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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三千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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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三千擇路

三月三,谷雨。

春雨綿綿,天氣回暖,千丈崖上三三兩兩的人群,背著包袱或者油傘,交頭接耳,嘰嘰喳喳。

大堂內,千樂歌將冊子合上:“第一批,竟然收了五十多個,倒還不錯。”

冉十七憐憫的瞧著她:“你這月閣來者不拒,若不是要掏食宿費,我看大街上那些乞丐都要被你收入閣裏了。”

她道:“不如改名叫丐幫得了。”

不知是不是千樂歌的錯覺,冉十七自從接手了月閣的雜事後,變得格外會譏諷人。

陰陽怪氣,尖酸刻薄更甚。

陰陽怪氣總比她要死不活的好。千樂歌把她的話當耳旁風吹了,將一側的弟子名冊挪了挪:“進來又不是來玩的,修道是很辛苦的,若非真心想修道者,待幾天受不了自會離去。”

她將那名冊分了兩摞,慢慢翻了在看。

看到一半,一只手將盛著中飯的托盤推了過來。

千樂歌側頭,冉十七和山釬都不在這裏,堂裏已一個人都沒有了,牧雲正坐在一側,在把飯菜端出來。

自從千樂歌那一躺,躺了三十多天,醒來後,大家都頗註意她,生怕她這是回光返照。

但如今過了一月多,見她活蹦亂跳,與之前無異,司馬青整日泡在屋裏看醫書,都略放下了心。

除了牧雲,整日淡淡的,也沒以往愛說話了,看她看的更緊了。

見他這副沒什麽表情的模樣,千樂歌有心逗他,便道:“牧雲這副樣貌,可給月閣招了好些資質不錯的女弟子。為著看你一眼,來了頗多人,倒顯得今日月閣招弟子盛況空前。”

牧雲當沒聽見,將飯挪到了她面前:“千歌該吃飯了。”

千樂歌拿了筷子,一看這菜式顏色,誠懇點頭:“許久沒見你下廚了。”

便夾了兩筷子拌著飯吃了,嗯了一聲:“一如既往手藝精湛。”

牧雲看著她吃著飯,聞言,面上無奈的神色一閃而過,側過了頭,自己倒了茶喝。

千樂歌見他神色緩和了,這才放下心,捧著碗拌著菜囫圇幾口吞了,又和他關於新弟子入閣課業的事情你來我往說了說。

多是她在說,牧雲只答。

見他這一個多月一直心事重重的樣子,千樂歌擱下筷子,給自己倒了杯茶喝,道:“怎麽一直神思不定?”

牧雲坐在一側,良久,才道:“千歌,你睡著的那段時間,有什麽感覺嗎?”

這還是在擔心她的身體?

便將睡著時那模模糊糊的感覺和他說了說。

“風鈴?”他問道,“聽起來是何種感覺?”

千樂歌回憶了片刻:“這倒不好說,悠長空靈,聽著讓人有些孤寂悲傷。”

牧雲略一點頭,似在思忖。

見著他這模樣,千樂歌嘆了口氣,站起身,走至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也許是中了什麽莫名其妙的毒?又莫名其妙的解了?又沒再發生了,別擔心了。”

牧雲低眸看著她那笑容,目光溫潤下去,也有了一絲笑:“嗯。”

誰知她前一晚剛說完沒再發生。

第二日在弟子入堂儀式前,她撩開簾子,熟悉的黑暗漫了上來,她便又直直栽了下去。

失去意識前,牧雲接住了她,那雙眼底,有了些難掩的絕望。

千樂歌滿心都是,才和他說沒事,他本就擔心她這莫名其妙的昏睡,又這樣一倒,真是要讓他怎麽辦。

熟悉的溫熱,熟悉的不用呼吸的安心。

只要沈浸下去,便十分舒適的喟嘆。

再醒來,正在下雨。

耳側隱隱有蒼雷炸響,潮濕冰潤的空氣滑入肺腑,略有些涼意。

千樂歌扶著頭坐起來,同站在窗邊聽見聲音側過頭的青年視線對上,道:“這次睡了多久?”

天陰,牧雲那方容顏看的並不真切,只有眼裏一點幽亮的光芒:“十二天。”

千樂歌扶著頭的手放了下來。

她原本以為只是一次的巧合,再次發生了。

大堂裏,氣氛凝重。

司馬青收回手,將銀針排了排,道:“我回趟藥王谷問問師父,你這身子實在奇怪,我看不出來。”

千樂歌瞧著他那嚴肅的神色,又看了看他身側同樣一臉擰著眉的山釬,還有垂著眸的凈白,誠懇道:“無外乎是個昏睡的癥狀,你們倒不用這副表情。”

司馬青將針收了,面色凝重:“絕不能讓你砸了我的招牌,我連夜就走。”

他視線落在山釬身上,千樂歌忙咳了一下,道:“玄雲堂方招了弟子,正是用人之際,你回去了還要帶走山釬?”

山釬托著腮在看她,五官皺在一起,撇嘴:“閣主,你這毛病太能睡了,落下好多有意思的事。”

司馬青收回目光,道:“她能做些什麽,不給牧雲添亂便不錯了。”

話這樣說,人卻是已收了針筒,沒帶她跨出門去了。

山釬有些莫名的看著他出了門,回過神憤憤道:“朱雀,又詆毀我!”

