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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號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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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號公館

過了幾天,就在江童逐漸沈湎於天天躺屍什麽也不想的日子時,高中的好友蘇安安打來了電話。

“好你個江童!回來了也不知道聯系我,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哪敢呀姑奶奶。就是最近心情不太好,只想在家躺屍。”

“那不更應該找我!走,六號公館見!”

“啊?現在?可是我沒洗頭耶……”

“餵!這可是我誒,蘇安安!我好不容易回國了,難道還不值得你洗個頭嗎?”

“值得值得,給我一個小時。”

掛了電話,江童一個鯉魚打挺下了床,洗完頭擦了把臉,胡亂套上件裙子便出了門。

六號公館是雲棲市非常出名的高檔KTV,江童隱約記得高中時好像和同學們來過幾次。

江童匆匆趕到六號公館時,遠遠便看到一團蓬松的栗色羊毛卷在陽光下泛著蜜糖般的光澤,毛茸茸的,讓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這顆毛茸茸的腦袋似乎聽到了腳步聲,轉頭望向身後,耳垂上誇張的幾何耳環隨著動作晃來晃去。

“童童!”她驚喜地叫道,伸手給了江童一個熊抱,“想死你啦!”

接著又往後仰身,兇巴巴地看著江童:“下次再敢用‘沒洗頭’這種借口敷衍我,我就直接殺去你家,把你從被窩裏薅起來!”

江童笑嘻嘻地拍著她的背:“錯了錯了,姑奶奶息怒。”

蘇安安轉怒為笑:“走吧,包房都訂好了。”然後便牽著江童上了樓。

“英國好玩嗎?”江童好奇道,“有沒有大鼻子追你?”

“不咋樣,”蘇安安嘆口氣,“啥吃的都沒有,天天花樣吃土豆,活得跟兔子似的,我都後悔去留學了。而且老外雖然個子高鼻梁挺,但是吧……”

她尷尬地看了眼江童:“味兒太沖,毛又多,受不了,就像抱了只大猩猩,加上淺色的眼睛,總讓我覺得有生殖隔離……”

“噗哈哈……”江童忍不住笑出聲,“真的嗎?你故意逗我呢吧!”

“只是個人口味啦!嘿嘿。”

蘇安安拉著江童坐下:“看你瘦了好多呢,都這麽久了還在難過呀?”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都沒之前好捏了。”

江童一楞:“我瘦了不是因為這個……而且也不算久吧。”她疑惑地看著蘇安安,“白喬都告訴你了?”

“嗯……白喬?”

江童眼神暗了暗,自嘲地笑道:“我在這糾結,他倒是灑脫。那就這樣吧。”

她起身,點了一首《那就這樣吧》。

蘇安安一臉迷茫:“什麽意思?”

“是白喬告訴你我們分手了嗎?”

“啊?你和白喬?分手?!”蘇安安震驚地張大嘴巴。

“不是他說的嗎?那你怎麽知道的?”

“我……不知道呀……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你不知道我倆的事?別開玩笑了,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蘇安安又震驚又困惑,“你也沒告訴過我呀!為什麽?你不是對他沒什麽感覺嗎?”

“也不能說沒感覺吧……就是習慣了。”

“噢噢,我懂了,深情男二的沈默守護,最終抱得美人歸,哈哈哈……”

江童白了她一眼,“都說已經分手了。”

“因為啥?”

“他不知好歹。”

蘇安安一噎:“你這是賭氣呢?你說心情不好是因為這個?”

江童沒說話,只狠狠地戳著點歌臺。

蘇安安反而笑了:“好耶!其實看你這樣我挺高興的,終於有活人感了。感謝白喬數十年如一日的持續溫暖!哈哈哈,這波追去京大的操作不虧。”

“你你你……親閨蜜啊!看我分手你還高興。而且什麽叫‘追去京大’,說得好像因為我他才來京大似的。”

“本來就是啊!他原本是想去京貿大的,那個學校的金融數學專業是全國第一。”

江童原本正狠狠戳著點歌臺的手指僵在了半空,心臟莫名疼了一下。

蘇安安拍了拍江童的肩膀:“不想這些啦!來,唱歌,發洩出來就好啦!”

