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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尊位仙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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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尊位仙督

“千樂歌?哎這位兄臺,你是千樂歌嗎?”

“哎?這位姑娘,你認識千樂歌嗎?千樂歌?”

“千樂歌?你是不是千樂歌啊?”

千樂歌站在正前方,和牧雲站在一塊,看了那胡子拉渣的人豎著一塊頗大的木板,坐在地上,仿佛乞丐,但別的乞丐都是說行行好賞點錢之類的,他這嘴裏,拿她名字當乞討之詞用了。

這是一座仿佛失落的村莊,山體掏空了用破爛木頭搭著房屋,空氣之中黃沙幹燥,銅鏡反射出昏黃的光線,灑在這長街上,昏沈肅殺。

頭頂也不知是什麽線串了什麽燈,一派叮鈴鈴光怪陸離的閃,街上行人寥寥,個個都有一雙猩紅的眼,只是觸及那抱著手閑散站在街口的墨衣青年身上,都很上道的繞著她們在走,頷首低眉仿佛友善的各做各的生意。

千樂歌面上帶著一方銀白的面具,看了那人半晌,才道:“這人看著毫無修為,竟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從鬼侍手裏逃走?”

牧雲抱著手點頭:“我也很好奇是為什麽。而且逃走了又不走遠,只走到鬼門關就開始到處問,誰是千樂歌。”

在黔靈山下待了一日,蚩錦得出子母蠱並未覆生的結論,說要走一趟朔裏古國看看情況,千樂歌一行人便離開了黔州。

本應是回月閣的,但牧雲道冥府有個奇怪的人一直在尋她,初時只以為是個尋仇的或者瘋子,幾次三番被他從手裏逃走,問他找她做什麽,他也不答,只是被抓了又逃,逃出來了就坐在鬼門關的街上找人,又被鬼侍抓回去,抓回去了又逃出來找人,實在奇特,便讓千樂歌同他一起回了冥府來探探這人的底。

山釬一行人便驅劍回了月閣。

這是個陌生的五官,以往從沒見過。千樂歌走近,他舉著那塊木頭板子,坐在地上,蓬頭丐面,胡子拉渣擡頭看她:“你是千樂歌嗎?”

千樂歌負手而立:“我是。”

那人擺了擺手:“不是別擋我的路啊,這路挺寬你站到別的地方——嗯?”

他像是才回憶起她說的是,而不是和別人一樣說的有毛病或者要來欺負他,便盯著她看了片刻,道:“你誰呀,我找千樂歌,你是千樂歌嗎隨便就答應,別妨礙我找人啊。”

千樂歌奇怪了下,他這模樣,像是還真認識她,便道:“你認識她?”

那人杵著牌子:“不認識。”

千樂歌更奇怪了:“不認識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那人又上下將她一打量,摸了摸下巴,道:“也是,你們現在流行戴面具了,這也看不出來。那你把面具取了我看看。”

這面具是牧雲讓戴的,雖然她也不知為什麽要讓她戴著,但牧雲堅持,便戴著了。

聞言,千樂歌耐心隨了他的心意,將那方面具摘了下來,還未說話,那人噌的站了起來,雙眼散出精亮灼熱的光,神色癲狂:“真是你!我可算找到你了!!!”

雙手一伸,就要搭在她肩上來攬她,至中途,被一只蒼白的手抵住頭往後一推,推開了。

那人急急往後退了兩步,側頭一看,墨衣青年拿著手帕慢條斯理擦了擦手,站在女子身邊,身量頗高,氣質淩然,壓迫性十足,漫不經心看他:“動手動腳可不是個好習慣。”

擦了手,他隨意將女子拿在手裏的面具接過,重新戴回了她面上。

千樂歌正奇怪這人還真能靠臉認到她,難道是在什麽地方見過她,但她沒來得及認識他?便奇怪道:“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那人將那木牌子抗在肩上,目光將那青年掃了一遍,看著他那親昵的動作,像是想到了什麽,面色一變:“他是你什麽人?!”

千樂歌略皺著眉,對他這反應真是捉摸不透,奇怪道:“他是我什麽人關你什麽事,你找我到底有什麽事?”

