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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色,雲霧稀薄。

她只身站立在一面沒有盡頭的鏡子上,極目遠眺依稀能看到天邊有一層金黃的半圓弧狀,想必就是鏡框。

這一城倒有點意思,戚瓊試著禦物,卻發現此間根本不能飛行。獨自一人走在天地間,約莫有半炷香的工夫,終於看到遠方遙遙走來一個陌生修士。對方著普通衣衫,並不是仙洲十宗弟子。也許來自洛州,又也許來自人間。

男修見了戚瓊,先不動聲色打量幾眼,很快便猜出她的身份。畢竟此女長了一副不泯然於眾人的好樣貌,她的道侶與豐富的過往亦被人津津樂道,他可是對她久聞大名呢。

雙方視線碰撞的瞬間,戚瓊隱隱察覺出此男那副謙和表現下潛藏著某種不屑。還未想明白緣由,她驟然發現男修周身有一層半透明的殼,若不仔細察看根本不能發現。背在身後的手探了探,這才發現自己也被一層薄弱的殼包裹,只不過她的手能穿透出去。

男修先恭敬拜一禮,才邀她同行。戚瓊已想明白對方眼神隱含的意思,此地一面留影鏡都沒有,她也還沒有理清這層殼子是何物,便只稍稍點頭示意。

男修卻大步上前,從側面截住她的去路,再度拱手,語調更為誠懇:“我方才未覺,仔細一瞧才發現閣下原來就是天機府的戚道友。我便也直說了,我只是一介散修,這一路又並未遇見任何同道,實在是慌了神才貿然上前打攪。心底也的確存了幾分背靠大樹的意思,還望道友勿要怪罪我的魯莽,這一路我必為道友開路。”

戚瓊溫和一笑,心道本不欲與你計較,既是你自己撞上來的,黃泉路上可莫要恨我拿你當探路石。她微一擡手道:“這位道友,請了。”

男修不由大喜,主動找話頭道:“戚道友這一路上可曾遇見什麽人?連慕少主都與道友走散了?”

戚瓊嬌美的面龐露出憾色,將雙手交疊在腹部,落落大方開口:“是了,他不在這裏。若能尋到其他同道,眾人結伴也能多幾分保障。”

男修連連點頭,面色欣喜地回應:“甚好甚好,要說這地方真是挺詭異的。”

二人不再像先前那般遙遙相隔,男修為人幽默風趣,戚瓊也從他口中知道了一些其他城城主的情形。無一不是心性難測,實力強大,考驗方式千奇百怪,聽著很是有趣刺激,也打發了摸索前路的無聊時間。

男修神情愈發亢奮,正當他離戚瓊越來越近時,砰的一聲,他的殼驟然碎裂。

男修仿若失去殼的烏龜,蜷曲身體呆站在原地。裂片重新愈合進戚瓊的殼子中,她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暗自比較過,每當心中的惡欲放大時,殼子就會變厚。只不過男修忙著引路,並沒有註意到其中微弱的變化。

對方的殼融過來倒是意外之喜。

欣賞一番男修驚惶失措的表情,她將雙手負在背後,邁著輕盈的步子逼近他,嫌棄地掩住鼻子道:“怕啊,那你為什麽不愛幹凈?告訴我,這層殼子是什麽東西?”

男修慌忙低頭,才發現衣角褶皺處染上了血跡。料想戚瓊早知他目的不純。不過也的確如此,他早早發現這層奧秘,路上又遇見幾個修士。故意撞破對方的殼試探,對方失去庇護竟輕易被他擊殺。

他嘗到甜頭,自知憑修為根本走不到最後,且他又不是仙洲修士,便起了歹念欲殺戚瓊奪走她身上的天機府法器。

自知失敗,他面上掛上猙獰之色,卸去偽裝準備魚死網破。只要博得一線生機,天大地大總有去處。一對一,他還沒有到窮途末路!

打定主意,他咬緊牙關絕不肯讓戚瓊得了真相。見他這副賊眉鼠眼,自以為聰明的可笑模樣,戚瓊微勾的唇角略略拉平。

下一瞬,空曠的天地間傳來男人撕心裂肺的吼叫。

男修側躺在地,環抱冒血的雙膝,驚恐地盯著遠處被齊齊斬斷的雙腿。一對精巧的鞋子出現在眼前,他視線一寸寸上移,只能看到戚瓊修長的裙擺。

那聲音漸漸冷凝:“就憑你還想算計我?看來你聽到的傳言並不全面,別逼我搜識海,將你煉魂拴在身邊。現在說,還能給你一個痛快。”

慘叫再度穿透虛空,男修終究將知道的全部吐露,不敢存了歹心欺瞞混說。生怕對方真將他煉魂,屆時才真是生不如死,永無寧日。

末了,生的意志終究戰勝徹骨恨意,他跪地討饒:“您就當養一條狗,養一條會咬人會引路的狗!很快他們都會發覺這層殼子不同尋常。不如以我為靶子,讓我在前引路,勾出更多修士再將其一網打盡。”

看著他這副為活命能拋棄一切的模樣,戚瓊神情微動:“那或許是一個好主意,但我沒有興趣。還是履行諾言,讓你走得痛快些。”

男修絕望至極,含著世間最刻骨的恨意匍匐在她的腳下。忽覺一道靈光射入眉心,他最後發出一聲野獸的悲鳴,便眼前一黑瞬間死去。

此層殼應是代表人的惡欲,誰的殼更厚,誰便更強。對她來說算一個好消息,也不知她那道侶現在如何?