千樂歌楞了楞,這才想起,她這一倒,玄雲堂的事可不就只能落在牧雲肩上。

新弟子入堂,雜事甚多,難怪一出門就不見人影了。

回憶起他說的那句,不會替她守月閣,一時百感交集,說不清心頭是什麽滋味。

牧雲確實沒有義務和責任要幫她做這些事,他長大了,她倒從未問過,他到底想做什麽。

一開始心頭,便很心安理得的覺得,牧雲就會留在月閣,和她一起做這些事。

倒讓她有些慚愧。

可如今,她這奇怪的昏睡癥,弟子招進來,又不能幹放著等她睡個十天半個月,醒個十天半個月去帶,只能擔在他肩上。

她尚在失神間,凈白已走至她身側,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話,像是要回房了。

千樂歌回神,拽住了他衣袖,看著他那方更虛弱蒼白的面龐,道:“師兄,你這身體,怎麽比之前看著更瘦了?授課也要註意身體。”

凈白目光溫潤看著她:“只是天氣乍暖還寒,染了風寒,過兩日就好了。”

千樂歌便微微一笑。

瞧著他表情雖一如往昔,眼底卻有些沈重,便道:“無外乎是個昏睡的癥狀,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又要師兄操勞了。”

凈白無奈搖了搖頭,將袖子從她手裏抽了回來:“你若真不想我操勞,就每日別睡那麽久。”

千樂歌嘆了口氣,嘀咕:“我也不想睡那麽久的……”

誰知道她這是染了個什麽怪癥,每次一暈,像是死了一樣無聲無息的。

凈白回頭看她,目光溫潤下去:“好了,你那點三十多個弟子,本也操勞不了什麽。我有數。”

千樂歌便燦然一笑,坐著將頭靠在了他身上,笑了:“有師兄和牧雲,還有十七,我——”

我什麽她沒說完,猛的擡起了頭,道:“三十多個弟子?不是收了五十個嗎,這麽十多天,就走了十多個?”

千樂歌皺眉:“為什麽走了?”

凈白看著她這副模樣,又搖了搖頭,才道:“倒不是因為我們做了什麽,是靈臺山,也在新收弟子。”

千樂歌道:“那群道士?他們不是七年收一次弟子嗎?”

凈白略一點頭:“今年有意外,說是昏睡了三十載的掌門祖師爺,古宸醒了。所以才新招弟子,是給古宸招的。”

靈臺山一派,宗門實力強勁,道法玄妙深奧,煉丹制圖、驅鬼除怨、擺陣掐訣,樣樣精通,其一硬一柔的金剛劍和太虛拂塵術都頗負盛名。

只是沒想到,掌門竟然一直在昏睡嗎?

千樂歌道:“這掌門祖師爺親傳弟子的名頭,將他們吸引去了,倒也說得通。”

又想起那日百花宴上看見的那青年,原來不是掌門,難怪一副不怎麽愛赴宴的模樣。

千樂歌想了想,又道:“昏睡?他的癥狀可和我的相同?”

凈白道:“不同。他有呼吸,也有體溫,不然早被一把火煉了,哪裏還會放在門裏,三十多年。”

千樂歌原本還在想,難道這怪癥有其他人也得過,譬如這位靈臺山的古宸,現下看來,竟然只有她一個人這樣奇怪。

便有些頭疼的將手指插入發間,抓了抓,心道三十年,總不至於哪一天,她也一睡睡三十年?

她要做的事還沒做完,這可不行。

送走了凈白,她便沿著長廊去了玄雲堂。

朱紅長廊臨空擡起,繞瀑而過,白浪淙淙,濤聲依舊。

她站在玄雲堂外殿看了看那塊牌子,是師兄的字,端正大氣,入木三分,倒像刻的。

便莞爾笑了一下,信步入內。

轉過廊角,是頗大一片空地,用來授劍,練陣法之用。

雨方停,空地之上還有些積水,但仍有弟子在裏面練劍了。

牧雲一身玄袍,又身量頗高姿態落拓,在那群月白弟子服飾的人群裏,便十分顯眼。

只是,戴著面具,寒眸冷色,又氣質淩冽,倒是位冷冰冰的嚴師。

千樂歌站在一側看了會兒,見他這教的是課業裏的第三課,縛劍式了。

星辰劍執在手裏,行雲流水,揮灑自如。

許久未和他一起練劍,千樂歌這才發覺,他的星辰劍已練到這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看來星辰劍已認了主。

他那頭輕飄飄的演了兩遍,站在一側的弟子無不都是睜著眼死記猛背,還有掏出紙張一片狂畫的。

千樂歌心道他們這是幹什麽,總不至於牧雲只演示這兩遍,記不住要被罰?

看了片刻,心頭恍然大悟,他還真是這樣!

下手真是毫不留情,星辰劍當戒尺用了,動作一點一拍,就讓那些半大的少年捂著痛處跳腳驚呼老師饒命。

千樂歌瞧著他那副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模樣,不自覺扯了扯嘴角,這樣冷酷的牧雲,可從未見過。

牧雲長大了的念頭頭一次這樣強烈的在千樂歌心頭浮現,牧雲在身邊,偶爾會展露出依賴她的模樣,多還會有少年意氣的時候,總讓她覺得他只是早熟,少年老成。

可仔細想想,他已虛歲雙十,若論尋常人家,這個年紀,早已成家立業,快些的連孩子都有了。

他早已無需依附她就能生活的很好了,他有自己的小性子,自己的想法,自己想做的事。他從小對修劍便不熱衷,是自己覺得他根骨奇佳,不想就這樣埋沒。

大道三千,或許,他本就不愛走這條路。

青年慢慢踱步,在那群瑟瑟發抖的弟子中,說是抽查,每個人都查遍了,才讓他們自己去練習了。

自己自顧自將星辰劍放在一石桌邊,便站在那裏,低垂著眸,心不在焉的在看什麽。

千樂歌看了半晌,便慢慢收回目光,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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