那人神色幾轉,面色沈了些,丟了木板頃刻至她面前,就要來捏她的手腕。

一只冷硬的手掌止住了他動作,牧雲居高臨下看著他,擒著他的手,面色冷了些:“你是聽不懂人話?”

那人皺著眉,揮袖就打開了他的手,要來抓千樂歌,牧雲伸手和他對上,一招制住了他。

他面色驚異更甚:“這——怎可能在你這!?”

千樂歌看著他兩打鬥,這人確實沒什麽修為,在牧雲手裏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便道:“什麽在他那兒?你到底是誰,找我什麽事?”

那人神思幾轉,繼而像是做了什麽決定,略屈指做了個類似畫圓的動作。

千樂歌越看越奇怪,還未發問,身側牧雲身子一顫,放開了他,右手瞬間捂住了左眼。

他這動作又急又狠,好似要去挖眼,千樂歌心頭一驚,連忙抓住了他的手腕,略扶住了他:“牧雲!?!”

牧雲緊皺著眉,面龐瞬間煞白,整個人都在輕顫,那雙如繁星的眼溢出冰冷陰鷙的寒鋒,左眼瞳仁裏仿佛破裂的寶石,一寸寸碎裂,染上晶藍的光幕。

被她止住了動作,他略咬牙,似很痛苦就要打開她,千樂歌心頭一顫,提氣接了他這動作,死死擒住了他的手將他抱住了:“牧雲!”

這一切發生不過瞬息,周圍的人好似都見到了這變故,擡著眼都望了過來。

千樂歌呼吸急了些,側頭看向那沈沈站在一側的人,屈指祭出了山河劍,朝他射去,冷聲:“你做了什麽!!停手!”

那人偏頭躲過,看著她環著他的動作,這才慢慢放下了手指,神色更陰沈了。

他一放下手,千樂歌便察覺自己抱著的人松懈了下來,她忙擡頭去看。

青年呼吸漸漸穩下來,左眼裏那藍的妖異的光亮漸漸平息消亡,浮出他一貫漆黑如墨的瞳仁,他虛虛擡著手,略一眨眼,看清了千樂歌環著他的動作,神色滯了一下,忙反手扶住了她,視線在她身上掃視,聲音有些沈了:“千歌,我,我傷你了?你有沒有事?”

千樂歌看著他這模樣,心頭酸了酸,輕聲道:“我沒事。你自己事更大。”

牧雲將她查了一遍,見確實沒事,這才松了口氣:“千歌沒事就好。”

千樂歌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將他往後拽了拽,擋住了他,去看那面色沈沈的人,他那一身臟兮兮的衣服頭發也像雞窩,身上也沒什麽修為,活脫脫一個乞丐,卻已讓千樂歌警鈴大作察覺到危險了:“你到底是什麽人?!你剛剛對牧雲做了什麽?!”

那人定定看了她一會兒,好半晌才道:“你愛他。”

千樂歌心頭浮出惱意:“幹你什麽事!?回答我的問題!”

那人這才收回了目光,有些棘手的抓了抓那亂蓬蓬的頭發,嘆了口氣:“你這幅樣子,回不去了。”

千樂歌滿心煩悶,他那麽虛虛一擡手指,就能制住牧雲的手法也讓她心慌意亂,定了定神,祭出了山河劍,正要提劍而去,那人伸手止住了她:“我不想打架!罷,既你已動了凡心,回不去了,便不強求。你可知你父親千鴆羽的屍身骨灰在何處?”

千樂歌冷冷道:“不知道。我要殺一個人的時候,對方都說,不想打架,你猜他最後打沒打?”

便驅劍而去,很快和他對了起來。

那人楞了一下,確實沒什麽修為,不過兩招就被她壓著長劍橫在脖頸之上了,他手堪堪制住了她劍鋒,偏著頭去躲,瞠目結舌:“你還真要殺我!?我做什麽了?”

千樂歌執著劍,神色更冷:“你對牧雲做什麽了?!”

那人更楞,楞過之後浮出無奈:“只是確認些事情。好了!我不會再做那種事了,你相好的不會有事!放開我!”

