不說,僅是看著白塵燼這雙手,便已是一件令人賞心悅目的事情。

而更讓她心頭悸動的,是這雙手的主人,竟在她剛剛冒出逃離念頭不久,便已準備好了行囊。

這種不期而至的默契與體貼,讓她幾乎無法抗拒。

沈染星仰起頭,毫無意外,撞入了白塵燼低垂的視線裏。

他不知已在她身後站了多久。

“今日,兄長與太子妃的爭執鬧到了母後宮中,”白塵燼道,“母後正在費心調解,宮內視線都被吸引過去,若是想離開,眼下是最好的時機。”

沈染星看看桌上的包袱,又看看他波瀾不驚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我才剛剛開始考慮離開的事……怎麽就這麽巧?”

“不是湊巧。”

沈染星眼中浮現疑惑。

“我看你也快玩膩了,於是送了一點證據給太子妃。”

沈染星愕然睜大了眼睛:“你怎麽還學會使陰招了。”

白塵燼低笑一聲:“他們吵了半輩子,也不多添上這一樁了。”

此刻的他,周身斂去了所有冰冷的戾氣與壓迫感,眉眼間竟流露出一種沈染星從未見過的,還帶著些許痞氣的慵懶,簡直像個頑劣貴公子。

沈染星望著他的側臉, 心臟猛跳兩下, 忍不住湊了過去,親了一口他的唇角。

白塵燼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沈染星眉眼彎彎:“沒什麽,就是覺得你越來越有人情味兒了。”

白塵燼垂眼,斂起眼中的情緒。

事實上,他當初答應留在宮中,內心深處,未嘗沒有隱晦的炫耀心思。

一個曾被家族權力傾軋、被父皇權衡舍棄、情感貧瘠到近乎荒蕪的人,一個被放逐的棄子,如今卻找到了世間獨一份的,願意全心守護他的珍寶。

他或許只是想向所謂的家人無聲地宣告:看,即便是我,也能擁有你們無法觸及的圓滿。

那場家宴上,他知道自己成功了,成功地向他們展示了屬於他自己的錨點。

那時,他幾乎難以遏制心中的興奮,胸口甚至微微痙攣,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勉強冷靜下來。

然而,前幾日,父皇私下召見他,提及要為他們補辦一場盛大婚儀。

要將沈染星的名字正式錄入皇室玉牒,讓她真正成為皇室中人。

那一瞬間,他心底焦躁得甚至起了殺意。

怎麽可以!

她是他一人的沈染星,是他從黑暗裏親手捧出的月光,怎能被這冰冷的宮規、虛偽的宗譜所束縛、打上皇室的烙印!

那一剎那,他甚至對那象征著無上權力的父親,起了冰冷的殺意。

必須要離開了。

他一直在暗中尋找最穩妥的時機,卻又隱隱擔憂,沈染星是否會貪戀這宮中的安逸或……別的什麽。

直到今日,他察覺到了她的心思,便迫不及待的開始行動。

攪渾太子府那潭本就渾濁的水,吸引走宮中所有的註意力,為離開鋪路。

沈染星全然不知,白塵燼心中這些曲折陰暗的彎彎繞繞。

更不知,往日裏,白塵燼藏在暗處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確認著她的存在與歸屬。

只道自己和白塵燼居然心有靈犀至此。

甚至為此而十分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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