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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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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

入夢的一瞬,謝必安恍然眨了下眼,隨即微微瞇起。

現世已入秋,這裏卻是百花初放的春,柔暖宜人。

窗外老仆叩了叩窗,說今年雪化得早,桃花開了,問他要不要在房裏插一支。

謝宅忙進忙出——今天是元宵,照慣例要置辦宴席,到了晚上還要高高掛起紅燈籠。或許是太久沒見這裏,他在千年前打盹的間隙睜眼,竟有些忘了自己從何而來。也是,他本就曾屬於這裏。

元宵佳節對青年男女是極好的日子,平日不出閣的小姐們能借著闌珊燈火,悄悄會情郎或暗訴衷腸。時間很快入夜,大街小巷的檐瓦老樹上都掛了寫著謎語的燈籠,小販把攤子擺滿街,又有人來叫他出門。

範無咎站在謝府大門等人時,已被擦著肩遞了四條帶暗香的綢帕,他收進衣袋便進門揪人。謝必安剛出中廊就被逮住,某人勾著他的肩薅到街上,執起他的手引他去看燈。

長街上熙熙攘攘,不少姑娘以扇掩面與身旁人交談,範無咎帶他穿過人群,拐進一處巷弄。這裏沒什麽特別,只是人少、燈掛得漂亮,往下望去能看到一條靜靜閃動的“長龍”,暈亮紅磚玄瓦,映著石階苔痕。

範無咎對他彎起眼,像往常一樣勾著唇角說:“這裏人不多,但是燈好,思量著你會喜歡。”

那天他們來來回回走了幾趟長街,又回到這巷弄幾次,就坐在深處看燈、看巷弄兩頭來往的行人。

“咎弟。”

“何事?”

謝必安轉頭,視線停在他臉側:“多謝。”——謝你帶我走進這一方人間。往前只讀聖賢詩書,從今才得見這一捧煙火也無限好。

再往後的日子很舒心。範家從商,已讓範無咎幫忙打點;謝父怕兒子讀傻,也趕著他一起去。謝必安頗有些無言以對,推拒不成又被某人煽動,最後還是答應跟著商隊。

範家不只行商也行鏢,謝父少時得遇高人,因此範謝二人都有家傳武功,護著商隊天南地北通貨。謝必安嘴上不說,那段時間裏性子卻改了,變得樂意往外跑。海上明月、荒漠朗星、靜谷幽瀑、雪崖日出——這些他都愛,且是悶不作聲、鮮少有人察覺的那種。

“鮮少人”本人也喜歡陪他看,會在夜晚熄燈後,同他坐在敞開的窗邊有一搭沒一搭閑談,或是瞭望一會兒才睡。就這麽過了五六年,他最好的年華一點點流過,看遍無數奇景、走遍天下海陸,始終與範無咎一起。

時間悠悠向前,最後他們回到閩都安頓。閩都河川不多,卻仍不免行經。謝必安總會在這時看著滔滔江水楞神,莫名覺得難受——心口發緊,像被人往裏摁了一下,湧出的血酸熱地漫到指尖,又像丟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或是忘了事。

這種不適在那年夏日的某天達到頂峰。夢裏的時間總一段段跳,毫無邏輯,他模糊記得那天午後會有大雨,可升起這個念頭時,才剛從榻上坐起。今日交陽關有夜集,從巳時到拂曉才散,他答應了人要去。

因為清早的預感,他掐指算了算,雖算出不會下雨,卻還是鬼使神差帶了傘。意外的是,當他們行至南臺橋時,暴雨竟真如預感般突至。豆大的雨滴毫無征兆落下,他撐開傘的瞬間,突然覺得這個動作有些違和——可下雨撐傘本是天經地義,違和在哪?

直到河水突然暴漲,範無咎和他不得不退回岸邊。客店旁聚滿渡河不得的行客,吵嚷著議論。謝必安支著傘立在河邊,垂眸看滾滾江水,頭有些疼,像有東西在裏面擠壓搶位置;瓢潑大雨嘩啦啦打在傘面,吵鬧卻空茫。

“怎麽在這?”範無咎走到他背後問。

他回頭往客店裏走:“看水。”

每次看河川,那股“丟了東西”的情緒就更濃,此刻還有不知來處的違和感交錯著煩他,直到入夜也沒睡著。

“我忘了什麽……”