一只手扶住了她肩膀,牧雲低緩的聲音響起:“千歌,先聽聽他怎麽說,他打不過你,後面再殺也是一樣。”

那人表情變得難以言喻:“那我還真是謝謝你啊,能留我片刻活頭。”

片刻之後,閻王殿頭,森綠的磷火幽幽。

千樂歌坐在榻上,道:“黎辛,你說你是來尋千鴆羽的屍身的?你不知道已過了三四十載了嗎,你現在才來尋,當時幹嘛去了。”

那人洗幹凈了臉,胡子也刮了,頭發攏上去倒是副痞裏痞氣吊兒郎當的英俊面容,還是副很討女子歡心的那類英俊,正摸著下巴在看坐在一側看冊子的牧雲,聞言答:“我和你說過了,我們故土禁制頗多,要出來一趟很不容易,我找這個機會找了三十多年才找到啊。”

千樂歌擡眼看他:“哪裏?”

那人緊皺著眉:“這是秘密,不能和你說。”

見千樂歌又要伸手招劍,他忙擡手,止住她的動作,道:“我是你爹同枝胞弟,你不叫我一聲黎叔就罷,怎麽動不動就要殺我!”

千樂歌簡直只想冷笑:“前二十載我無親無故,這些年親戚倒愈發多了。你說是胞弟就是胞弟?你這毫無修為靈力,卻一副不過雙十的容貌,怎麽證明?”

那人摸著下巴,視線從牧雲身上挪開,看著她,理直氣壯道:“你說容貌啊,我們故土也有能固齡駐顏的東西嘛,至於證明,我能認出你,豈不就是證明?”

千樂歌:“何解?”

黎辛道:“你同你父親長得,不能說一模一樣,但有八分像,我便是靠這個認出你的。”

古宸也說過她和她父親長得相像,這人能不能信?

千樂歌慢慢給自己倒了杯茶,扯了扯嘴角:“這九州認識我,我不認識的人多了,你這番說辭,討不了我的信任。”

黎辛五味雜陳看她:“那你想怎樣。”

千樂歌放下茶杯:“方才你在確認什麽事?說要帶我回去的又是哪裏,又為什麽要帶我回去,還有最關鍵的,你對牧雲做的那個手勢是什麽用,為什麽他會那樣?”

黎辛唉了一聲,撐著頭又去看在一側閑閑翻著冊子的牧雲:“你問題好多。”

見山河劍咻的一聲在她手裏轉出森然的響聲,他忙坐直了些,道:“但我都能回答,一五一十的回答。”

他清了清喉嚨:“我要帶你回去的,自然是我們故土,但是要進入這故土,需得無情無欲沒有凡心,所以方見面,我只是想確認你還能不能回去。”

他又嘆了口氣,悵然若失:“至於你說的那個對你相好的手勢,因為我們故土之中的人能使一種特別的力量,我在他身上感知到了,但他不是千樂歌,我只是確認那東西在他身上沒有。”

難道是萬象棍。

萬象棍是千鴆羽法器,他所說的能使的特別的力量,是陰煞之氣?

這樣說,倒也說得通。牧雲拿了萬象棍,陰煞之氣纏身,被他感知到了。

難怪他不出冥府,只留在鬼門關,是因為這裏陰煞之氣聚集,他便理順當然的認為,她只會在這裏,和陰煞之氣一起。

千樂歌想罷,擡眼看他,道:“你從你的故土來,又是從哪裏知道我的?你又怎麽知道找我就能找到千鴆羽?既你說你們故土禁制頗多,出入困難,又怎麽知道千鴆羽死了?”

黎辛摸著下巴,哎唷一聲,似覺得很頭疼:“你問題真的好多啊!這要怎麽給你說,說了你或許不信,我們同枝胞胎之間,有某種感應,他死了我感知到了,也知道他還有個血脈在世上,叫千樂歌,這一切我無需問,就都知道。”

千樂歌看他的目光淡淡:“我看起來很好騙?”

黎辛又痛苦的撓了撓頭,嘆了口氣:“那你要怎樣才能信我?”