戚瓊輕哼一聲,用清潔術處理掉濺在袖上的血跡。還未走出多遠,便覺有人跟在身後,且這人毫不掩飾自己的妖氣。她驟然回頭,只見身後約莫幾百米處正立著一名身穿碧衣的俊美公子。

說其俊美是因對方的確生得極好,可他面色偏又極為蒼白,整個人形銷骨立,搖搖欲墜,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哪裏來飄來勾人索命的白面鬼。那樣高大的身軀,若走近從側面看竟是薄薄一片。

她停下不動,直至對方主動停在她面前,此人正是多日不見的王錦。看到他的第一眼,戚瓊心底第一反應便是,好厚的殼!且比她還要厚!

見她依舊是這副防備模樣,王錦苦澀一笑,主動開口:“我只不過沒掩飾自己最盛的惡欲。若主人也不收斂,想來這裏沒幾個人的殼會比你更厚。且我是你的靈寵,你又在怕什麽呢?”

戚瓊冷冷地道:“我就當這是誇獎了。說吧,你殺了幾個人?”

王錦昳麗的眼眸藏著笑,輕輕長嘆一聲:“果然最了解我的還是主人。數不清了,我獲取他們的惡欲才能一路暢通無阻。路上又聞到血腥氣,其中有你的氣息,我便跟著來了。”

畢竟主仆一場,戚瓊竟從其中聽出一絲隱隱的善意。王錦此舉也是在告訴她,你不主動出擊,旁人的殼也只會越來越厚,到最後所有人都會淪為其中一人的盤中餐。

她並不想過早成為眾矢之的,但若有誰主動出擊抑或情形不容樂觀,那她便也只能出手。

見王錦仍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反問:“怎麽,還想跟著我這個心狠的主人?先前的教訓還沒有吃夠,還是你覺得我已經忘記你做下的好事,打算放你一馬,親親熱熱繼續與你主仆情深?”

王錦兩側面頰深深凹陷,忽而狠狠搖頭:“直到今日我才有些想明白,你當日的反應為何那樣劇烈。那個人和我們是不同的,他與你來自一個世界,你對待此間的人與他們也是不同的。哪怕他那麽蠢,哪怕你從來不認識他,所以你才如此憤怒,我誘殺他在你心裏已經永遠判了死罪!”

看他漸有陷入癲狂的趨勢,戚瓊倏然在掌心凝聚靈力,揚聲問:“你的世界就沒有其他事可以做了嗎?哪怕一條路走到黑,也總得為什麽而活吧。為什麽總要湊到我面前,自己來找死!”

王錦猝然挑起一對蛇瞳,含笑道:“我只想留在你身邊,我就是賤!你早明白,從我不再想殺著死你,從你我叢林數次相遇,從我救你開始你心甘情願被一道主仆締約壓制時,你就該明白。”

聽到他突如其來的肺腑之言,戚瓊依舊不改面色。雖說如今有靈寵契在,但她也不敢保證對方在這種狀態下會不會做出魚死網破的事。黑白兩顆寶珠還躺在藏寶袋中,她還需稍稍分心考量此珠的用法。

月至純至善,必然不會留給她無用之物或者麻煩,這定是通過此城的關鍵道具。

思忖間,兩股熟悉的妖氣鉆入神識探索範圍。戚瓊霎時極目遠眺,共捕捉到三方蹤跡,其中兩股妖氣必然就是羊大仙與狗大戶,而另一人氣息竟也不完全陌生。

回頭掃一眼腳步遲緩的王錦,她飛快朝前奔去。待近前才發現另外一人赫然就是先前在無影城就撞上,假扮成宋千帆的獨孤鶴。對方的惡欲殼雖稱不上有多變態的厚,但相比幾乎沒有的羊狗二位,足以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實際也的確如此,他憑借那一身厚殼打的二妖齜牙咧嘴哀號出聲,狗毛羊毛紛紛落滿地。這對好不狼狽的可憐老友,也只能相互攙扶打氣,祈求能天降一位神人,不要叫他二妖今日命喪於此。

先頭受了氣,這一路走來的“艱辛”只有自己知曉。此番終於能一雪前恥,獨孤鶴不由洋洋得意。正準備送二妖上路時,餘光忽然瞥見一道火紅的裙角。原本有些猙獰的笑臉瞬間僵住,他下意識後退一步,想到如今自己有惡欲殼保護頓時又生底氣。

可細細打量之下,他登時面色大變,毫不猶豫生出逃跑的念頭。這戚瓊殼子竟比他一路走來見過的任何一人都要厚!

剛邁開步子,獨孤鶴忽聽腳下有輕微碎裂聲,不由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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