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040 人生的奇點。

關燈
第40章 040 人生的奇點。

幾場秋雨過後, 荒野市邁進了深秋。

在一個涼風颯颯的天氣,任子陽決定請客吃飯。

他叫上池信和王瑞航,又讓許時漪把她的記者朋友一起喊上。

下午, 任子陽在親戚的陪同下去警局配合調查。

等他趕到吃飯的地方, 大家都已坐下了。

“結果怎麽樣?”許時漪緊張地問。

“警方找到閔曉雪的屍體了, 埋在姚浦山。”任子陽的臉色看上去紅潤了不少, “趙易彬跑不掉了。”

許時漪驚喜道:“太好了!”

她原本沒報期待。

她以為程啟乾肯定會想辦法保住兒子, 而他有那個能力。

沒想到這麽順利。

任子陽失聲了很久, 他揚起幹凈卻滿溢著困惑的眼眸:“出事後我一直覺得, 我的人生就像無底的黑洞,永遠在墜落, 你為什麽要幫我?”

“因為你是個善良的人。”許時漪笑笑, “盡管你不喜歡這個詞, 可不能否認事實本身。在我的價值觀裏,善良的人就該得到好的結果。”

任子陽睫毛輕顫, 啞聲問:“拿到那個東西, 一定很辛苦吧?”

許時漪不想讓他有心裏負擔, 就沒說實話:“不辛苦,碰巧找到的,而且也不是我拿到的。”

池信抱著手臂靠在椅子上,他和往常一樣酷酷的, 不吭聲。

許時漪說:“是池信在路邊撿的。”

“謝謝。”任子陽字正腔圓地重覆了一遍, “謝謝你。”

那晚, 池信敲開了他房間的窗, 遞給他一張內存卡。

任子陽還沒睡醒,茫然地看著他。

“別謝我,要謝就謝她吧。”因為過度使用異能, 臉色蒼白的外星人如此說道。

任子陽不解地望著他。

池信淡淡地說:“這不僅是珍貴的證據,更是珍貴的心意。”

當時的任子陽並不明白。

眼下才知道,當真是很貴重的心意。

王瑞航不爽地敲著筷子:“餵,怎麽沒人謝謝我啊!”

甄蓁完全成了局外人,她一臉懵:“你們到底在說什麽?”

王瑞航這才註意到這位從沒見過的美女。

甄蓁對婚宴上蓬頭垢面的事深感怨念,最近出門必定全妝,整個人容光煥發。

“事情是這樣的。”

“……”

王瑞航殷勤地給她解釋:“……總之,就在我們的不懈努力下,兇手成功落網。當然,運氣也必不可少,誰能想到行車記錄儀的內存居然沒清呢。”

許時漪說:“不是運氣好,是趙易彬太傲慢了。”

他篤定別人不可能拿他怎麽樣,所以連清理內存卡這種事都覺得沒有必要。

甄蓁聽呆了:“等等……什麽時候發生了這麽多事,怎麽沒人告訴我?”

她知道許時漪常去任子陽家探望。

不過只以為許時漪是出於對同公司前輩的關懷,畢竟她所在的部門就是幹這個的。

許時漪:“我怕你遇到危險啊。”

“你自己就不危險嗎?”

“我沒爸沒媽,一個人死了也無關系,可你還有媽媽要養。”

甄蓁有些生氣了:“我不許你這麽說自己!”

任子陽看著甄蓁:“我也要感謝你。”

甄蓁一楞:“我?我什麽都沒做啊。”

“我聽時漪說了,你為了我和上司吵架離職,謝謝。”

“……那個也不全是因為你啦。”

甄蓁一直覺得自己沒幫上忙,沒臉見任子陽。

心 地善良的人總時常對萬物抱有愧疚之心,可明明她無需對此事愧疚。

“不過——”王瑞航話鋒一轉,“高架橋上那場車禍也太離奇了,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許時漪摸摸鼻子:“可能是外星人幹的吧。”

“你以為外星人是什麽?路邊的野狗?”池信蹙眉,“閑著沒事半夜去高架橋上晃?”