千樂歌端坐在一側,想了片刻,道:“信不信沒多大差別,我不知道千鴆羽的屍身在哪兒,也不會跟你走,只要你不對牧雲出手,你我不過陌生人,各走各路罷。不送。”

黎辛指了指自己,哀怨:“你讓我走?我是你叔唉?你知道我這些日子怎麽過的嗎,我身無分文,每天都去街上找你,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生活,你知道我有多慘嗎!”

繼而他摸了摸下巴,疑惑道:“現在外面已經不喊爹為爹了,是直呼其名了嗎,你作為他的血脈,為什麽不知道他的屍身在哪兒?”

千樂歌目不斜視喝茶:“我不知道,你若執意要找,倒可以給你指條明路,去靈臺山,尋古宸老道,他或許知道。”

黎辛疑惑了許:“靈臺山,那是哪兒?”而後看了看天色道,“這個時辰該用午膳了。”

牧雲已一合冊子,看著他,站了起來:“無常。”

方才還空空如也的殿邊,灰色長衫的男子垂首默立:“鬼座。”

黎辛對著他那目光,哎呀一聲擺了擺手:“你這年輕人還頗有眼力見啊,不過不用特意照顧我,你們吃什麽我吃什麽,我不挑的。”

牧雲看著他,一扯嘴角:“攆出去。”

黎辛面上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無常頷首,便朝他投去了目光:“是。”

黎辛看著那幾個著黑裳熟悉的面容,顫顫巍巍伸出手:“我,我可是她叔!叔同父,你可想清楚了,啊,你這樣對我,大逆不道,不會得到我的祝福的!”

牧雲居高臨下看著他:“攆遠點,攆到滄源之外去。”

無常垂首:“是。”



吃罷飯,千樂歌蹲在這飛檐勾角,邪氣森森的殿房頂,看著浮在黃沙之中灰白色的建築。

身側輕飄飄落上來一個人影,牧雲坐在她旁邊,一同看去:“千機鳥來信了。”

千樂歌雙手捧著臉在發呆,聞言側頭去看他。

牧雲手裏握著個木質的小鳥,遞給了她:“千歌要查的東西,有結果了。”

千樂歌接了過來,抽出紙條一看,面色慢慢白了。

上面只有三個字:菩提尊。

在任光熹繼任仙督之位以前,有一位僅靠一人之力便坐上仙督之位的人。

他的事情多來自於傳聞,雖不過五十載,但仍是個說起來便令人心悸膽寒的角色,是個仙門百家都對其事其名忌諱莫深的人物。

在六十載前,萬宗仙門十年一度的百花宴上,這位菩提尊翩然而至,使一把青銅古劍,了結了當時有九州最強之劍,劍聖之稱的唐禾,揚言也要坐坐這仙門之首。

在場一百二十八個宗門,九十多位掌門宗主血濺當場,咽氣之前連劍都未出。

殺遍仙門,而白衣飄然。

他突然出現,不知姓名,不知來歷,生的眉眼慈悲含情,有頗多極端狂熱崇拜如此偉力者,稱之為菩提尊,還為他正名那死去的九十多位掌門都是作惡多端自私自利之輩。

他在仙督之位上坐了幾年,最愛幹讓各門各派互相切磋拼殺的事,沒兩年似覺得沒意思了,便就此消失了。

萬宗仙門被打的破破爛爛,各個宗門掌門雖被殺害,但好歹山門弟子仍在,菩提尊雖消失但眾人不知道他哪一天會突然發瘋回來,仙督之位成眾矢之的,沒人敢當這出頭鳥,劍魂宗任光熹便站了出來,挑起了重新整合仙門的責任。

其佩劍,雖過五十載,仍一直高居九州名劍榜首。

牧雲看了她良久,伸手將那張紙從她手裏拿了過來,張開手碎了,才握住了她的手:“現在也僅是猜測,很多事情尚未有定論。”

千樂歌笑了笑,嗯了一聲,道:“怎麽查出來的?”

牧雲道:“玉符門被滅了門,人卻沒死。”

千樂歌一楞,回憶起那龍王村裏青年癲狂的神色,她原本以為照那模樣,不給全殺了剁碎了都不夠他解恨的,結果沒死?