蘇安安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沖著話筒吼道:“夜!太!美!盡管再危險……”

幾首歌過後,江童發現蘇安安說得對,吼一吼確實有用,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堵在心頭的塊壘終於吐出去了,簡直神清氣爽。

“我去上個廁所。”

江童推開包房門,熟悉的走廊映入眼簾。時值下午,客人不多,很多包房都黑洞洞的,房門大敞著。

穿過長長的走廊,轉過拐角,江童的餘光瞥到一間帶有吧臺、衛生間和小舞臺的大包房,幾個工作人員正在裏面打掃著。兩張茶幾上一片狼藉,隨處可見東倒西歪的酒瓶,還有吃剩的零食果盤。

江童恍惚了一下,頭頂一根大筋突突地跳著,痛得她忍不住閉上眼睛,背靠著墻滑了下去。

幾個畫面一閃而過。

……

昏暗的包房內,一個20歲左右的男生右手插兜,左手拿著一罐啤酒,吊兒郎當地朝她走來,嘴角是玩味的笑;在他身後,一群男男女女看好戲似的看著她。

……

她跌坐在地,耳邊是陣陣哄笑聲。坐在沙發正中間的女生站起身,朝她走來,漂亮的杏眼中滿是與之不匹配的陰冷。

……

江童渾身是酒。墻上掛著的電視發出刺眼的光,晃得她睜不開眼睛。有人用外套將她裹住抱起。熟悉的懷抱。熟悉的喉結。

……

“顧客?顧客?你怎麽了?需要幫忙打120嗎?”

江童猛地睜開眼。包間裏那幾個打掃衛生的工作人員正圍著她,一臉關切。

“沒事,沒事,謝謝,痛經而已。”她咕噥著,扶著墻站起身。

痛意漸漸散去。江童擦掉腦門上的冷汗,緩了緩,重新朝廁所走去。

看來熟悉的環境可以幫助她恢覆記憶。回頭有空可以去高中走走。

江童一邊想著,一邊用冷水洗了把臉。

她掏出手機,打開白喬的對話框,正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順便再問問這個“KTV事件”是怎麽回事,唐悅的頭像搶先跳了出來。

“童童,你看到這篇論文了嗎?是你主動分享的研究成果嗎?”後面附著一條鏈接。

江童懵了一下,點開鏈接。論文標題是《西漢東海跨國漕運初探》,作者欄一共列著三個名字。為首的第一作者叫“李國清”——她有印象,好像聽江遠聲提過這個名字。

論文核心部分幾乎原封不動照搬了她整理的洛邑陶俑符號對照表,連她手繪的潦草示意圖都被重新描摹成精美插圖。

唯一不同的是,結論部分被篡改成了“齊東西漢墓樂舞雜技俑所刻符號證實了西漢東海跨國古航線的存在。”

江童猶如五雷轟頂,驚得她久久緩不過來。

“不是。”

“果然是剽竊!這篇論文今天早上剛在《考古學通訊》發表,現在已經被各大媒體轉瘋了!還有這個。”

後面跟著一條新聞鏈接:《山海集團宣布重啟“東海古航線”,獲國家文化產業基金支持》。

先虛構考古發現,再收買專家和學術期刊背書,建立“學術共識”……這一步一步,倒是走得很紮實。

手機震動,唐悅又發來消息:

“剛查到一作是山海集團文化基金會研究員!他們官網正在直播新聞發布會!”

江童點開直播鏈接,畫面中西裝革履的學者正侃侃而談:

“……這項發現將改寫東亞航運史,證實我國早在西漢就建立了制度化的跨國貿易體系……”

鏡頭掃過臺下嘉賓席,剛剛記憶閃回中坐在沙發正中央的女孩,此時正一襲白裙優雅鼓掌,白細的腕上戴著一串貝殼手鏈,胸前的纏枝牡丹紋胸針在閃光燈下熠熠生輝。

她面前桌子上放著素色桌簽,上面用花體字寫著:方圓。

“嗡——”

伴隨著巨大的耳鳴聲,左右額角如針紮般疼痛。

江童緊緊攥著手機,痛苦地蹲下身。

“你就是江童呀……”一道甜甜的女聲在腦海中響起,“……叫我圓圓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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