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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6 流浪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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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6 流浪行星。

陳維和陳家苑的性格並沒有太多的相似之處。

居然是同一個人嗎?

許時漪回憶起與陳家苑相處的點滴, 難以置信。

如果他們是同一個人,陳維將她放到身邊工作有什麽目的?難不成是為了看著她這張臉來懷念媽媽?

……怪不得生日那晚要送她昂貴的水晶模型。

一道手電光晃來。

段愛美的聲音把她從游離的思緒裏拉回現實。

“小山離家出走了!”段愛美打著手電在村口張望,見到她, 焦急地說。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許時漪腦袋嗡嗡作響:“……哈?”

段愛美說:“都怪你讓他寫那篇作文!”

許時漪問:“寫篇作文就生氣了?”

段愛美說:“上禮拜他媽托人來找他, 你這時候讓他寫那種題目的作文, 小山心裏怎麽想?”

許時漪不知道這件事, 許荷沒有在日記裏提起過。

孟君芳居然托人來找爸爸了?在她把兒子拋棄了十幾年後?

許時漪頓時憤怒了:“她怎麽還有臉來?臉皮也太厚了!”

段愛美年紀大了不太敏感, 沒註意到今夜“許荷”的情緒有些過於激烈了:“山上山下我都看過, 他人不在,學校也沒去, 小山以前離家出走最愛去城裏的書店待著。”

許時漪問:“小山以前還離家出走過?這麽叛逆。”

“哎喲你這腦子!”段愛美彈她的腦門, “之前你老師來家裏給你慶生, 差點給小山氣壞了,你忘了?也不知道小山咋就那麽討厭他。不過小山一般離家出走第二天就回來了, 要不要去找他?”

“……當然要找!”

早上出門時許蘇山只穿走了校服, 連個外套都沒有。夜裏降溫, 他會凍著的。

許時漪精神很疲倦了。

卻還是要打起精神來去找離家出走的小孩。

……這難道是她欠下爸爸的兒女債嗎?

許時漪搭了一輛過路的車進城。

按照段愛美指的路,許時漪下車後,隔著一條街,在快要打烊的書店門口看見了許蘇山。

少年穿著單薄的校服, 坐在門前的臺階上, 雙手不停地搓著, 時不時朝手心哈一口熱氣。

他脖子上圍著段愛美織的白色圍巾, 鼻頭紅紅的,當看見“許荷”的身影出現在馬路對面,臉上頓時有點掛不住, 他努力把背挺直,凍得通紅的手也不再搓了,收進袖子裏。

許時漪穿過馬路:“是不是生我氣了?”

“沒有。”許蘇山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我來城裏買書。”

許時漪把帶來的外套遞給他,剛要坐下,許蘇山卻拉住她。

他拿校服袖子把地面擦幹凈,又把書包墊在地上,這才讓她坐。

許時漪問:“書買完了為什麽不回家?奶奶都要擔心死了。”

“奶奶擔心,你又不擔心。”少年別扭地說。

“我也很擔心啊。”

許蘇山低著頭:“你覺得我煩,想把我丟得遠遠的。我出來就不礙你的眼了。”

許時漪從來沒哄過小孩,也不知道爸爸這麽難哄。

孟君芳托人來找他,許荷毫無反應,還讓他寫以母親為題的作文。

這在少年看來無疑是一種預防針式的拋棄行為。

可許時漪知道,許荷並非想要丟掉他,她寫那篇範文只是為了給未來的女兒傳遞信息。

“我沒有媽,只有奶奶和姐姐。”許蘇山低著頭,沈聲說,“就算你趕我我也不會走的,禺山村就是我的家,你們才是我的親人。如果你嫌我吃得多,那明天起我不吃飯了,給家裏省糧食。”

“說什麽傻話。”許時漪笑笑,“我沒有要你走啊。”

“真的?”

許時漪點頭:“除非你自己想走,否則可以一直留在這個家。我們永遠是家人。”

許蘇山眼圈因為她一句話而微微泛紅,反覆跟她確認。

“你真不會把我丟給那個女人。”

“不會。”

“等我成年了,你也不會趕我走?”

“不會。”

“你發誓你沒騙我”

“我絕對絕對沒有騙你。”

許蘇山又試探著問她:“那你以後能不能不要跟陳維說話?”