牧雲看著她這表情,語氣有些沈了:“活著,但比死了更殘忍。”

他道:“玉符門通天閣下,有一地宮,玉符門被滅之後,經常有哀嚎之聲傳出,但沒人敢去看,月閣查上玉符門,在這地宮裏,發現了許多水缸。”

千樂歌心頭憶起那青年的血能長生的事情,面色有些不佳了:“是人?”

牧雲略一頷首:“是人彘。他拿他的血餵了他們,又在水裏加了鹽,讓他們無時無刻都在折磨之中,但又不會死去。”

他輕輕握著她的手摩挲:“玉符門掌門方仲秉因為生下來便脊骨有異,所以渴求長生,聽聞他能站立習劍,是因為脊骨乃是青銅所制,而在那方仲秉的屍首上,也確實沒有脊骨,所以猜測,菩提尊那把鼎鼎有名的青銅古劍,是這位太子殿下,拿他仇人的脊骨練的。雖各種時間面容描述都很吻合,但還尚沒有確定的證據,證明這位太子殿下就是菩提尊。”

千樂歌聽罷,憶起在龍王村的事情,反手握住了他手:“你接了他一劍,可看清他的劍?”

牧雲搖了搖頭:“未曾,我連人長什麽樣都沒看清。”

千樂歌這才後知後覺想起那些事情,捏了捏他的手臂:“傷的很嚴重?”

牧雲笑著撫開了她的手握住:“不嚴重,很快就養好了。”他頓了頓,“不過此人修為強勁確實稱得上是千歌的對手。”

千樂歌楞了楞,挪開目光,小聲道:“……牧雲別說安慰話了,假若真對上他了,沒什麽勝算啊……”

牧雲握住了她的手,定定道:“怎會,千歌就是很厲害,在我心裏天下無敵。再則,你都未曾對上過他,怎會覺得自己沒勝算?也許這麽多年過去,他早就老了,劍都拿不動了。”

千樂歌無可奈何又有些臉紅的扯了扯嘴角,心裏倒也平靜了些,莞爾:“希望吧,現下情況不明,也不知他具體是什麽路數,擔心也多餘。”

便握住他的手,翻來覆去捏了捏,看著他微笑道:“天也要黑了,該就寢了。”

牧雲看著她那手指摩挲揉捏著自己的手掌,那方氣定神閑含笑的表情滯了下,側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道:“千歌若累了就去歇息罷,鬼門關那邊還尚有些雜事——”

千樂歌看著他這副凝著表情,視線躲避偷偷撇她的模樣,莞爾:“無妨,我可以等牧雲回來。”

牧雲拍了拍她的手,站了起來,歪著頭視線閃爍:“沒事,千歌累了,不必等我。”

千樂歌看著他背影極快隱入灰白建築裏,有些忍俊不禁彎了彎嘴角,也從房頂下來了。

方進院裏,一個藏青色人影正鬼鬼祟祟趴在窗口往裏張望。

千樂歌看了會兒,奇怪的走近:“黃醫師——”

她話音沒落,那人影像是見鬼了般面色驚恐啊的一聲蹦開三尺遠,定睛一看,是她,才扶著黑色的柱子在心有餘悸的順氣,有些驚魂未定:“千閣主,你怎麽走路沒聲啊!嚇死我了。”

千樂歌負手看著他,無奈道:“你這做賊似的,誰來都會把你嚇一跳吧。”

黃忠拍著胸口,表情松懈了下去,覆而又凝了起來,視線在四周掃視。

千樂歌了然,道:“你在找牧雲?他去鬼門關了,沒在殿裏。”

黃忠聞言,這才松了一大口氣,放開了那柱子過來,又朝四周做賊似的張望了下,確認沒人,才朝她伸出手:“好了千閣主,這麽久了,你也學完了,東西還我吧。”

千樂歌目光閃爍了下,道:“我,我一時忘了放哪裏了,你讓我今日找找,找到了就給你送去。”

黃忠面色大變:“千閣主!你你你你,你在黔州時就這樣說!還沒找到嗎?”

