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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087 山有扶蘇,隰有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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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087 山有扶蘇,隰有荷……

被孟君芳關到精神病院的第一個月, 許蘇山心態還算平和。

他知道自己沒病,醫生一定也知道,他早晚會離開這裏。

第二個月, 他開始焦躁。

兩個月沒和家裏聯系, 奶奶一定很擔心, 許荷會不會在到處找他?

他試著翻墻, 闖門, 在醫生來送藥時搶他電話, 想盡一切辦法離開這裏。

可惜都失敗了。

第三個月, 他的話變少了,也不愛笑, 多數時候一個人待著。

和那些真瘋子不一樣, 許蘇山閑暇時會看書。

精神病院裏的書籍他不喜歡, 就托醫生從外面買來一些艱澀難懂的專業書。

他不懂,可他知道許荷愛看。

見不到許荷, 和她看一樣的書也好。

孟君芳將他送到精神病院的理由是, 他在生活中存在明顯的自傷行為, 甚至還有傷人傾向。

因為深知他有傷人傾向,因此只要他願意安靜下來,醫生大多數條件都會滿足他。

他們給他買了書,又從蛋糕店買來他愛吃的甜甜圈。

一本書, 一杯茶, 兩個甜甜圈, 許蘇山就能安靜地待上半天。

他年輕英俊, 沈默寡言,眉宇間總掛著紓解不開的憂愁。

女醫生喜歡陪他聊天:“你為什麽要傷害自己,傷害別人呢?”

“我沒想傷害任何人。”

“你媽說你總是半夜從窗子上跳下去。”

許蘇山說:“我想回家。”

“等你病好了, 你媽就會來接你。”醫生安慰他,“放心,你還年輕,很快就會康覆的。”

許蘇山沒有解釋。

孟君芳的家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姚浦山深處,那個叫禺山村的地方。

如果不是孟君芳強行抓他回來,他絕不會離開許荷。

回家後,孟君芳就把他關了起來。

她認定兒子對回家感到抗拒是因為許荷的教唆,因此絕不會再讓他回到那女人身邊。

許蘇山幾次試圖從二樓跳下。

孟君芳帶人攔他,追他。

跳下樓時,許蘇山的鞋子不知掉在哪裏了,他赤腳在瀝青路上狂奔時只覺得諷刺。

十年前,他也曾拼命地奔跑,當年追在他身後的是人販子。

十年後,他繼續這樣奔跑,身後面孔兇惡的人卻變成了他的母親。

他和抓他的人扭打,就變成了他們口中的傷人傾向。

孟君芳不理解他的憎恨,他的厭惡,他的抵抗,她也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把不理解的東西打成瘋子就好了。

“你喜歡吃甜甜圈?”醫生又問。

許蘇山嗯了一聲。

那年,許荷借了陳維十萬塊把他從老瘸子手裏買下。

臟兮兮的小泥猴不信這漂亮的女孩會如此好心。

因此,當許荷朝他伸手時,他出於自保的本能,抓住她的胳膊就咬。

許荷蹙起清秀的眉頭嘶了一聲,卻沒有生氣。

等他松口,遞給了他一個用紙袋子裝起來的甜甜圈。

小泥猴聞著紙袋裏甜香的氣味,想吃,又怕。

他怯怯的,不敢接,口水直咽。

許荷不怕再被他咬上一回,扯過他的小臟手,拉他去水井邊打著肥皂洗幹凈。

洗完後,她拿出甜甜圈放在他手心:“吃吧。”

