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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便是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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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便是棄子

林微是被凍醒的。

冷冽的寒風從硬木板床底穿透上來,像無數尖利的銀針紮進身體。林微在昏睡中奮力掙紮,試圖挪動一下僵硬的身體,卻發現自己連擡起一根手指都很困難。

這不是她的記憶。

她十分確定,她最後的記憶已經定格在那個,她十分熟悉的實驗室,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刺眼的白光,還有熾烈的熱浪。

可現在,她能感受到的只有寒冷和虛弱。

努力睜開沈重的眼皮,暗黃的燭光在眼前搖曳,勉強照亮了這破爛而又狹小的空間。殘破的窗紙在風中吱吱作響,滿布的蛛網在房梁角落處肆意生長,空氣中彌漫著混雜劣質草藥的氣息,卻又讓她異常熟悉。

這裏既不是她所熟知的無菌實驗室,也不是她通宵寫論文的宿舍。

“小...小姐...您終於醒了!”一個帶著嘶啞哭腔的稚嫩聲音在床畔響起。

林微艱難地扭轉脖子,入眼可見的是一個穿著粗布衣服,大約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正靠在床沿,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兩條清晰的淚痕。

頭痛欲裂,大量陌生的記憶碎片如洪流般湧入腦海......

神醫世家林家?庶出的七小姐?天生癡傻?沖撞了大夫人?被逐出了家族?丟到荒郊野外的林家老宅自生自滅...

林微,28歲,和協醫學院畢業的醫學博士,前途本該一片光明的醫學新星,如如今,卻成了這個叫大周朝的陌生世界裏的,一個剛滿18歲,連家人都視她為傻瓜廢物的棄女——林七。

“呵。”她撇了撇皸裂的嘴唇,發出一聲低沈沙啞的冷笑。

生而不養,棄之如敝履。簡直...荒謬至極!

“小姐,您都昏睡兩天了,嚇死奴婢了!”小姑娘哽咽著,手忙腳亂地從不遠處端來一碗茶水,“您先喝點水,奴婢這就去求張婆子,給您請個郎中過來...”

此刻的林微口幹舌燥,破舊的瓷碗冒出一絲水霧,本有些小潔癖的她,顧不上碗裏是清是濁,埋頭喝上幾口,溫熱的茶水滑過陣痛的喉嚨,給她帶來片刻的舒緩。

她借著昏黃的燭光,打量起這個房間,屋內除了一張硬板床、一個破舊衣櫥,和一張快要散架的長條桌,幾近空空如也。墻上的壁紙斑駁,地面是踩實的泥地,寒氣,正是從這裏不斷翻湧。

這裏...不是人住的地方,更像是關押囚犯的牢房。

“青黛...”她憑著記憶,喚起小丫環的名字,聲音雖然軟弱無力,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不用去求她。”

青黛瞬間楞住,瞪大眼睛看著她:“小姐...您...”

以往的小姐眼神空洞不堪,說話也經常顛三倒四。可現在,那正對著她的一雙眼睛裏竟是一片冰冷,說話時也帶著條理和清醒,讓她有些害怕。

“已經死過一次了,也該學的聰明些才是。”林微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因為體力不支而變得搖搖欲墜,青黛連忙上前扶住她。借著支撐,林微艱難將右手搭在了左手腕上,仔細探查這具身體...嚴重的營養不良,肺部有著明顯的感染跡象,四肢發冷,脈象微弱。

這具身體,簡直糟糕至極。

“青黛,以後,叫我姑娘吧。”林微平靜地吩咐。小姐這個稱呼,在那個人吃人的大院裏,她既承受不起,也不屑於惦記。從今天起,她既是林微,也是林七,她會用她自己的方式,好好活下去。

青黛被她的眼神震懾,下意識地點頭應和:“是,小...姑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沈重的腳步聲,以及一個婆子刺耳的喊叫聲:“死丫頭!裏面那傻丫頭斷氣了沒?大夫人派人來問了,可別死的不幹不凈,汙了林家祖宅!”

記憶瞬間湧現一張面孔——張婆子,負責看管老宅的管事婆子,也是克扣她們月例和用度的始作俑者。林七這次一病不起,多半是因為前幾天被張婆子推到了水裏,之後又被阻止就醫所致。

求生的本能,以及原本屬於林微的驕傲,讓她意識到絕不能坐以待斃。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意,對青黛低聲吩咐:“扶我起來,我們去會會她。”

“可是姑娘,您這身子...”青黛眼中滿是擔憂地看著她蒼白的面孔。

“不妨事。聽我的。”林微的眼神顯得無比堅定。她必須立刻做出改變,否則...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支撐不了幾天。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一個身材肥胖,穿著藏青色棉襖的婆子端著架子一馬當先,帶著兩個仆婦,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張婆子看到正要起身的林微,三角眼一挑,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嫌棄和厭惡。

“喲,還沒死透呢?傻人有傻福,命倒還挺硬...”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冷靜深邃,仿佛帶著一種能洞悉一切的銳利,像是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的想法。

這!絕不是那個傻瓜林七應該有的眼神!

