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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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李斯予開車去往約定的湖邊餐廳,傍晚的城市馬路,燈光川流不息,天邊晚霞瑰麗又遙遠。

而這時候,李斯予剛離開的海洋館的地下室裏,十分吵鬧。

“(太過分了!居然往水裏扔垃圾!人渣!)”黑色卷發的人魚在水中憤怒地轉圈,揮拳,大聲咒罵。

對面缸內的小醜魚也義憤填膺,“太壞了!看著就很壞!沒素質!”

一只海星緩慢地往前挪動幾步,哼哼到,“很高呢,今天只看到了下巴,這麽高的都沒好東西的。”

而另一只白色紅點的海星說到,“我感覺~我感覺~很熟悉的目光~像辣個女人,就還給他開門了呢。”

人魚還在生氣地旋轉,攪動水底的砂石,朋友們也對這位不速之客極盡吐槽,今天他們真是太倒黴了!

生氣了一通,人魚卷起尾巴,坐在石頭上,忍不住有些悲傷。本來就很餓了,餓的扁扁的,聽到有人來很期待又很害怕,結果還是個自言自語扔垃圾的沒見過的人類。

那位叫“清”的女士,已經有很久沒看到了。從前,人魚很餓,他會從魚缸未封頂的上端跳出來,翻找清存放的凍幹魚肉貝肉,大快朵頤,一次吃飽能管半個月。但是顯然,這些食物已經快要不夠他和朋友們分了。而每次吃完,又只能艱難地爬上來,他最近餓的實在沒力氣,都不敢出去找吃的,怕自己爬不回來了。

如果那個連接管道再大一點就好了,他就可以游到另一端,他本能確信上方有很多他可以食用的小型魚類。而旁邊的水箱裏,大家都是患難中的朋友人魚是不吃朋友的!

她還會回來嗎?她說我再也不用回實驗室,說要送我回家,這些諾言還會實現嗎?可惜自己當初沒有回應她,讓她自言自語了好一會兒,不會因為這樣就拋下我了吧!

人是很難相信的。他們說著一些話,然後自己忘記,做出與說的完全不同的事情。

這是他被人類關在白色的房間那段時間總結出的經驗。

等他回到海裏,他要狠狠報覆這些人類!當然,回到海裏可能就離這些人遠了,再當然,先回到海裏再說吧,他現在覺得自己可能會餓死在這裏。

想著想著,他躺平在水底,肚子空空的,最近餓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平靜的水,平靜的水面,反射著一些電器的藍白色微弱的光。這裏沒有窗戶,天空的月亮升起了嗎?從前在海中,他常常會在夜晚慵懶地躺在石頭上,月亮總是明亮圓潤的,星星們倒影在水中,被海浪沖碎又組合,而夜色沖洗著自己的尾巴。他仔細地回想當時的濕潤的風與手指梳撫頭發的觸感,漸漸地在黑暗中睡著了。

這是一個普通的夜晚,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漂亮的晚霞隱去後,城市只剩下千篇一律的黑夜。

李斯予來到餐廳時,許小朵已坐在窗邊,正扒著窗戶用手機使勁找角度拍外景。忽然他看向窗子,對著玻璃窗裏倒映的李斯予笑起來。

許小朵不說話的時候,真的是可愛的學弟。李斯予短暫地回憶了一下中學時代,抽搐地強迫自己停止回憶。

“學長!”許小朵轉過頭來,高興地笑著,招呼李斯予過來坐,“這家很難排隊的喔,所以我來早了點,你可別心裏有壓力。”

李斯予對他展示了自己的腕表:“我準點。”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來,示意服務員點餐。

一個個頭很高的服務員頻頻看向李斯予旁邊的人,還帶著一點似曾相識的面熟,但李斯予沒管太多,簡單點了一些西式面點。許小朵說自己剛剛點過了,向服務員使勁揮手讓他快走。

李斯予奇怪地看向許小朵,許小朵只是比較活潑,平時並不會沒禮貌沒素質,他忍不住出聲:“許小朵……”

許小朵大大咧咧:“沒事沒事,我們認識。這是我朋友。”隨後他看向服務員,而服務員卻收回了目光,冷淡地抽過李斯予手中的菜單,垂著眼皮走了。

“哎哎哎…”許小朵急得站起來,俯身小聲說:“哥你等我下。”然後哧溜跑了。

許小朵炮彈般沖過去把服務員擠到角落,兩人嘰嘰歪歪。

“原來你不是來看我。”

“我是來看你的……不然不會選這家……”

“這就是你那個偶像?”

“我開玩笑的……什麽偶像……我的偶像只有你啊……”

李斯予餘光看著許小朵把可憐的服務員擠在角落胡說八道半天後,終於放行給服務員走了。他又嘿嘿嘿地笑著坐下,小聲跟李斯予說:“預備役男友,他在追我呢。”

李斯予默默內心吐槽,但還是不動聲色進入正題。

“你問到了嗎?”

“沒問沒問,”許小朵用力切牛排,“很敏感的不方便問,我自己查到了。”

“說話別大喘氣。”

“嗯嗯嗯,”許小朵嚼牛排,咽下去後,認真道:“小清阿姨的賬號權限,被鎖定了。一般不專門去查是不會發現的,但我那天剛好,5院有幾個新人說信息沒錄上,我幫導師給他們辦手續的時候,順手看了下,有人在周末來改了部分權限。這就還蠻奇怪的,你說是吧,哥,人走了為什麽要把她生前的權限鎖定呢。”許小朵看著李斯予,他知道李斯予也明白。

人走了是會刪除權限,而不是鎖定權限。有人需要用她的權限但又不能給別人使用。

後半夜,李斯予坐在陽臺上獨自吹風。

斯人已逝,總覺得自己要到處問為什麽這裏沒有了母親的姓名,那裏沒有了母親的位置,仿佛是一場對死後名聲的徒勞追索。如果母親還活著,她會介意這些嗎?