這一次,小泥猴沒有咬她。

他看著漂亮幹凈的許荷,又看著她從城裏帶回來的甜甜圈。

那是許蘇山吃過最香甜的東西。

他討厭甜食,卻唯獨喜歡甜甜圈,每次吃它時都仿佛在咀嚼著當年的回憶。

——天高雲淡,微風裏吹來松軟的泥土氣息,還有姐姐身上清冷的香氣。

許蘇山喜歡的是它所附加的那段記憶。

許荷書架上曾經擺了一本書,書上印著宇宙中星星的照片。

某天,許蘇山無聊,拿起來翻了翻,忽然覺得其中某一張照片上的星雲很像許荷買給他甜甜圈。

都是彩色的,看起來很甜。

許荷告訴他,那叫指環星雲,是一種恒星在垂死時拋射到太空中的發光氣體。

並不是什麽美好的寓意。

可許蘇山依舊喜歡。

他是許荷帶大的小孩,因此學來了她的倔強。

喜歡的東西就是喜歡,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認準的人就是一生,不會改變。

孟君芳偶爾來探望,許蘇山從來不見。

他寧願躲在冷白的病房裏不去看今天的太陽。

孟君芳又叫了一個年輕的姑娘來。

那女孩叫海娜,是孟君芳第二任丈夫與前妻生的孩子。

孟君芳二婚後一手將她拉扯大,把海娜當成了半個女兒看待。

這些年孟君芳與丈夫打拼,將餐飲品牌做得很大。

丈夫突然去世後留下了偌大的家業,丈夫的親戚擔心她會把公司搶了去,全都慫恿她讓許蘇山和海娜結婚。

“反正他倆不在一個戶口本上。”

“你就這一個兒子,他要是娶了外人,將來家產還得分出去一半。”

“親上加親,他娶了海娜,這些東西就還是你的,我們也還是一家人。”

“海娜跟你親,她不會像外面的女人一樣攛掇你兒子離開你。”

丈夫的親戚有小心思,不想讓她獨占公司。

可孟君芳也不是傻子,她知道親戚說的話有幾分道理,這些年在她的威壓下,繼女的性子變得很軟弱,非常聽自己的話,肯定比外面的女人向著她。

如果兒子結婚了,說不定能斷了他鬼迷心竅的心思。

他還小,他懂什麽?

以為年輕時的喜歡比天大,以為喜歡一個人就能一生了?

海娜被她打發來探望許蘇山,卻不敢靠近他。

許蘇山對孟君芳和她身邊的人表現出了極強的攻擊性。

多數時候,女孩只遠遠看著他。

被關進精神病院半年後,許蘇山的精神漸漸萎靡了。

他心想,許荷為何不來救他?哪怕來看他一眼呢?

他心裏安慰自己,或許許荷根本就不知道他在這裏,可又萬一,她只是不想來呢?

他心裏隱隱的不安,每天都被兩種情緒拉扯,真的快要變成瘋子了。

如果許荷根本就不在乎呢?

如果許荷根本就沒有找過他呢?

年長者是無法被打動的。

許荷似乎一直都只是把他當成弟弟。

在這種焦躁的情緒裏,許蘇山身體日漸消瘦,清減了下去。

來看望他的海娜發現最近他的攻擊性沒那麽強了,大著膽子朝他靠近:“哥哥。”

“我不是你哥。”

“……是媽說的。”

“那是你媽,不是我的。”

海娜膽子小,被他這樣冷言冷語的對待,畏縮地退了回去。

可很快,她又鼓起勇氣,朝前走了一步:“……媽說要我們結婚。”

許蘇山霍然擡起黝黑的眸子。

那一刻,他眼裏射出的冷光幾乎將女孩凍穿。

“你再說一遍。”

“媽……媽說讓我們結婚。”女孩結巴地道,“只有這樣才能保住公司不被分割,我們兩個結婚對大家都好,這也是親戚們的意思。”

“現在沒到婚齡,他們說先辦個酒,後面再補證。”

許蘇山冷笑:“你讓孟君芳死了這條心吧。”