許時漪哭笑不得:“怎麽又扯到他身上了?”

許荷跟陳維的研究理念有分歧。

許荷本人對陳維的態度更是冷淡,本來也很少說話了。

少年的嫉妒來得有些莫名其妙。

“姐,陳維不是好人。當年你從國外回來,死瘸子來找你麻煩,後來他家……”許蘇山說到這裏,低下頭,“算了,就當是我瞎猜的吧。”

他閉上嘴,不再說話了。

兩人並排坐在臺階上,許時漪問:“你吃飯沒有?”

許蘇山搖頭,許時漪望著他被凍得通紅的臉:“想吃什麽,我給你買。”

對面的糕點房還亮著燈,許蘇山想了想:“甜甜圈吧。”

許時漪驚訝:“你不是討厭吃甜食嗎?”

許蘇山垂著眼:“偶爾也想吃一次的。”

許時漪從糕點房買完甜甜圈回來,見許蘇山在快要打烊的書店裏挑書,他手裏拿著幾本習題集和一本《詩經》。

許時漪翻了翻詩經:“你喜歡讀這個?”

“語文考試要用到。”許蘇山只是說。

剛來家裏的第一年,段愛美問他叫什麽,他說自己沒有名字。

孟君芳給他取名叫孟志剛,老瘸子叫他憨娃,那些都不是名字,只是代號。

他的名字才不要和無關緊要的人扯上關系。

“我想跟姐姐姓。”小孩懇求著奶奶。

段愛美沒文化,在起名這件事上犯了難:“那你叫什麽呢?你姐叫許荷,你就叫許蓮蓬?”

許荷出門前在沙發上看書,她人走了,書還放在那裏。

不知是否天意使然,攤開的《詩經》剛好翻到“鄭風”的篇章。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當時的小孩還不明白這句詩的意思,只覺得能和姐姐名字連在一起是件很美的事。

許蘇山,是他給自己取的名字。

他不喜歡詩經,只是喜歡那一句。

許時漪和書店老板打聽公交車的班次。

老板告訴她,這麽晚了,不會再有車往村裏跑了。

看來今晚是回不去了,許時漪又問:“你知道附近哪裏有住宿的地方嗎?”

“你們要住店?”一個女聲傳來。

許時漪回頭,見背後站了一個瘦弱的姑娘。

這小姑娘的年紀不知道有沒有許蘇山大,臉上稚氣未脫,身上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紅襖子。

天氣這樣冷,她腳下卻只踩著一雙軍綠色的布鞋,凍得腳背一縮一縮的。

“我家的招待所還有房間,就在後面街上,三十塊錢一晚,住嗎?”女孩手裏捧著一本科普書。

書店老板看見她,不耐煩地說:“又來借書?陳為霞,上次你把借的書燒了還沒賠錢呢。”

叫陳為霞的女孩冷著臉:“書不是我燒的,誰燒的誰賠。”

“滾滾滾。”老板趕她,“不借你了,滾回家去。”

“那我買。”陳為霞捧著那本書,從口袋裏摸出兩塊錢,不夠書錢。

她回頭問許時漪:“到底住不住啊?你們住店的話,他們會給我五塊錢的帶客費。”

許時漪笑著問:“剛才還說招待所是你家的,怎麽現在又要收提成了?”

“那裏就是我家。”陳為霞倔強地說。

許時漪也不跟她爭:“那你帶路吧。”

陳為霞賒賬買了那本書,帶著她和許蘇山穿過幾條小巷子,來到一棟五層樓的小院前。

許時漪站在門口,呆呆地望著眼前招待所。

熟悉的結構,熟悉的建築。

雖然門頭的燈牌上掛著“四海招待所”幾個字,可她分明覺得,這地方應該叫群星公寓吧?

再回頭打量著陳為霞的臉,雖然青澀,稚嫩,身上還臟兮兮的,可依稀能從骨骼間看出一點相像來。

這女孩不是陳龍嗎?

她的真名原來不叫陳龍啊?

陳為霞以為這個衣著整齊又漂亮的女人還在懷疑自己,就解釋說:“這真是我家,這是我媽的房子!”