許時漪又摸摸鼻子:“也說不一定啊。”

“……”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池信有點懷疑,卻沒吭聲,只是看了她幾眼。

“你們別吵了。”任子陽忍不住彎起唇角。

從前不理解大人,為什麽參加聚會總要舉杯祝詞。

一圈人說完後,媽媽就會笑瞇瞇看著他:到你了陽陽,起來說兩句。

內向的小孩每次都會因為這種壓力而倍感破碎。

今晚他卻理解曾經的父母了。

當一個人內心的矛盾得以宣洩,而身邊朋友滿座,再沈默的人都會打開話匣子。

舉起酒杯只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永遠不會忘記大家為我做的一切。”任子陽舉杯,眼中淚光閃爍,“感謝各位的照顧,我銘記於心。”

“我以前在天文社看過一本科普。”王瑞航笑著說,“上面是這樣說的——平行宇宙論者認為,如果人能夠在墜入黑洞之後活下來,那麽就能在出口處看見另一個宇宙。”

他摟過任子陽的肩膀:“恭喜啊師哥,幸運地穿過了人生的奇點,降落到了全新的宇宙。”

任子陽緊握著酒杯。

不知為何,眼眶有些濕潤了。

……

飯後,王瑞航推著任子陽走出飯店。

老板的小孩在門口踢毽子,可總也踢不著。

“行嗎你?”池信接過毽子。

小孩說:“你行你上!”

池信就真上了,他把毽子朝空中一丟,認真地踢起來。

小孩給他計數,眼睛亮晶晶的:“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哇塞,你好厲害!”

他動作漂亮,毽子輕盈向上,仿佛有生命一樣翻轉在他腳間。

暮色與油煙浸染了古樸的老街。

人聲喧鬧,耳畔拂過柔和的晚風。

池信將毽子踢過來:“任子陽!”

任子陽下意識去接。

他以手代腳,把毽子拍了回去。

拍完後,他別過臉,不自然地罵道:“有病。”

沒看見他是殘疾人嗎?

池信又轉朝許時漪:“到你了——”

許時漪忙不疊道:“我不行,我沒踢過這個……”

任子陽轉過頭,小聲說:“我都可以。”

許時漪怔了怔,隨後幹勁滿滿:“來吧!”

小孩繼續計數:“九十,九十一,九十二……”

池信把毽子踢給了她。

“啊啊啊——”許時漪緊張又興奮地尖叫。她提起裙擺,把毽子踹了回去,腳背一陣發麻。

她接毽子的姿勢笨拙,卻有趣。

飛回去的毽子被池信穩穩地接住,他挑挑眉:“還不錯嘛。”

許時漪吐了吐舌頭。

晚風擦著耳側拂過,黃昏的光暈灑落人間。

他們把小孩的毽子踢來踢去,玩得滿頭大汗。

許時漪問任子陽:“你今天開心嗎?”

任子陽嗯了一聲:“很開心。”

“你之前說過,善良不是一件值得誇耀的品質,我知道那不是你內心真實的想法。”許時漪眨眨眼,“嘴上說著狠話,可再來一次,你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不是嗎?”

任子陽問:“這重要嗎?”

許時漪笑笑:“很重要。”

池信問:“任子陽,你會嗎?”

任子陽沒說話,望著天邊的夕陽。

灰蒙蒙的城市裏充斥著明亮的風景和氣浪。

世界似乎,也沒那麽糟糕。



回去路上,甄蓁做了個艱難的決定:“我也要搬來群星。”

許時漪問:“為什麽?”

甄蓁說:“我怕你哪天死在外面都沒人收屍。”

“……”

回到公寓後,甄蓁立刻去找陳龍詳談。

一個中年女人等在公寓門口,見許時漪回來,她不確定地問:“你是許時漪小姐?”

“您是?”

女人若有所思地望著她:“我是吳鴻蕓。”

“……”

在1995年,許時漪只隔著院門聽過吳鴻蕓的聲音。

社交軟件上也沒有放吳鴻蕓的正臉照,所以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吳鴻蕓的模樣。

吳鴻蕓穿得非常樸素。

上身一件白色漢麻的半袖,下面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布褲,拎了一個像去菜場買菜用的布袋子。

比起別的富太太,吳鴻蕓顯然不常做醫美,她臉上的皺紋遍布,滿是歲月痕跡。

許時漪:“您找我有事?”

吳鴻蕓平靜地說:“街角有家咖啡廳,去坐坐?”