李斯予還記得,11月李穆清給他電話,像從前的二十多年認識的她一樣灑脫,笑著說要去海上沖浪,冷也沒關系,還計劃去不同的島嶼觀測,說自己短時間內都不會回來,讓李斯予別來她住所找她。

李女士年近50依然活力十足。她愛自然,愛自己的海洋生物事業,常常出門很久才回,李斯予一開始也以為這只是無數次在外旅行無心回家的普通的一次。

1月初新聞播報了一個叫裏拉夫的小島遭遇海嘯,李斯予看著自己發出的十多條信息都沒回覆,心裏有些緊張,李斯予立刻坐飛機前往,但當地的失聯名單並沒有母親姓名。之後回來報警,申請搜查,但都一無所獲。

李斯予在人生的二十多年裏,他時常覺得母親更像他關系平等而親密的友人。夢裏,李斯予和李穆清吵架,生氣地譴責她:你偷魚幹什麽!偷普通的就算了,還偷那麽大一條!就算再喜歡也不要把別人的魚偷回來養啊!

夢裏的李穆清也不甘示弱,生氣這次兒子居然不站在自己這邊:什麽叫偷!這是大自然的造物!這魚本來也不是他們的!

對罵地太用力了,氣得李斯予一身汗地醒來。

魚。李斯予想,還是去找魚。

於是一大早,李斯予又去了海洋館。

人魚這次仰面躺在水底,閉著眼睛睡著覺,淺粉色嘴唇微微張著,李斯予看到他腰腹的側面,一條條縫隙排列著,在水中舒展地一張一合。人魚的腹腮在呼吸。

張著嘴卻實際在用腹部呼吸嗎?像個柔軟的小動物,李斯予想。

他站直身體,正了下領帶,從口袋裏捏出手機,另一只手指叩了叩玻璃窗。

睡美人被不禮貌的敲打聲驚醒,困惑地眨眨眼睛,他一扭頭,看到一張棱角鋒利的面龐貼近玻璃表面,正冷漠地垂眼看著自己!睡美人倏的睜大灰色的眼睛,驚恐地看了一眼李斯予,迅速卷起尾巴游到最角落背對他坐著。水草開合間,帶起了一串氣泡。

怎麽像看到了鬼一樣。李斯予摸了摸自己的臉,昨晚是睡得不太好。

李斯予選擇無視他傷人的眼神,他在手機上調出李穆清的正面半身照,舉著貼到玻璃墻壁上,試圖和背對著自己的魚溝通。

人魚又聽到這個沒禮貌的人在敲自己的房間墻壁,他皺起眉頭,小心地側過一點面龐,偷偷去看那人。

視線穿過推擠在他們中間的微微流動的水,他看到人類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眸,冷色的室內光照在他的面龐上,顯得神情冷淡,令魚畏懼。人類一手插在兜裏,一手舉著清的照片,刻刀雕刻般的嘴唇微微抿著,眼神直直地盯著自己。真是令魚害怕。

李斯予在玻璃墻邊等了會兒,看到人魚偷偷摸摸瞥了自己,又把頭扭過去背對著自己玩起了頭發。

李斯予嘆了口氣,幾分鐘後,他再次回到玻璃墻前,對著人魚搖晃著一袋貝類凍幹。

這是他昨天後來拆開了儲物間的紙箱,找到的只能解釋為魚糧的物品。

人魚終於願意正眼看他了,他轉過頭來,遲疑了一下,有偏頭看向右側遠處。

李斯予順著他的眼光看向那裏,視線的盡頭是副缸,副缸中的一直小魚正在加速游泳擺動,一副很是著急的模樣。

李斯予正在思考著,人魚游到了他面前,阻斷了他的視線。

人魚對著他,手指在玻璃墻壁上點點,指了指,眼睛睜大而空靈地看著他。

在李斯予聽不到的聲域中,副缸中的魚類交流已亂成一鍋粥。

綠尾金魚很驚訝,還有些感動:“所以說不要擔心,食物就和人的錢一樣,窮到極致就有NPC來發錢了。”

海葵蠕動表面,表示讚同。

小醜魚皺著他並沒有的眉頭,說:“你小心點,他是不是要誘拐你啊!”

紅點海星倒是看得很開:“snega,你還記得你是條美人魚嗎?”

人魚轉過頭看著海星這邊,有些疑惑,海星繼續慢吞吞說:“魅惑呀,你用美色誘惑他,讓他從此每天都來送飯。”

小醜魚大叫,讓他不要出餿主意,“你要是人你看到魚只會覺得可以清蒸或紅燒!我呆過4個富豪家的水缸沒人比我更懂人類!”

名為snega的人魚轉頭看了幾眼吵鬧的朋友們,又轉過來看李斯予。他溫柔的眼睛靠近玻璃,看著李斯予,柔軟的指頭又點了點那袋貝類凍幹。

黑色的頭發,深色的眼瞳,過於白凈的皮膚,李斯予莫名想到了冬天海邊的雪。

在來這裏之前,李斯予想的是,一定要威逼利誘這個超自然生物,或者拿他去和科研所交換李穆清。但這會兒,李斯予喉嚨幹幹的,說不出話來,他掉進了深色的眼睛裏,想要一直看著他。

小醜魚嗤笑了一聲,“他被你魅惑了!跟那些兩腳獸也沒什麽兩樣。”

snega又轉頭去看小醜魚,李斯予發現了,他們能交流,用著自己聽不到的加密語言,加密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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