她帶他們進去。

一樓大廳裏燒著爐子,暖烘烘的,一群男人在打撲克。

滿屋的煙味,地上的煙頭丟得到處都是,每人手邊都擺著一把零錢,看樣子在賭博。

見人進來,一個穿紅秋衣的中年男人回頭瞥了眼。

陳為霞立刻警惕地說:“這是我攬的客人!”

“學生?”男人打量著許蘇山身上的校服。

“我是他姐姐。”許時漪把許荷的身份證遞過去,“我們開兩間。”

陳為霞拿紙筆登記了信息,收了六十塊,然後帶他們上二樓。她找了兩間相鄰的房間給他們:“床上有電熱毯,冷了你們自己插電,熱水只能燒到十點,明早十二點退房,不要超時了。”

說完,陳為霞就下樓了。

許時漪站在樓上,見她沒有進任何一個房間,也沒有去客廳,而是進了車棚。

三十年後車棚的位置現在建了一個小板房,看樣子就透風,陳為霞進去之後沒再出來。

許蘇山叮囑道:“姐,你晚上把房門鎖好,有事就喊我。”

許時漪把甜甜圈遞給他:“你吃完了早點睡,明早我們坐車回去,你還得上學。”

招待所條件一般,屋裏有點臟。

許時漪沒打算洗澡,直接穿著衣服躺在了床上。

她望著被雨水泡得泛潮的天花板,又看了眼窗子。

這間屋子就是她在2025年住的那間,不過陳龍經營的時候,房間比現在幹凈多了。

她和陳龍原來在三十年前就見過。

可是三十年後,陳龍居然沒有認出她。

也對,一面之緣的陌生人,誰會記三十年啊?

所以這是不是說明,媽媽對於池信而言是很特別的存在。

咖啡廳見面的那一晚,池信其實就已經認出來她這張臉了吧?

她後來幾次給池信遞茶遞咖啡,也不知道會被咖啡因溶解皮膚組織的外星人心裏作何感想。

她一直覺得,相識初期池信的態度很差。

可換作別人,三十年前被抽血研究,三十年後還要被問要不要喝“硫酸”,估計只會更生氣吧?

這樣一看, 外星人的脾氣真夠好的。

也不知道池信此刻在幹什麽?

許時漪在床上翻了個身。

2025年的池信大概已經睡下了。

他一直習慣早睡早起,公寓稍微有點動靜就會失眠,也常因為這個和鄰居吵架。

1995年的池信還被關在隔離室。

沒人陪他,沒人說話,玻璃和地面都是冷冰冰的。

許時漪突然很想坐明天最早的一班車回去。

這一次媽媽給她限定好了時間,只能待半個月,而現在已經過去一天了。

她在床上滾來滾去,有些失眠了。

夜深人靜時,樓下傳來男人的怒罵聲。

女孩的慘叫聲夾雜其間:“我沒偷!”

許時漪聽出那聲音是陳為霞。

不久前在大廳裏穿紅秋衣打牌的中年男人拿著根皮帶,把陳為霞從板房裏拖出來。

他揚起皮帶抽在她單薄的身體上:“讓你偷老子的錢!”

“這錢本來就是我的!”

男人把陳為霞甩在地上:“去你媽的!”

陳為霞手裏攥了十塊錢,聽他罵她媽,頓時眼都紅了,撲上去抱住男人的小腿張嘴就咬。

男人慘叫一聲,一腳踹在她肚子上。

招待所裏住的客人都聽見了這動靜,紛紛出門來看熱鬧。

而這時,愛管閑事的許時漪早已下樓了。

“她還是個孩子,你別打她!”她把陳為霞擋在身後。

誰知年輕時的陳龍就是噴火暴龍幼年體,根本不需要人保護。

她爬起來,拎著院裏的花盆就朝男人頭上砸去。

“我去你媽的!”她回罵道。

男人閃頭避開,差點被砸穿了腦袋。

客廳裏又跑出一個年輕男人,他摁住陳為霞想給她一巴掌。

陳為霞擡手抓他頭發,一個提膝頂到他肚子上,男人痛叫,抱著肚子彎下腰蹲在地上。

許時漪根本插不上手,陳為霞看上去瘦小的身體裏蘊含著超乎想象的巨大能量。

至此,她終於確定了這女孩就是陳龍。

一般人也沒這種暴烈脾氣。

陳為霞紅著眼,嘴角流下血來:“我今晚領了兩個人回來,十塊錢是我應得的。我沒偷你錢,這錢本來就是我的!這公寓也是我媽的,你兩個不要臉的,早晚有天弄死你們!”