女孩第一次跟他說話,不知是出於害怕還是別的原因,心口蹦蹦亂跳。

她經常來精神病院,觀察他很久了。

許蘇山是醫院裏最英俊的少年,從不像其他病人那樣發瘋。

他總是安靜地捧著一杯茶,拿著一本書,偶爾擡起眸子與她對視的一剎,她連心臟都跟著懸起來了。

親戚背地裏都議論孟君芳的兒子很瘋。

他在山裏野慣了,活像一頭小狼,發起瘋來會亂咬人。

可海娜知道他不是瘋子,海娜也不排斥跟他結婚。

她說不清楚,讓她心動的究竟是眼前的少年,還是少年對心上人發瘋般的執著。

海娜和他同歲,比他小幾個月。

太年輕沒經歷過愛恨,對這樣高濃度的愛滿含期待。

她天真地以為,他愛上任何人時都是這種模樣。

“你也不想一直待在這裏吧?只要我們結了婚,媽會接你出去的。”

許蘇山靜了靜。

女孩以為自己說動了他。

他卻擡頭,揚起眉梢:“那就讓我死在這裏吧。”

他不會背叛自己,更不會背叛許荷,如果非要這樣,還不如殺了他。

海娜靜了靜,問他:“你是不是很想給外面打電話?”

“……”

許蘇山枯槁的眼神煥發了一絲神采。

海娜從包裏翻出自己新買的摩托羅拉手機,遞給他:“你打吧,別跟媽說。”

許蘇山抓起手機走到盥洗室,顫抖著撥了家的號碼。

鈴聲響過三聲,段愛美接了:“餵?你找誰?”

“……奶奶,是我。”

段愛美的聲音隔著電話都能聽出興奮:“是小山!小山來電話了,小荷你快來——”

她拖許荷來接電話。

時隔半年,許蘇山終於聽到了許荷的聲音。

“餵?”

“姐……”

被孟君芳帶回來他沒有哭,在精神病院待了半年,他也沒有哭。

可久違地聽見許荷的聲音,他卻掉下眼淚。

“最近還好嗎?”許荷問他。

許蘇山攢了許多話要對她說。

他想問她為什麽不來找他,他們不是最親的人嗎?

他還想問許荷有沒有想過他?可許荷的性格看起來就不懂如何去想念一個人。

許蘇山話到了嘴邊,又通通咽下了,他輕聲說:“我挺好的,你呢?”

到最後,他還是不想讓許荷擔心他。

“我和奶奶也都好。”

“等過些天,我回家看你和奶奶,要等我。”許蘇山承諾著自己也不知道哪天會發生的未來。

許荷溫和地:“好,我等你。”

他掛了電話,手機還給海娜。

“我不會跟你結婚。”少年眼裏的那抹光彩再度消失了,“你們讓我死在這裏吧。”

海娜身體不易察覺地一顫,垂下了頭。

許蘇山開始絕食。

不吃飯,不喝水,瘦得只剩骨架。

孟君芳不得不給他辦理了出院,請保姆照顧他,不過海娜來的比保姆更勤快。

轉眼間,一年過去了。

許蘇山不被允許離開家,也不跟人說話,安靜地待在房間。

他拿不到手機,沒有再給許荷打過電話,只是透過院子遙望著大門,期待許荷或許也會想念他,或許會來看看他。再或許,她偶爾來城裏買東西,會路過他家門口呢?

許蘇山抱著這樣渺茫的念頭,每天望著窗外發呆。

可期待一次次落空了。

那年春天,孟君芳請來看守他的男人常常不在,許蘇山以為孟君芳終於放棄了——她知道他是塊難啃的骨頭,不想啃他了,隨便把他丟到哪裏。

然後,他就可以回家了。

可少年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

他並不知道他與海娜的婚姻對兩家而言都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那晚,孟君芳來到他房間。

許蘇山木然地看著她。

“明天辦酒,早上讓海娜把西裝給你送來。”

“我不會跟她結婚。”

孟君芳把一串風鈴丟到桌上。

許蘇山平靜的瞳孔驟地一縮。

這串風鈴原本掛在他家屋檐上。

每到微風的天氣,檐角風鈴嘩嘩作響,發出許荷喜歡的空靈聲。

許蘇山攥住風鈴,起身一步步逼近孟君芳:“你把我姐怎麽了?”

