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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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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心難測

林微在宮中的日子,表面看似平靜無波,每日只是往返於臨時住所與養心殿之間,為皇帝診脈、調整藥方,偶爾與皇帝說些醫理或宮內外見聞。

她謹言慎行,恪守本分,對太後、皇後以及各位皇子的示好,皆以謙恭卻疏離的態度應對,絕不輕易接受任何形式的拉攏。

皇帝的病情在她的調理下,穩步好轉。十天之後,已能自行坐起,批閱一些簡單的奏章,面色也日漸紅潤。龍心大悅之下,對林微的賞賜又增加了幾分,甚至在一次閑談中,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提及,想破格授予她醫署副使的官職。

此言一出,不僅林微心中警鈴大作,連侍立一旁的曹公公都微微色變。

“陛下厚愛,民女感激涕零!”林微立刻跪伏在地,言辭懇切,“然而,民女才疏學淺,年輕識短,於官場規制一竅不通,實難當此重任。並且民女志在民間,願以微末醫術,為更多貧苦百姓解除病痛。濟安堂初立,醫學堂諸事也離不開民女。懇請陛下成全民女此志,允許民女繼續做一個逍遙於體制外的醫者。”

她以相似的理由,再次拒絕了踏入仕途的誘惑。醫署副使,看似榮耀,實則是將她徹底束縛在官僚體系的牢籠中,從此身不由己。她追求的,是超然的地位,和獨立行事的自由,而不是一個看似光鮮,卻處處受制的官職。

皇帝看著她伏地的身影,似乎又憶起一些往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神色,有欣賞,有探究,有羞惱,也有一絲淡淡的失落。他沈默片刻,方才緩緩道:“既然你志不在此,朕也不強求。起來吧。”

“謝陛下隆恩。”林微起身,背後已是一層冷汗。她敏銳地感覺到,皇帝這次提議,或許並不是單純的賞賜,更像是一種試探。試探她的野心,試探她與各方勢力的牽扯。

經此一事,林微更加小心翼翼。她知道,帝王心術,深不可測。

救駕之功,在皇帝心中,或許是有一份感激,但更多的,恐怕是一種需要平衡和掌控的力量。自己如今聲望太高,又拒絕被納入體制,已然成了帝王心中一個需要警惕的存在。

就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中,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再次將林微推到了浪尖。

一天,林微照常為皇帝診脈。皇帝的精神似乎不錯,與她聊起了近日朝中之事,提及北方邊境時有摩擦,軍費開支巨大,國庫有些吃緊。言談間,似有無意。

林微只是靜靜聽著,偶爾附和兩句,絕不發表任何意見。

然而,第二天清晨,一封由幾位禦史聯名的奏折,便如同投入湖水的巨石,在朝堂上掀起了軒然大波。奏折中,赫然提到了林微的名字!

奏折的大意是:陛下龍體初愈,當靜養為上。然近日聽聞,民間醫者林七,借診治之便,常伴聖駕左右,妄議朝政,談及軍國大事,其心叵測!林微以一介女流,獲賞無數,聲勢浩大,遠超她的功勞,非國家之福!請陛下明察,親賢臣,遠小人,以安社稷!

這些指控,可謂惡毒至極!“妄議朝政”、“其心叵測”,這些都是足以殺頭的大罪!而且時機抓得極好,正在皇帝病情好轉,開始重新處理政務,對林微的賞賜和信任引來諸多眼紅的時候!

消息傳到林微耳中時,她正在翻閱醫書。盡管她心志堅定,也不由得心中一沈。這分明是蓄意構陷!她整日小心翼翼,又何時妄議過朝政?昨日皇帝提及邊境軍費,她都未接一話!

“姑娘,這...”青黛都嚇得臉色發白。

“慌什麽。”林微放下書,神色很快便恢覆了平靜,“清者自清。陛下聖明,豈會聽信一面之詞?”

話雖如此,但她知道,這背後必然有一只,甚至多只黑手在推動著。醫署?林家?三皇子?亦或是其他看她不順眼的勢力?他們不敢直接攻擊她的醫術,便從這種莫須有的“幹政”罪名下手,意圖從根本上摧毀皇帝對她的信任。

果然,不久之後,曹公公便親自前來“請”林微前往養心殿。

殿內氣氛凝重。皇帝端坐於禦座之上,面色沈靜,看不出喜怒。

下方站著幾位面色肅然的禦史,以及垂首侍立的醫署官員,王署令竟也“病愈”出現在了人群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三皇子李弘和瑞王等人也在場,都是一副看戲的模樣。

“林七,”皇帝開口,聲音平淡,“禦史彈劾你借診治之便,妄議朝政,可有此事?”

