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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 庫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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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 庫西索。

荒野市一下雨就如墜冰窖。

單薄的襯衫外套無法蔽寒,雨水的冷意範圍性蔓延著。

許時漪凍得發抖,冒著暴雨朝地鐵站跑去。

雨大風急,幾乎撐不住傘。

進站時,許時漪褲擺濕了大半,在安檢處拿塑料袋套住傘。

地鐵進站,人不多。

剛找到座位,甄蓁的電話就打進來:“今晚雨太大了,那個海員說他不來了,你回來吧。”

許時漪:“……呃,我跟他見過了。”

甄蓁:“哈?正主沒來,你跟誰見的面?”

許時漪怔住。

“許時漪。”有人喊她。

車門外,池信跟來了。

雨夜微涼,他衣著單薄,黑色褲管下的雙腿勻稱修長。

許時漪註意到,這人的衣服和鞋子是完全幹燥的。

外面暴雨瓢潑,他一路跟過來居然沒沾濕?

池信沒進來。

車門緩緩關上,隔開兩人。

直到地鐵開動,他都只是安靜地站在站臺上,看著她,不說話。

電話那頭,甄蓁百思不得其解:“居然還有人冒名頂替相親,是變態嗎?”

許時漪:“認錯人了吧。”

“雨好大,你還在咖啡廳嗎?我開車去接你。”

“我已經上地鐵了。”

“那你註意安全,路上留意井蓋,我在家給你煮碗面。”

“信號不好,先掛了。”

車廂內空氣不流通。

工作了一天,又接連兩場相親,耗費了很多體力,一陣疲乏湧上來。

許時漪靠著座位打盹兒。

短暫的夢中,醫院走廊的玻璃一團漆黑,渾似姐姐的心肝。

消毒水濃烈的氣味刺激著鼻子。

姐姐將她的行李箱丟到地上:

“爸爸都去世了,你不會還想死皮賴臉留在這個家吧?這些年你心安理得享受著偷來的父愛,許時漪,你就是個小偷!和你那當小三的媽媽一樣下……”

許時漪擡起臉,盯著她。

姐姐被她冰錐般的眼神震懾到了,將那個“賤”字吞了回去:“總之,你滾,家裏沒你的位置。”

畫面輪轉,她又夢見許蘇山臨終前的場景。

往日的優雅被病氣取代,他如一根風中搖曳的蘆草,緊握著她的手。

“你身體裏的每一粒原子,都來自一顆爆炸了的恒星。形成你左手的原子可能和形成你右手的來自不同的恒星。我們皆是星塵。”*

“這是你媽媽生前最喜歡的一句話。解離,浮沈,再於宇宙間重逢。”

“爸爸只是要與你媽媽重逢了,爸爸終於……要與她重逢了。”

“時漪,不要怕。”許蘇山撫摸她的頭,溫聲說,“百年以後,我們皆是星塵。”

“庫西索——”

地鐵通過隧道,發出轟隆聲。

許時漪從夢中驚醒。

地鐵停站,她轉了轉酸痛的脖子,準備下車。

剛一起身,目光就在掃過車門的那瞬間停住了。

人流如織。

站臺上,池信單手插兜。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目光沈邃,盯著她。

許時漪頓時頭皮發麻,轉頭去看車廂上的線路圖。

她打盹兒期間,地鐵走了兩站沒錯。

兩站前池信沒有上車,地鐵時速少說也有50公裏,他怎麽跟過來的?

許時漪一時不敢下車。

車門在她面前緩緩合攏。

徹底關閉的前一秒,她聽見池信冷聲問了句:“你這樣有意思嗎?”

許時漪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哪裏得罪了他。

下一站市圖書館站,車門開啟,她正要出去,不料又在門外看見了那張冷峻的面孔。

池信的瞳孔很亮,這是許時漪第一眼就發現的特征。

他註視著一樣東西的時候,眼眸裏仿佛藏著兩顆微縮的恒星,不過此刻,他的註視只讓人覺得恐怖。

許時漪悚然,收回要踏出門去的腳。

下一站是荒野市大劇院。

車門打開,池信的臉再次出現:“躲我很好玩?”

許時漪尖叫:“幹嘛啊!你是個鬼吧?!!!”

她嚇得魂飛魄散。

這人是怎麽閃現的?

他為什麽可以和地鐵同時到站?!