這些人有錢又無恥,這年代混亂又無序。

他們連關住他一個男人都輕而易舉,要對付奶奶和姐姐一定很容易。

許荷一直都是他安全感的來源沒錯。

可許荷只有一個人,鬥得過他們嗎?

“我訂了飯店,明早有車來接你,明天是大日子,你給我表現好一點。”

“你把我姐怎麽了?”許蘇山又問了一遍。

“目前還沒把她怎麽樣。”孟君芳蹙眉,“別張口閉口就是姐,海娜才是你妹妹,也是要和你過一輩子的人。”

“我要給我姐打電話。”許蘇山平靜的語氣略顯森然,“要是我姐出了事,我明天就把你們全殺了。”

孟君芳被這句話駭到了,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做法是對的。

——絕不能再讓那女人靠近她兒子,他的瘋病越來越重了。

許蘇山拿到了電話。

淩晨兩點,他給家裏撥過去。

段愛美被電話吵醒,嚇了一跳,問他是不是出 事了?最近過得還好吧?有沒有生病?

許蘇山腦子已經麻木了,他機械地回答了奶奶的問題,問她:“許荷呢?”

時隔一年,他再次從話筒中聽到許荷的聲音。

“小山。”

許蘇山問:“家裏最近有沒有人來過?”

許荷說:“昨天有人來修屋頂,再沒有了。”

這何嘗不是孟君芳的一種威脅呢?

如果他不乖乖聽話,或許明天,或許後天,家裏的屋頂就會毫無征兆地倒塌,把人砸傷了也只會被認定為意外事故。

許蘇山告訴許荷:“我要結婚了,辦得倉促,就不請你和奶奶了。”

許荷沈默了片刻,平靜地說:“好。”

“好?”許蘇山的眼眶裏瞬間有淚花滾動,“你就只是好嗎?”

他突然有些忍不住了:“這一年來你找過我嗎?你為什麽都不問我在哪裏,過得好不好?為什麽不來找我?為什麽不把我帶回家?”

許荷說:“她是你母親,把你從家人身邊帶走是一件很無禮的事。”

“你們才是我的家人!”許蘇山第一次沖她吼。

“許荷。”他喊著她的名字,每說一個字,呼吸都冒著痛氣,“這麽多年,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把我當過你的家人?你是不是已經嫌我煩了,巴不得我早點離開?”

許荷的回應他沒有聽到。

孟君芳上前搶過電話,猛地掛上了。

辦酒當天,許蘇山穿著西裝,胸口別著紅花。

現場熱鬧,彩帶飄灑,所有人都上來祝福他,恭喜他新婚快樂。

許蘇山沒有反應,木偶一樣,任由眾人把他和海娜推進了房間。

海娜坐在床上,臉蛋紅得像蘋果。

她化了妝,平日單純的模樣多了一絲嫵媚,她羞怯,期待望向他。

許蘇山並不接收她的目光,他平靜地抱起被子,離開了房間。

往後的許多年,他一步都沒有再踏進過那間房。

他看得出海娜的心思,看得出她的在意,也看得出她眼底的情緒從滿含期待到一點點冷下去,又到被怨恨充斥著。

她其實是個好姑娘。

可惜遇上了他。

婚後沒有人再看管他,可許蘇山也無法再回家了。

用什麽身份回去呢?

許荷的弟弟嗎?還是另一個女人的丈夫?