中年男人惡狠狠道:“小賤蹄子!”

他還要再打,許時漪上前拿手指著他:“你再動手我報警了啊。”

男人打量她精致的衣著,又見許蘇山被吵醒後下樓了。

許蘇山走到許時漪面前,把她護到身後。

他雖然只有十七歲,可是個子高,氣質沈穩,給人一種沈默的壓迫感。

男人不敢貿然動手,沒好氣地道:“你們管什麽閑事?我是她爸,那是她哥,我們教育自己孩子呢。”

陳為霞:“我呸!”

許時漪說:“反正你就是不能打她。”

樓上看熱鬧的客人們也紛紛發聲:

“就是啊,哪有你這樣打孩子的?”

“半夜打孩子讓不讓人睡覺了?”

“人家孩子都給拉來客了,你給她十塊錢又怎樣?心真狠,是後爸吧?”

男人叫客人說的臉上青一陣紫一陣的。

他指了指陳為霞,警告她今晚小心點,閃身鉆進屋子烤火了。

陳為霞拿手背抹掉嘴角的血。

許時漪怕男人再找她麻煩:“你今晚睡我房間吧。”

她讓許蘇山去招待所外的小藥店裏買了跌打藥。

陳為霞跟她進了屋,看了眼衛生間,問:“我能不能在你房間洗個澡?我屋裏沒熱水。”

許時漪問:“樓下的板房就是你的屋子?”

陳為霞點頭。

許時漪說:“你洗吧,馬上十點了,熱水要停了。”

許蘇山把藥買回來,敲門遞進來。

他看了許時漪一眼,笑著說:“姐,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許時漪楞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許荷也是路見不平一聲吼的性格。

雖然不會真的吼出聲,可她會花十萬塊去買許蘇山。

以前許時漪還想過,自己這樣愛管閑事會不會不太好,現在看來是遺傳了媽媽,那就沒辦法了。

她把陳為霞破破爛爛的棉衣拿衣架掛好,一本書從衣服裏掉出來。

是陳為霞之前在書店裏賒賬買的科普書。

陳為霞洗完澡出來,臉上紅撲撲的,冒著熱氣。

她裹著毛巾,露在外面的四肢上全是淤青,手上還長了凍瘡,可見她住的板房並不保暖,平日大概還要經常碰冷水,幹雜活。

許時漪指著床上的塑料袋:“給你買了藥。”

陳為霞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朝床上一坐,擰開藥油往傷處揉。

她塗完藥,擡頭見許時漪把她的衣服掛好了,書也放在床頭櫃上,她一邊擦頭發,一邊拿起書翻了翻。

“餵,你認不認識這個字?”陳為霞指著書上某一行問她,語氣很自來熟。

許時漪湊過去看,發現這是一本有關天體的科普。

陳為霞說:“我媽以前愛看星星,不過她現在變成星星了。她活著的時候跟我一樣,不識幾個字。”

“這個字念‘逐’,驅逐。流浪行星是在星系演化中被驅逐出家園的獨立天體。”許時漪讀道。

她念書的聲音很好聽。

陳為霞有點羨慕:“你真有文化,能繼續念嗎?”

許時漪捧起書給她念:“流浪行星不屬於任何的天體系統,不繞恒星公轉,又叫孤兒行星。它是從早期星系演化的暴力現場逃逸出的幸存天體。因為遠離恒星,它接近絕對零度,星球表面永遠覆蓋著黑暗與嚴寒。”

陳為霞擦著頭發的手停下,讓白毛巾搭在腦袋上。

“不過——”許時漪又接著念下去,“科學家認為,在其天體內部極有可能存在一片溫暖的海洋,其中或許能孕育出生命的火種。”

陳為霞認真聽著,皺著眉頭說了句:“聽不懂,可感覺很酷。”

許時漪放下書,問她:“你真的叫陳為霞嗎?”

女孩點頭:“我媽給我起的名字。”

許時漪說:“我可以幫你報警,或者聯系婦聯,讓她們來管。”

陳為霞平靜道:“家務事外人怎麽管?”

她聲音淡淡的:“謝謝你,不需要。早晚有一天,我會親手把我媽的房子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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