她的氣質比起1995年溫和了很多。

“好。”許時漪答應。

……

咖啡廳內。

許時漪點了杯熱牛奶,吳鴻蕓則要了杯白開水。

兩人面對面坐著,一時無話。

吳鴻蕓一直打量她。

許時漪能猜到吳鴻蕓為何找上門來,她主動認錯:“吳女士,照片是我發給您的,可我的目的絕對不是打擾您,我認為那件事您可能被蒙在鼓裏,把真相告訴你,大家互惠互利。”

“叫我吳阿姨吧。”吳鴻蕓說,“你倒是坦誠,其實我早就知道趙易彬的存在了。”

“……啊?”

“我和程啟乾只有一個女兒,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地位,誰會相信他在外幹幹凈凈?趙易彬是第一個,卻不是唯一一個,我睜只眼閉只眼也能過。”

許時漪不解:“那您為什麽……”

按趙易彬的說法,吳鴻蕓在收到她的“照片舉報”後是有所動作的。

如果吳鴻蕓早就知道私生子的存在,為何直到現在才有所動作?

“任何一個孩子來到世界上都沒有錯。”吳鴻蕓淡淡地說,“錯的是不加教導的長輩,錯的是滿腹牢騷的環境,錯的是明知對錯卻不願修正,只享受而不願承擔的,那個長大之後的成年人。”

“從來就沒有什麽所謂的原罪,為難孩子是很一件沒品的事。”

這番話聽得許時漪是又敬佩又感慨,瞧瞧這氣度!

吳鴻蕓抿了口水:“可是,趙易彬的所作所為越過了我的底線。”

“這不是原配和私生子的戰爭,是三觀正常的人類和偽人之間的較量。”

吳鴻蕓聲音隱含冷意:“謝謝你告訴了我你朋友的事。我不敢想,連這種事都敢隨意替他擺平,我的女兒有程啟乾這種父親,未來會受到多惡劣的影響。”

許時漪意識到——或許這次不是程啟乾不想擺平,而是吳鴻蕓不許。

眼前這個女人從來都不是站在男人背後的賢內助。

這些年過去,吳鴻蕓看似變得平靜從容了,舉止優雅,可內心的界限依然清晰。

“對於你朋友的遭遇我深感遺憾,我會額外支付他一筆醫療費,護工費和精神損失費,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

許時漪說:“這不是您該承擔的責任。”

“就當為我女兒積德吧。”說到這兒,吳鴻蕓神情變得溫柔了,“等過段日子我和程啟乾的財產分割清楚拿到離婚證後,我會帶女兒換個地方生活。我打算盤一座山,種幾棵樹,開個農家樂。”

“你住群星公寓對嗎?到時候我寄特產給你。”

許時漪聽得楞住了。

吳鴻蕓笑著問:“怎麽,覺得我在胡說?我也是農村出來的,種地的手藝可沒忘。”

“您一定下了很大的決心。”

放棄世俗擁有的金錢和地位,回山種地,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吳鴻蕓爽朗地說:“這有什麽的?再有錢的人死了都會招蒼蠅,那座金山我上去過,除了山頂吹來的風裏有股銅臭味,別的也就那樣。我有一個很佩服的人,她也曾經放棄了一切。”

她的言語極有力量,許時漪不由得笑了。

“況且,程啟乾就是一條狗。”吳鴻蕓突然無厘頭地說了句,“財產分割也不是一件多麻煩的事。”

見許時漪神色疑惑,她不多做解釋,只問道:“你覺得我和程啟乾誰看起來更老些?”

這話把許時漪給問住了,她認真比較了一下:“您的年紀似乎要大一些。”

“我比程啟乾還要小五歲,看著卻像他的阿姨,對吧?”

許時漪瞬間尷尬了,忙說不是。

吳鴻蕓卻平和地說:“老去就老去,我又不在乎。”

她喝完了杯裏的水,起身離開。

許時漪喊住她:“吳阿姨,您為什麽和我說這些?”

吳鴻蕓今天在公寓門口等她很久,還說了這麽多掏心的話。

許時漪感受到了她的真誠,卻不理解——如果是出於抱歉,她直接去找任子陽不就好了嗎?

吳鴻蕓望著她白皙柔和的面孔,笑了笑:“我看你順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