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二）

戰火一起，便是不死不休。

從前的故友揮刀相向，族群、血脈迅速地將部落劃分得涇渭分明，“三族共治”的盟約，終究成了鏡花水月。

當她又一次渾身染血、倒在我面前時，我幾乎神魂俱碎。

夠了。

我做出了此生最任性的決定。

我向族中長老告罪，請求暫時放下守護蒼生的天命，選擇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如今的她，於我而言，比蒼生更重。也許這是我的罪孽，但我甘之如飴。

出乎意料的是，長老並未責罰，只是含笑望著我，溫聲道：“孩子，守護所愛之人，又何嘗不是守護蒼生呢？”

她傷愈之後，仍執意奔赴戰場。宵明將她禁足於昆侖山腰的紫藤小院中。

“明兒，你太沖動了。抄經數遍，不要被仇恨蒙蔽雙眼。”

那三個月，是我千年中最難得的快樂時光。

小院裏紫藤花開得正好，她每日煎藥、讀書，偶爾望著遠山出神。在這個小院中，沒有戰火，沒有殺戮，只有她。

直到那天。

三月禁期未滿，噩耗卻接連傳來。

舜帝因內亂而死於昆侖山下，殘軀化作山石，永遠守望著這片土地。緊接著，她的姐姐為掩護族人撤離，被妖族所擄，抽神骨、斷靈脈，魂魄散入天地間，不知所蹤。

那一夜，小院的月光暗的驚人。

她坐在院中，坐在紫藤花下，沒有哭泣，只是靜靜坐著，直到天明。

我以為她會大哭，她會恨，也許明日便要提劍去戰場殺人。我會陪她一同去。

可她只是輕輕開口，對我講起她和姐姐的一段對話。

那時的她，還很痛恨這場戰爭。

如何不恨呢？人族的安寧毀於一旦，像她記憶中那樣的草市，再也不會有了。

鮮血橫亙在兩族之間，人族、妖族，再也不會交好。

罰她禁足的那日，宵明曾帶她立於昆侖山巔，指著山下問：“你看到了什麽？”

“戰火、鮮血、苦苦掙紮的生靈。”她這般答道。

宵明又指向遠方：“那邊呢？”

“山川、河流、暴戾的妖族。”

宵明微微一笑，指向九天之上：“那裏呢？”

“雲海、仙宮、見死不救的神。”

宵明看著她，神色認真：“明兒，這三界眾生，並無不同。都在求生，都在尋自己的道。”

“若要守護蒼生，須得看見眾生。人、妖、神，都在天地間呼吸。真正的神愛眾生，從無分別。”

“所有神都這樣想麽？”

宵明唇邊泛起苦澀：“不。正因不是，我們才不得不戰。”

“有些神，只將自己一族視作子民。其餘生靈，不過是草芥。”

她俯身拾起一截焦黑的藤蔓，指尖靈力流轉，嫩芽悄然萌發。

“戰火能焚盡一切，但仇恨只會催生新的仇恨。神該做的，是如春風化雨，讓草木各依天性生長，讓眾生各循因果而活。”

她轉頭對我苦笑：“五方，我該怎麽讓春回大地，讓萬物自由生長呢？”

第二天，她擦幹眼淚，穿上染滿至親鮮血的戰甲。山河破碎，流民失所，她已無暇悲傷。

令我驚訝的是，燭光竟是天生的將才。她不似姐姐那般神力莫測，卻也心思縝密，用兵如神。迷藥、符咒、銀針，在她手中都成了禦敵的利器。

她守住了人族最後的土地，卻也把自己困在了無盡的征戰中。

她不再更進一步，但是也不會讓妖族更進一步，在她的守護下，人族竟有了另一番和諧。

她說：“我討厭戰爭，討厭流血。為什麽？為什麽太平了數年的三族，會突然兵戈相向？”

對她而言，昔日交好的妖族、神族友人，如今音訊全無，反目相向，何其殘忍？

這一仗，確實打得太久。

久到山河變色，

久到故人零落成泥。

這場戰爭是在神族手中結束的。他們雷厲風行，幾乎是一舉滅盡妖族，又向人族許諾：只要從此信仰神族，便可尋得神族庇佑。

燭光只是輕笑：“狼與鹿相爭良久，老虎忽而跳出說要護住鹿。這話……可以信麽？”

她正了正神色，“妥協這一時，便要永世屈居神族之下，仰其鼻息而活。”往後人族再不得翻身。

但人族內部卻開始分崩離析。有人厭倦征戰，有人覬覦權位。

為了父帝守護過的土地，為了姐姐用性命護衛的子民，燭光終究妥協了。

一切終了後，神族許其高位，她卻寧死不從。

數日後，天罰降下，燭光於長橋之上烈焰焚身。

在她即將魂飛魄散的那一刻，我違逆天命，現出重明鳥真身為她擋下天火。我替她封存了那些最痛的記憶，

就讓她只記得昆侖山腰的紫藤花開得正好，

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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