張婆子心裏莫名一慌,強制鎮定道:“小**(為了和諧),看什麽看?傻病加重了不成?”

她身後的兩個仆婦也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林微緊靠在青黛身上,臉色蒼白,嘴唇幹裂,但脊背卻挺得筆直。她正眼瞧著張婆子,不怒自威,聲音雖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張婆婆,你近幾日是不是夜不能眠,手心和足心發熱,午後潮熱,口幹舌燥,而且...腰膝時常酸軟無力,夜間出汗?”

張婆子驚恐地瞪大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後退一步:“你...你是怎麽知道?!”這些情況確實困擾她已久,尤其是夜間出汗和腰膝酸軟,讓她苦不堪言,接連瞧過幾個郎中,也吃了不少苦寒藥物,到頭來卻是...越吃越嚴重。

林微輕扯嘴角,帶著一絲嘲諷:“不止這些,我還知道,郎中給你的藥方裏,肯定有黃連、黃芩之類的苦寒藥物,不僅沒起到效果,反而加重了你的病情。”

張婆子臉色劇變,因為林微所說與她的情況分毫不差!她看著眼前這個仿佛換了一個人的少女,心底湧起一股寒意,和一絲莫名的期盼。

這林七,莫非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因禍得福,突然開了竅?或者她...根本就是一直在裝傻充楞?似乎...也不太可能,自出生那刻起,能裝傻充楞十多年,那將是多麽的隱忍...

“七...七小姐...您...您可有治療的法子?”張婆子的態度不自覺地恭敬起來,連腰都彎了下去,她果然是個精明的人,一個能審時度勢的明白人。

林微淡淡道:“這本不是什麽大問題!不過是陰虛火旺,但你誤用了苦寒藥物,反而傷到了根本。屬於典型的虛不受補,越去火越陰虛。倘若能按我的法子治療,三劑藥便能見效。”

她隨口報出一個方子,包括生地、麥冬、五味子等滋陰降火的常見藥材,甚至這神世家的老宅後院就很可能找到相關的藥材。她詳細向張婆子說明了煎服方法和禁忌事宜。

張婆子半信半疑,但她被病痛折磨已久,又親眼見到了林微這“未蔔先知”的本事,不由得她不去嘗試。若能治好這磨人的病痛...

“若...若真能治好我這病,老婆子我...”張婆子的態度徹底軟化。

“從今日起,我和青黛的月例和日常用度,按時足量送來便可。另外,我需要一些幹凈的棉布,和充足的熱水。”林微趁機提出要求,語氣略顯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否則,你就與這陰虛之癥,相伴一輩子吧。”

張婆子立即打了個寒戰,連忙諾聲應下:“是是是,老婆子這就去辦!”她帶著人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但離開時的態度卻與來時判若兩人。

不一會兒,張婆子又帶著人將12兩銀錢,以及比平時用度還要多一些的炭火、棉被、食物和幾匹幹凈的棉布送了過來,順帶還提著兩大桶冒著白煙的熱水。

青黛看到這一切,眼睛裏發出亮光,對她充滿了崇拜和驚喜:“姑娘,您真是太厲害了!張婆子以前從來就沒有這般客氣過!”

與青黛的易於滿足不同,林微並沒有放松警惕。因為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相互妥協罷了。想要真正地在這裏立足,僅靠這一點利益交換是遠遠不夠的,一旦她沒了利用價值,張婆子故態覆返是一件絕大概率的事情。

她用熱水仔細擦拭了身體,換上了幹凈的衣服,立馬感覺到精神有所好轉。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破敗蕭瑟的庭院,林微的目光露出沈靜和堅定。

今天這僅僅是她邁出的第一步。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裏,她必須盡快熟悉適應下來,並掌握能安身立命的資本才行。

而她所掌握的現代醫術,便是她當下唯一且最大的依仗。

“青黛。”她輕聲吩咐,“從明天開始,你留意一下這老宅的內外,都有哪些常見的草藥。”

“是,姑娘!”青黛清脆地應和,臉上洋溢出無限的希望。

夜色漸深,老宅裏一片寂靜。林微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不再覺得冰冷,梳理著腦海中淩亂的記憶。神醫世家林家...被棄的庶女...還有這個看似平淡卻暗藏諸多明爭暗鬥的老宅。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她林微,從來都不是一個任人宰割、坐以待斃的人。

那就...讓這原本屬於林七,戛然而止的落幕人生,從這一刻起,在這破敗的老宅裏,再次綻放光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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