千樂歌有些心虛的挪開眼,她也不知道那冊子去哪兒了,明明前一天她記得很清楚放在了床下,第二天醒來回屋一看,空空如也,她屋裏只有牧雲出入,便疑心是牧雲拿走了,黃忠又怕他怕的要命,要讓他知道是牧雲拿走了,只怕要當場以頭搶地耳。

便決定自己在牧雲身邊找一找,找到了還給他就是,誰知道一直沒找著。

便含糊道:“東西太多了,我,我今天就找到。”

黃忠以手掩面,差點痛哭流涕了:“怎會無緣無故不見了!肯定是鬼座拿走了——”

他話音沒落,門口傳來推門的聲音,千樂歌便見著他仿佛變臉一般頃刻換上了嚴肅正經的神情,對她頷首道:“千閣主你這身體並未有什麽大事,大抵是舟車勞累,所以覺得困倦,還是要多註意休息。”

便轉頭去看來人,原本是佯裝驚訝,看清了來人,確實驚訝了:“無常大人?”

灰色長衫的人視線在他身上一掃,表情一如既往平靜:“黃忠?”

他看了看這門,又看了看這殿,召手喚了一隊鬼侍來,道:“你偷偷摸摸翻進鬼座寢殿作甚?”

黃忠見著他這好似要讓人來抓他的動作,忙不疊擡手:“我我我我是來給千閣主把脈的,你你別亂抓人!”

無常表情冷淡,明顯不信:“把脈要翻墻?”

而後他像是想透了什麽,面色古怪了些,沖千樂歌略恭敬的頷了頷首,看向他的目光悲憫:“你把主意打到——身上了?你也不怕鬼座知道了給你剁了。”

黃忠一楞,痛苦望天,簡直有口難言,急得七竅生煙,只得抓住千樂歌的衣袖:“千閣主!千閣主!!你說句話啊,小的可是為了你——”

無常看著他那動作,目光驚了,繼而漫上看死人般的惋惜:“你還敢碰她,和她這種語氣說話?”

黃忠看著自己這動作,忙不疊往後退後了十多步,連連擺手:“不是不是啊!!”

千樂歌心神俱疲,忙擡手止住了他們這鬧劇,道:“黃忠沒有惡意,不必擔心。”

一番雲裏霧裏的解釋之後,無常雖看著有些猶疑,但見千樂歌也為他擔保,才讓人退下了,召了侍女來:“千閣主該用晚膳了。”

千樂歌看著那一水的侍女,身穿紫色紗裙,面帶輕紗遮住下半張臉,眼波流轉,腰肢纖細,捧著琉璃盞從她眼前頷首低眉穿過,目不暇接。

看了半晌,她揉了揉眼睛,聽到無常道:“後殿有一方湯池,有舒經活絡,定氣養神,療傷養脈之功效,若千閣主有興致,可以賞臉去泡泡。”

千樂歌誠懇點頭:“好,多謝。”

無常頷首:“是屬下之責。”

便無視黃忠那懇切的目光,將人帶出去了:“便不打擾千閣主用膳。”

黃忠被人拉著,睜大眼目光火辣辣落在她臉上,口中無聲:冊子冊子冊子冊子!

千樂歌當沒看見,揉了揉臉,心虛的別開了頭。

吃罷飯,千樂歌便來到那方湯池。

打眼一望,熱氣裊裊,還是個頗大的湯池,四周朱紅色帷幔輕垂,還放了瓜果茶點。

再旁邊放著一套疊的整齊的衣物,她拿起來看了看,款式約摸和自己身上這件大差不差,只是這是套靛青泛藍綠的顏色,心道黔靈山下牧雲給她的這身衣服果然是冥府拿的。

只不過,牧雲貼心成這樣,竟然連衣物都給她準備了,尺碼還很合適。

千樂歌放下衣袍試了試水溫,是秋日裏有些發燙的溫度。

便一陣寬衣解帶,入了水。

埋入水裏,一陣酥麻的喟嘆,她解了發一面泡著一面在想這些天發生的事情,沒一會兒就被熱氣蒸的頭腦發暈,身上發燙,迷迷糊糊困意來襲,便倚在一側閉上了眼。

睡得渾身好似有了熱汗,才有一雙手將她撈了出來,冰涼的手指搭在她額上,似在查她體溫,聲音如磁:“怎麽在這兒睡了?”