一整天的疲憊在這一刻通通化為烏有。

許時漪頭皮快炸開了。

地鐵門再一次隔開兩人,列車繼續朝前開去。

許時漪顫抖著掏出手機給甄蓁打電話,信號卻突然消失了。

緊接著,地鐵緊急停靠。

許時漪身體一晃,差點摔在地上。

好在及時抱住扶桿站穩。

隧道內一片漆黑,窗外全都是水。

車內廣播開啟,通知乘客:[暴雨導致前方車站積水,列車暫停幾分鐘。]

許時漪朝外頭看,水流湍急,水位上漲很快,根本不像幾分鐘後能開動的樣子。

列車停在春湖壩東站與西站之間。

乘客們紛紛猜測,很可能是城市的暴雨導致管道過載,雨水一瞬間倒灌進了地下鐵的隧道。

積水很快流進了列車裏。

“天啊——”

“水流進來了!”

“隧道裏有人行通道,開門,我要下車!”

“不行,積水太深了,出去更危險。”

“不能往回開嗎?這趟是末班車,往回開也不會跟別的車撞上……”

地鐵因為緊急故障被鎖在了軌道上,無法後退。

地勢前高後低,車身傾斜,水積在車尾,列車長從駕駛室出來,喊大家去車頭避險。

積水漸漸沒過腳背,接著是小腿。

突然間的滅頂之災,所有人都茫然無措,吵鬧,雜亂,哭喊。

車廂內,氧氣消耗得厲害。

許時漪還沒從之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呆呆地望著窗外,一時搞不清是男鬼更嚇人還是天災更可怕。

十幾分鐘後,水淹過腰部。

再過十幾分鐘,淹到了胸口。

窗外,水線越過車頂,黑壓壓一片。

眾人泡在水裏,體溫流逝得飛快。

缺氧導致情緒不穩定,有人開始哭鬧。

“不要鬧,保存體力。”旁邊的人試圖安撫,“救援隊肯定出動了!我們只要耐心等著就好。”

立刻有人反駁:“水位漲這麽快根本來不及救援,再有十幾分鐘水就要沒頭了,要自救啊!”

那人想去砸車門。

許時漪回過神來,連忙阻止:“別砸!內外壓強不一致,破窗只會死得更快。再說出去了也沒用,整條隧道都是水,你不可能憋氣游到出口。

“那你說怎麽辦?!”

許時漪:“只能等人來救了。”

車廂斷電,一片漆黑,眾人恐懼地尖叫著。

許時漪在角落裏泡著,嘴唇凍得發白。

死亡臨近,許時漪閉上眼睛。

更遙遠的記憶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浮現。

那年許時漪八歲。

盛夏夜,葡萄藤間飛舞著螢火蟲。

正在乘涼的許蘇山忽然說道:“庫西索。”

許時漪好奇道:“爸爸,你在念什麽?”

許蘇山說:“一個神秘的咒語。”

許時漪天真地問:“咒語?是你發明的嗎?”

“是媽媽發明的。”許蘇山捏她的鼻尖,“你媽媽說這是可以救命的咒語,危險時只要念出這三個字就會有人來救你,所以時漪一定要記住它。”

許時漪咯咯笑了起來:“媽媽胡說。爸爸你剛才也念了咒語,根本就沒用啊。”

許蘇山笑著說:“爸爸又沒有遇到危險。”

她從未相信過咒語的存在。

水位在尖叫中上漲。

冰冷的積水漫至車廂頂部,周遭的嘈雜漸漸消失。

許時漪努力抱住扶手桿。

在水位淹沒頭頂的前一秒,腦袋裏鬼使神差的念頭驅使她念出了那三個字。

“庫西索……”

——庫西索。

爸爸口中那神秘卻被她遺忘了的“咒語”,呢喃時,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麽要這樣。

只知道,三個字脫口而出的剎那,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的溫暖感籠罩了她。

緊接著,灼目的光芒迸發,刺破了水底的陰暗。

隧道劇烈震動起來。

許時漪浮在水中,烏黑的長發如彌散的水草。

她努力睜開眼睛。

兩旁的隧道燈明亮刺目,穿透了水底的昏暗。

地鐵側窗外映出一個人的身形。

池信浮在水中,手掌貼在玻璃上,隔窗與她對望。

他單手抓住車頂,手掌宛如自帶吸盤,修長的身體懸掛在垂直的車壁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

許時漪無法確定這是否是一場死前的幻象。

因為在他出現後的第二秒,被鎖在軌道上無法移動的列車,竟緩緩動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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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勞倫斯·克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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