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第13章

李斯予看著照片裏的人魚,風吹起頭發,嘴巴大大地張著笑,傻裏傻氣。

隨後他一擡頭,這張傻裏傻氣的臉迅速飛近,人魚像炮彈般彈射過來夾在李斯予腰上。

仿佛是溫暖的風先吹來,然後是溫暖的身體緊貼著,李斯予一瞬間只覺得大腦化為畫面定格的相片,雙手無意識地伸出去環抱著盤在腰上的人魚,想要把頭埋進他的身體中。但幾秒後,他清醒過來,感到了自己身體的一些可恥的變化。

李斯予的手按著人魚的後背,把他從自己身上撕下來,鎮定地說:“行了行了,下一個想玩什麽?”

許小朵楚炆的路線和他們不相同,玩過這個項目後就分道揚鑣,約好晚上一起火鍋。

人魚被扯下來後也不生氣,湊近李斯予,小聲說想坐下來,走得有點累,腿一點都不痛,還想玩和這個一樣刺激的項目。

而等終於坐上了輪椅,人魚長舒了口氣。

李斯予蹲下來,握了握人魚的腳踝,擡頭問他:“腳痛嗎?”

人魚想了想,搖搖頭。李斯予看到他額頭上有一些微微的薄汗,可能是剛剛瘋累了。

他還是把人魚的鞋脫了,檢查腳踝四周的皮膚,像上午穿鞋時一樣細膩光滑,沒有傷痕也沒有泛紅。做這些的時候李斯予沒有說話,他回想起早上,這雙珠玉般的腳,踩在他的手心裏,任由他比劃鞋子大小。

周幸在電話裏叫囂的“危險生物”,李斯予只看到了乖巧,像一顆珍珠,像夏天帶著水滴的葡萄。

然而,當李斯予在給人魚穿上襪子時,心中咯噔了一下。他摸到腳踝上方的小腿處有一些變硬的皮膚,它們初具鱗片輪廓,顯示出不屬於人類皮膚的色澤。

他確信今天早上還沒有這些硬化組織,李斯予暗覺不妙,他擡頭看向人魚,盯著他的眼睛又問了一遍:“有沒有很難受,要不要提前回家?”

人魚和李斯予對視了一下,又很快移開目光,額頭微微冒汗,堅定地回答:“不痛。我還能玩。”

李斯予點點頭,站起來,推著人魚向前走。

走著走著,人魚疑惑地擡頭,在輪椅上從下向上翻著大大的眼睛看向李斯予問:“這個方向沒有玩的了呀,我剛剛看到一個恐怖城堡我們去那裏吧。”

他把手中的地圖往頭頂李斯予的方向遞過去,要他看看地圖別走錯了。

李斯予沒什麽表情,但還是很溫柔地回答他:“去那個古堡要證件,我忘記拿了,我們回車裏拿一下。”

“哦好吧。”人魚又放松身體坐了回去,隨後又譴責:“怎麽這麽不小心!都浪費玩的時間了!”

李斯予依然好脾氣,隨口反省了幾句,順手拿出手機給許小朵發消息,問長鱗片了是什麽回事,又問是不是得回去比較保險。

許小朵迅速回撥了一個電話,在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李斯予立刻掐斷了。

“不要打電話,就發消息。”

“啊為什麽啊,不過情況緊急你趕緊帶他回去,從長鱗片基本一兩個小時就完全恢覆魚尾了,在外面還是太危險了。”

“我得準備什麽嗎?”

“準備挨打,他太痛的時候脾氣很暴躁,還會砸東西和咬人。”

“會不會傷害自己?”

“那倒不會。”

“怎麽減輕他疼痛呢?”

“目前不清楚,以前都是等他痛完,我接觸不到那種時候。”

“魚尾要一直在水裏嗎?”

“魚尾形態脫水最長記錄是71個小時,在水裏比較能保證情緒穩定。”

於是,李斯予在到了車邊後,迅速把人魚抱進車裏後,立刻鎖門,然後開出風馳電掣的極限速度。

“砰砰砰!”人魚很不爽地敲窗戶。

因為搞不清狀況,春日小狗樂園離自己越來越遠,人魚心中急切,一時之間他忘記發音,不知道要先從哪個角度開始責問,他只想對著李斯予的頭張開大嘴,把他頭咬下來。

好在李斯予是個有著較為成熟的溝通技能的人,這點保證了他的生命存活。

只見他直擊痛點:“你怎麽騙我?你的腿都長鱗片了,我再不帶你進車裏,你馬上就要大變活魚了,別人會把你抓起來送回實驗室!”