他每晚都會失眠。

每到這時他會開著車,跨越漫長的山路,回到村裏。

群山沈眠,萬籟俱寂。

許蘇山把車停在家門口,望著熟悉的小院。

有時許荷的書房燈還亮著,他會看上一宿她房間的燈火,只有這樣才覺心安,懸浮的靈魂才能落到實處。

每次清晨他回家,都會發現他名義上的妻子眼底的怨恨又深了一層。

可他不在乎。

那些年,許蘇山仿佛被割裂成兩半,一方面,他會心疼這個無辜的女孩。

一方面又極度冷漠無情,甚至不願意和她說上一句話——他的人生被她們毀了,他毀了她再正常不過。

像他這樣惡毒的人死後大概會下地獄吧?許蘇山偶爾會這樣想,可他不要。

因為許荷那樣好的人一定會上天堂。

上窮碧落下黃泉,活著的時候不能和她在一起,死後無論如何,他也要去她的身邊。

1999年某天,海娜從醫院回來,告訴他:“我懷孕了。”

她的表情完全是故意的。

她盯著他瞧,試圖從他的神情中看到憤恨和羞辱,哪怕只有一絲也好,只有這樣才能解氣。

這會讓她有一種這麽多年被丈夫漠視後,報覆回去的快感。

可許蘇山只是微楞了一下。

他什麽都沒有問,淡淡地回她:“恭喜。”

那一刻,海娜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

2000年,海娜的女兒出生了。

孟君芳很開心,張羅著給孫女辦滿月酒。

她以為自己的血脈有了傳承,就不再盯著許蘇山了。

於是他變得自由,開始頻繁地晚上開車出門,去到能讓他心靜的地方。

只有待在這小小的村子裏,他才感覺自己還活著。

哪怕他不敢讓許荷看到他。

可他不在乎,就算能和她呼吸著同一片天空的空氣也好。

入夏後,許荷在外乘涼,單薄的衣衫被晚風一吹,顯出了孕肚。

許蘇山在車上看著,酷暑盛夏裏,仿佛一口冰冷的氣含在喉嚨裏,凍得渾身僵硬。

他下山,走進許多年沒有回過的小院。

星鬥滿天,群山在星光的照耀下璀璨綿延。

許蘇山近距離看清楚了她的狀態,被一種絕望感深深包裹住了。

他從沒有想過,他清冷的,不谙人情的的姐姐會被某個男人拉下凡間。

那是及時他在最最褻瀆的夢境裏也不敢去想的畫面。

“……是陳維的?”他聽到自己的嗓音啞得像混入了沙子。

許荷沒有否認。

許蘇山討厭陳維,不止因為陳維喜歡許荷。

更因為那男人手段狠辣。

許荷剛回國那一年,老瘸子曾找上門來。

一開始賣慘跟許荷要錢,後來又色瞇瞇盯著許荷,說了幾句不幹凈的話,被許蘇山打了回去。

當晚,老瘸子家著火了。

他家院裏堆了許多廢棄的紙殼,火勢連綿差點燒到了鄰居。

奶奶偷偷在家拍手叫好。

可許蘇山知道,那不是一場簡單的火災。

大火燃燒時,他在村口撞見陳維站在路邊吸煙,風衣的袖口被火撩去了一塊。

許蘇山不明白,為何每次他的人生剛變好一點,就會有新的絕望出現。

哪怕換一個更好的男人他都說服自己接受,可怎麽能是陳維呢?

“你一直喜歡陳維吧?”許蘇山問。

許荷拿手輕輕摸著肚子:“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那樣,又是哪樣?

許荷也沒辦法解釋,她要的不是陳維,而是自己未來的女兒。

——可這種怪誕的話聽起來像把人當成傻子的說辭。

黑夜漫長的沒有盡頭。

遠山仿佛張開了巨口的怪獸。

許蘇山沈默地掉眼淚,他哽咽著問:“為什麽我面對你的時候總是那樣無力?為什麽我明明很努力了,卻總是和你的人生失之交臂?我用力地跑,卻永遠也追不上你……我們這輩子就只能做姐弟嗎?”

那夜十分寂靜。

許荷沒有給他回答。

……

落日熔金,晚風拂過城市的鋼鐵叢林。

許蘇山望著眼前酷似許荷的小女孩,一時無言。

“……可以嗎?”女孩期待地看著他。

“你媽媽知道你來這裏嗎?”

