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妖閣

側柏妖的本體葬於焦土，被帶往醫館的僅為殘餘分身。他清醒的時間太過短暫，大多時間只能以普通的樹木的形態存活著，以至於月牙神的神魂很難感受到他的氣息。

直至方才……她探出神識，才感受到了那微弱卻熟悉的氣息。

那氣息陪伴了月牙神數百年之久，她絕不會認錯。

月牙神終於止住哭聲，她的指尖輕輕觸碰側柏的枝葉，耳邊似乎又響起那道溫柔而小心翼翼的聲音。

“神君，今日的茶水有點苦。”

“神君，您不喜歡冷天吧？我多長些枝葉，替您擋擋風。”

“神君，我好像長高了，您看得到嗎？”

她以為……他已經死了，連最後的灰燼都隨風散去。

可他還活著。

月牙神輕輕嘆了口氣，擡手間一道白光自指尖流轉而出，輕輕落在側柏枝葉之間。

她的神力不足以讓他立刻蘇醒。但至少，她能護住他，不再讓災厄侵擾他。

月牙神垂眸，笑道：“……以前你守著我，現在，換我來守著你吧。”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緩緩化作了一株樹，紮根在側柏身旁。

這是一株極普通的樹，靜靜地立在庭院中。

兩株樹並肩而立，一棵蒼翠欲滴，一棵新生而立。

即使凡人已將她遺忘，即便這片土地不再敬奉她，只要有他在，便足夠了。

這一切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結束了。

雲華近身探察兩樹之靈力，輕聲道：“月牙神的神力已盡數消散，化為此土養分。”

此地因吸納了月牙神的靈力，已化作一處絕佳的修煉之地。

側柏妖本具慧根，假以時日，或可重化人形，修成正果，飛升成仙也未可知。

雲華等人辭別之際，文君將院中窖藏之美酒盡數掘出，置酒杯於石桌之上，一字排開，朗聲道：“今朝當盡興痛飲，不醉不歸！”

酒至半酣，眾人皆有幾分醉意。文君自懷中摸索良久，方取出一枚玉佩，笑道：“此次瘟疫之災，多虧諸位出手相助，文君不甚感激。”

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又面向雲華道：“我知閣下非尋常之人。但縱然是神仙，於凡間若無依傍，行事亦難。這玉佩乃是家父所賜，家父為當朝宰相。望君持此玉，為我帶一言歸家，謂雙親曰：女兒一切安好，女兒不孝……望雙親寬宥。待入鳳京之後，有任何事，皆可持此玉佩尋家父相助。”

雲華接過玉佩，見其色澤溫潤，乃是上好靈石雕琢而成。她未加多辭，舉起酒杯笑道：“好！這話一定會替你帶到。但你……果真不覆歸家，要在此守著這一方醫館終其一生？”

文君以手支頤，笑答道：“我也不知。或許有朝一日，心生疲倦，會歸家探望。又或者心生他念，欲游歷四方，觀天下山水，賞世間萬象。一切皆隨心而定，未有定數也。”

二人相視一笑，將手中酒一飲而盡。

當酒蒙子遇到酒蒙子，下場就是醉的認不得爹娘。雲華次日醒來仍是頭疼欲裂，全然不知昨夜是怎麽回的房，又是何時回的房。

鳳京。

城門森嚴，城內更是禁衛巡邏不斷，顯然近日有大案發生。雲華等人進城後不久，便隱約聽到市井傳聞——“京中近來妖祟作亂，禦妖閣正在徹查，已有數妖被擒，聽說連皇親貴胄家中都出了事……”

她正待開口和五方說些什麽，卻見他“唰”地紅了臉，將頭轉至一旁。

雲華很郁悶。

第三天了……這是他們離開月牙鎮的第三天。五方只要與她對望就面色緋然，一同她說話便支支吾吾。

雲華望五方羞赧之態，心中無奈，戲謔道：“帝君大人何以臉紅？莫非……”她拉長語調道，“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五方腳步一頓，耳根燒得更厲害，支吾半晌，終是抿緊雙唇，將目光移開。

雲華瞇了瞇眼，愈覺此事有異。偏偏她酒後失憶，無從知曉，探問吧……恐是自己酒後無德。不探問吧，五方這般反應，又著實令人起疑。

“欸……不問也罷。” 雲華撇撇嘴，轉向一旁正在整理衣袍的青衣道士，笑道：“左道長，月牙鎮上的活屍可處置妥善？”這人一聽他們要來鳳京，活屍不管了，妖也不捉了，偏要跟著同行。

也是古怪的很。雲華心中暗自腹誹道，這下凡一遭……竟是沒遇見幾個正經凡人！可見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那老和尚說的一點沒錯。

青衣道士擡眸看向雲華，笑意依舊是懶散的：“哦，那些小東西啊，我已交由同門處理了，不值得我出手。”

雲華正待說些什麽，忽聽身後喝聲驟起：“站住！”

轉頭望去，數名身著玄衣的女子已然圍上，為首者冷冷道：“禦妖閣奉命捉妖，閑雜人等速速退避！”

雲華眨了眨眼：“禦妖閣……捉妖？”

那女子面容嬌俏，但目光卻極為淩厲：“不錯，你們身上有妖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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