人魚直直地坐在後座,有點楞住,張嘴吸了口氣,想反駁,但又不知道要說什麽。

李斯予乘勝追擊:“不要再騙我了,你吃了我家那麽多飯,已經是半條我家的魚了,不能騙我。”

人魚心口起伏,情緒波動讓他的鱗片快速蔓延,腹腮隱隱崩裂。

李斯予從後視鏡裏看到人魚皺著眉撓自己的脖子和胳膊,鱗片蔓延到側臉和額頭,這條魚看起來心情非常煩躁。

李斯予想了想,又出聲誠懇道:“對不起。一開始只是擔心你不願意跟我回車裏,我們先去安全的地方,好嗎?對不起。”

他從後視鏡裏看了看人魚,而人魚仿佛沒有聽到,也不出聲,專註地煩躁著。

於是李斯予打開音樂,找到了班得瑞的專題播放。

他記得小時候,表妹的貓經常會心情煩躁地亂叫,他們意外地發現班得瑞的音樂中小母貓神奇地安靜了一些。

李斯予在後視鏡裏觀察著人魚,他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但是突然又眼淚汩汩,牙關緊要。李斯予從副座拿起一個柔軟的保證單手遞給他:“小魚,你抱抱這個,躺下來堅持一下,我們還有15分鐘就到家了。”

人魚一把扯過抱枕,躺到在後座中,用抱枕按著自己的面龐,壓抑地鳴叫從抱枕中漏出。隨後,他變得尖細的指甲紮進抱枕中,“嘭!”人魚扯爛了抱枕,鵝絨充斥了狹小的空間。

人魚躺在後座,看著飄飛的鵝絨在狹小的深色空間裏,它們上升,下降,旋轉。像從前居住的海域常年會有的深色天空和入海即融的暴雪。他忽然感到了寧靜,灼燒的疼痛和無法訴斥的煩躁留在這個軀殼裏,而他漂浮在僅僅半米之上的空中,忘卻了一切煩惱。

過了很久,有可能只是一會兒。在這寧靜中,他又嗅到了水的氣味,他仿佛又和世界有了鏈接。

水流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他睜開眼睛眨了眨,李斯予的面龐像被雨刷器擦過的景色逐漸變得清晰。

人魚看到李斯予放大的面龐,又看到自己躺在圓形的浴缸裏,浸沒在水中,只有上半臉露出水面。白色襯衫黏在身上,而下半身,他心愛的漂亮尾巴已重見天日,正從浴缸的另一端伸出來,濕濕嗒嗒垂在白色瓷磚的邊緣。

李斯予的臉在靠近,隨後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他並沒有發現他已經醒來。

窗外暗沈沈的,似乎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李斯予低頭,對上了人魚的眼睛。

“咳,”李斯予吞咽了一下,把人魚往上抱了抱,“喝點水嗎?”問完又覺得自己有點白癡,站起來胡亂摸了摸褲子。

然而人魚並無回應。他轉了個身,蜷縮著沈入水底,安靜地睡著了,腹腮在水中輕輕擺動。

李斯予站在未來得及開燈的室內,微弱的光線掩蓋著他微紅的臉。他於昏暗之中,無聲地出了口氣。

就算他沒睡著,應該也是不懂的吧,他只是一只天真的小魚。李斯予無聲垂眸,希望自己去做正確的事。

手機微弱的振動變得很吵,但李斯予忽然得救,拿出手機走向客廳。

他站到窗口,看著窗外無邊的陰暗,將電話放在耳邊。

電話另一端的男聲斷斷續續傳來,李斯予時而不耐時而沈默。窗外陰雲蔓延而來,客廳更加昏暗。這不是一個出海的好時機,但李斯予有個冒險的想法。

二十多年平靜幸福的生活,令李斯予常常感恩投胎時抽到了好簽,李穆清這樣的女人可以成為自己的母親,該不會用盡了前幾輩子的運氣吧。他在她魂歸洪溟之後,也依然想延續她曾經對自己的教育,想做個樸素的好人。

他站在窗邊的光線交織處,自我嘲笑地想,那遇到人魚可能就是用掉了後幾輩子的運氣,下輩子說不定要去當乞丐了。可憐,可愛的小人魚,他覺得自己應該是愛上他了,但這種愛,對於一個生活在海洋中的非人生物來說,能有什麽用處呢?

李斯予心事重重地轉著手機,又點開相冊,來回翻看相冊。小魚的照片不多,在家裏睡覺時候偷偷拍了他下垂的細瘦的手,在看電視時拍了他一動不動的側臉,還有在游樂園裏張大嘴巴大叫的照片,這張可能發給周幸他都認不出來。這些照片將在人魚投身大海離開他後,統統進入回收站。手機的回收站,他腦海的回收站。

突然啪嗒啪嗒的聲音響起,浴室的燈光先亮了起來。門邊扒拉著半個人,人魚用自己的尾巴支撐著身體,按開了浴室的燈。

他問李斯予:“你怎麽不開燈啊?”

問完也沒管他,用魚尾嘗試著向前跳躍,雙臂展開保持平衡,往沙發的方向前進。

“幾點了?我的律所1818節目是不是要開始了。”畢竟沒幾天就要被遣送回海裏了,能看一集是一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