女孩用力點頭,哭著跟他說:“我不是一個乖小孩,以後會惹你生氣,讓你傷心,還會故意說過分的話給你聽,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是愛你的。”

“你是我爸爸,永遠都是。”

許蘇山蹲下身,拿袖口給她擦眼淚:“你媽媽也同意嗎?”

許時漪更用力地點頭。

她摟住許蘇山的脖頸:“爸爸,我很愛你。”

“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你一定要記住,不管我以後嘴上怎樣說,心裏都是愛你的。”

“爸爸——”

女孩溫熱的眼淚流進了領口。

許蘇山有種異樣的感覺,明明他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卻有種早已相識的熟悉感。

聽她喊爸爸,他居然覺得非常悅耳,仿佛這就是他命中註定的女兒。

女孩身體越來越沈,她哭到一半,在他肩上睡過去了。

許蘇山茫然地抱住她。

大門外,腳步聲響起。

許蘇山擡頭,與許荷對上了視線。

多年不見,許荷變了,她再不像從前那樣冷淡,似乎有一絲煙火氣了。

過往的清冷氣質化為了內裏的筋骨。

她舒展,從容,平靜地跟他打招呼:“小山。”

許蘇山失聲。

不管何時,不管過去多久,他都無法在她面前氣定神閑。

面對許荷,他又變回了那個拘謹的,總是在背後偷偷觀察姐姐的熾熱少年。

“……是你讓她來的?”

“是她自己要來。”許荷見許時漪失去了意識,伸手道,“給我吧。”

許蘇山仍抱著她:“她叫什麽名字?”

“時漪。”許荷說,“時間的漣漪。”

“我送你們回去。”

“不用了。”許荷接過許時漪。

小孩並不重,她抱起來也不費力。

許蘇山不想讓她走,拉住她的手臂:“時漪剛才說,讓我做她爸爸。”

“我知道。”

許荷看了眼懷中的女兒,“小山,如果有一天,我……”

她頓了頓,望著他:“以後,你願意照顧她嗎?”

許蘇山怔住了。

他不明白許荷的意思。

她問出這樣的話,是想給小孩找個爸爸嗎?

他當然願意。

甚至求之不得。

他不敢置信地問:“我可以嗎?”

許荷笑了笑,轉身走向門口。

將要離開之時,她腳步又輕輕停住,回頭對他說:“那年我找過你的。”

“你剛回城裏,我帶奶奶來看你,你母親說你出國念書了,要我等你的電話。奶奶接不到你的電話,擔心你,她沒有你的號碼,總是往城裏跑,可卻從來沒有遇見你。”

“從前我不懂一些感情,我以為小孩都要回到媽媽的身邊才完整,我以為自己沒有立場要求你回來。”

“讓你傷心了很多年……抱歉。”

2008年,許蘇山已年過三十。

他以為自己不會在許荷面前哭了,可聽見她的話,眼睛卻忍不住濕潤。

原來,她們都是在乎他的。

原來,她也很在乎他。

夕陽最後一縷金邊被遠山吞沒,天空中仍留有絢爛的紅霞。

許荷走後,他回屋整理,把空著的客房通通打掃幹凈。

他雀躍得像個十幾歲的少年。

盤算著把那間向陽的屋子給許荷住,小的那間留給時漪……如果許荷願意,也可以和他住一個房間。

他能照顧她的孩子,當然也能照顧她。

現在家裏太冷清了,明天得去買些家具填充進來,順便把從一開始就名存實亡的婚給離了。

他一宿沒睡,幻想了無數種以後的畫面。

這是許蘇山十幾年來最幸福的一個夜晚。

可他忘記了,人不可以因為幸福而得意忘形。

上天是個吝嗇鬼,它從不把肯把“最幸福”隨意灑向人間。

往後的許多年,許蘇山總是反覆回憶起這日黃昏中許荷離開時的模樣。

每一個細節都不肯遺漏。

因為,那是他見許荷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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