千樂歌臉有些舒適貼著他的手掌,喟出一口長長的熱氣,將自己埋進了他那有些冰涼的懷裏。

翌日,她捂著有些昏痛的頭,才渾渾噩噩醒了過來。

好似整個腦子都像一團漿糊,想事情都要花半天才能運轉,她放下手,這才看清,自己這穿的是一件寬寬大大,墨色的寢衣。

鼻翼間都是冷冽的寒香,這是誰的衣服已無需多言,千樂歌呆了呆,回憶起昨日,自己好似被泡暈過去了,是牧雲給她抱回來了?

她心頭一楞,還未想明白,床沿的輕紗被人掀開了。

青年穿著一身墨衣,衣飾簡單,傾長的身影坐在床邊,月白的帳垂下來,將他顯得黑白分明。

那頭短發有些不羈的垂在鬢邊,眉如墨,眼如星,紅唇雪膚,眉宇間是叫人無法逼視的淩冽鋒利,略扶住了她,皺眉:“頭還暈嗎?”

千樂歌呆了呆,揉著腦袋,囁嚅道:“牧雲?我,我——”

牧雲勾唇一笑:“千歌昨日泡太久了,藥效太大,沖的腦袋發暈,身上乏力都是正常的。”

千樂歌這才吶吶的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自己這身黑色寢衣上,一想到這衣服是怎麽到她身上的,就視線飄忽,臉頰發燙。

見千樂歌久久呆在一側,沒怎麽打算要起的意思,牧雲伸手像是退了人,一道熟悉的聲音道:“小的告退。”

黃忠。千樂歌的視線更飄忽了。

一直到牧雲將她外袍細細理好,千樂歌都在忐忑的撇他,那冊子到底在沒在牧雲那裏,也沒個準兒,也不知道是不是該給黃忠開脫一下,又疑心他其實不知道,這樣說豈不不打自招,便咬著牙,七上八下的沈默。

牧雲略垂著眼,嘴角有絲莫名的弧度,將她這種種表情收入眼底,不動聲色將衣帶系好,順了順她搭在肩頭的長發,才慢慢道:“千歌,在想什麽?看起來很憂心的樣子,不如說出來我替你分分憂?”

千樂歌心頭咯噔一聲,面上仍如常道:“沒事。”頓了頓,她擡眼看了下他,心虛的一沾即走,“找黃忠來幹什麽?”

牧雲嘴角起了一絲笑:“泡了那麽久,自然是來看看你這身子有異否。”

他嘶了一聲,雙手抱胸,歪頭看她:“難道千歌覺得,我找他,還有其他事?”

千樂歌簡直不敢跟他對視,略撓了撓臉,心虛:“你,你找他有什麽事,我,我怎麽知道。”

牧雲略一挑眉,嘴角的笑意愈發大了:“千歌,你知道你撒謊的時候,很明顯嗎?”

千樂歌轉過身,視線亂飄,低著頭仿佛一個鵪鶉,嘴硬道:“有嗎,沒有吧?”

牧雲輕笑了聲,抱著手歪著頭要去看她:“沒有嗎?”

千樂歌撓著臉,躲避,幾次三番被他捉住,只好無奈出聲:“……牧雲,別鬧我了。”

牧雲又是一聲輕笑,慢吞吞道:“千歌,我還什麽都沒做呢。”

千樂歌面上又是一燙,咬了咬牙,視線閃躲,囫圇:“不準說話了。”

牧雲了然一頷首,乖乖道:“又不準。好,不說了。”

千樂歌面上又是一燙,還未說話,門口有人敲了三下門,道:“鬼座,二殿從西北傳了急信。”

等千樂歌從床上站起來,洗漱完畢,牧雲便回來了。

不似他一貫閑適的表情,面上漫上正經,朝她伸出了手,眉眼冷峻道:“要再走一趟朔裏古國了。”

他沈沈道:“那日在龍王村的那黑衣人尋到蹤跡了。蚩錦也在那兒,她托二殿傳來消息,說是——”

“那國師造出來征戰的金甲鬼士覆活了,正在朔裏古國遺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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