林微跪伏在地,聲音清晰而鎮定:“回陛下,絕無此事。民女深知身份,謹守本分,在陛下面前,只言醫理病情,從不敢逾越,談及任何朝政。此心,天地可鑒!請陛下明察!”

“哼!巧言令色!”一位禦史立刻出言駁斥,“昨日陛下與你談及邊境軍費,你雖未明言,但神態之間,有附和慫恿之意!否則陛下何以會與你這民間女子談及此事?此便是妄議之舉!”

這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林微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那位禦史:“這位大人,民女昨日確實聆聽聖訓,然自始至終,未曾就軍費之事發表過任何見解,何來‘附和慫恿’?大人若不信,可請問當日隨侍在側的內侍宮人!民女是否曾有一言涉及朝政?若大人能指出民女具體所言,民女甘願領罪!若僅憑臆測便橫加指責,民女...不服!”

她言辭犀利,直指對方拿不出證據。那禦史被她問得一時語塞,臉色漲紅。

王署令見狀,陰惻惻地開口說道:“林姑娘醫術通神,老夫亦是佩服。只是,這女子幹政,歷來是國之大忌。姑娘如今聲望過高,又常伴聖駕,難免引人猜疑。為了姑娘清譽,也為了避嫌,老夫以為,姑娘既已治愈陛下的‘舊疾’,不如功成身退,返回濟安堂,如此,既可全了姑娘濟世為民之名,也可堵天下悠悠眾口。”

這話更是誅心!看似為她著想,實則是想將她從皇帝身邊趕走,剝奪她清近的特殊地位!

三皇子李弘此時也適時開口,語氣溫和:“王署令所言,不無道理,但林姑娘於父皇有救命之恩,若就此讓她離去,恐寒了天下義士之心。兒臣以為,不如厚加賞賜,允其歸家,以示皇恩浩蕩。”他看似在維護林微,實則與王署令目的相同,都是想將她與皇帝隔開。

林微心中冷笑,這些人的嘴臉,在此刻暴露無遺。

她不再看那些人,而是將目光投向禦座之上的皇帝,深深叩首:“陛下,民女入宮,只為治病救人。如今陛下龍體漸安,民女本也準備奏請離去,返回濟安堂,繼續陛下囑咐的任務。然民女今日遭受的誣陷,關系本人清白與濟安堂聲譽,民女不得不辯!民女懇請陛下,徹查此事,還民女一個公道!否則,民女縱死,亦難瞑目!”

她以退為進,既表明了自己無意久留宮廷的態度,又堅決要求澄清誣陷,維護自身的名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皇帝的身上,等待著他的裁決。

皇帝沈默著,手指輕輕敲擊著禦座扶手,深幽的目光掃過殿下眾人,最後落在林微挺直卻纖弱的脊背上。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七。”

“民女在。”

“你,救治朕有功,不驕不躁,朕心甚慰。”皇帝先定了性,肯定了林微的功勞和品行,“至於妄議朝政...”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位禦史,帶著一絲冷意,“朕尚未昏聵到,聽不出何人是真心為朕治病,何人是在朕耳邊搬弄是非!”

這話如同冰水,潑在了那幾位禦史和王署令等人的頭上,幾人頓時臉色慘白,冷汗直流而下。

“此事,朕自有公斷。”皇帝不再看他們,對林微道,“林七,你救朕有功,朕特許你,可隨時出入宮廷,為朕診脈。另賜你‘天下第一神醫’匾額,懸掛於濟安堂,以彰功勞!”

“民女,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林微再次叩首,心中長長舒了一口氣。皇帝此舉,等於是用更隆重的榮譽和更直接的信任,徹底粉碎了那些汙蔑之詞,並再次強調了她在醫學界的超然地位!

一場風波,在皇帝的乾綱獨斷下,瞬間平息。那些跳梁小醜,非但沒有達到目的,反而讓林微的聲望和地位,更加穩固!

然而,林微走出養心殿時,心中並沒有多少輕松。她擡頭望向宮墻上方那片四角的天空,只覺得那無形的網,似乎收得更緊了。

帝心難測,恩威難料。

今日皇帝保她,是因為她還有用,因為她還沒有觸及他的底線。但這份聖眷,又能維持多久?

她必須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返回濟安堂,那裏才是她真正的根基和戰場。皇宮,絕非久留之地!

風雨欲來,她需要盡快為自己和濟安堂,尋找到一條更能掌握自己命運的道路。而這條路上,註定布滿荊棘,但她已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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