這本該是小事,直到隔天他恍然聽見有人說,昨日河水漲起時,有人被淹在橋柱下;可他轉頭追問,那嘴碎的小廝卻改口說“沒有,昨日連馬騾都沒淹死一匹”。

這些不對勁持續了一周——他總聽見人議論“淹死了個人”,一問又說沒有,格外奇怪。

這段時間裏他常做夢,大多是零散片段,夢裏多是不認識的地方、畫面或人;極罕見的一次,他夢到了三個月前暴雨那天。這個夢格外清晰:夢裏他沒帶傘,讓範無咎在原地等,自己回去取;等他匆匆趕回時,大雨已淹沒整座南臺橋,他握著傘在客棧心急如焚追問,直到有人說“大水淹橋前,曾看見那個人還在等”——範無咎不願失約,一直在等他回來。

這夢太真,總讓人覺得是真的。他驚醒後往隔壁床看,身旁的人還在安睡——他一直在,自己也提前帶了傘。

可隨著夢越來越頻繁,謝必安漸漸心不在焉,還註意到範無咎的言行偶爾不對勁:比如某次脫口叫他“謝大將軍”,轉頭又說“隨口叫錯了”;有時不怎麽說話,就只是坐在一旁。但大多數時候都正常,這些“錯誤”便顯得格外詭異。

直到十餘天後,流言又起,這次傳的是“有人吊死在南臺橋下”。那些人一開始說幾句,他走近細問時就改口。這次他聽著只言片語,拼湊出更詭異的原貌——流言裏,吊死的人,應當是他自己。

謝必安有些慌亂,轉頭看到範無咎還在,才極力安慰自己:“看,他就在那,那些夢都是假的……嗎?”

他看著鏡裏自己的脖頸,終於明白不對勁——橫在喉間的瘀傷,像極了繩子的勒痕。可他完全不記得這傷是怎麽來的,他從始至終,脖頸都沒受過傷。

謝必安突然有了個極荒謬的猜想,很多事瞬間就說得通了:

為什麽那些“古怪”在他註意到後,就馬上恢覆正常?因為那些古怪才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他註意到後,才被“糾正”過來。

為什麽自己總有無違和、空落的感覺?因為他真的弄丟了人,眼前這個,不是真的。

為什麽記憶的最初是“從舊居窗下睜眼”,兒時的事卻只有模糊片段?因為在這段人生裏,根本沒有“兒時”。

為什麽?

……因為這裏是假的,是一場南柯大夢。而他,終於要從這幻夢裏醒過來,回到已無法改變的現實。

從夢裏醒來的過程很難受,像麻藥藥效退去,層層疊疊的痛楚後知後覺湧回,變本加厲肆虐。有什麽東西從餘光閃過,沒等看清就消失——是一截繡著金絲暗紋的黑色袖口,很熟悉。

他從簡易行榻上坐起,放了一張尋人符出去。黃表紙盤旋一圈,在原地燒成灰燼——這表示人離他很近,基本擡頭就能看見。

謝必安擡頭,只看見一片黑。“這倒黴幻境怎麽不炸。”

出於謹慎,他又放了一張符,這次符直接落到地上,也燒了——“落地”的示向不好,代表人“找不到”或“沒了”。第一張符亮了一下才燒,這張沒有。他畫符無數次,出錯幾乎不可能,因此“人”應當是真的出現了一下,又消失了——結合餘光裏的袖口,他這麽推測。

這會不會又是像剛才夢裏那樣的“錯誤”?或是個坑,等他自願跳進去?

他覺得心口堵得難受,突然感覺臉上有點涼——伸手一摸,竟是一抹淚痕。

範無咎在謝必安入夢時,發現自己瞬間到了對方所在的幻境。

“也是,這種‘雙黃蛋’似的幻境極耗法力,只要確保我們相隔開,在他睡著時暫時把我扔過來,就能用有限法力更長久困住我們。”

那麽,為避免幻境崩塌,謝必安醒和睡的瞬間,他們或許會短暫處在同一個幻境裏?範無咎思量片刻,覺得可以利用這一點破局。

他拾起謝必安留下的黃表紙,不動聲色看了會兒,又放回原位。不知過了多久,謝必安在睡夢中輕輕皺眉,範無咎不敢碰他,怕出意外,最後只小心翼翼擦去他臉上的淚水。

在謝必安睜眼的一瞬,範無咎發現自己回到了“看得見、摸不著”的狀態。抽離的過程很難受,像被強行從一層膜裏扯出去。還沒完全“消失”時,他知道謝必安該是短暫看到了他——因為對方盯了他原本所在的地方一會兒,然後擡手放了兩張尋人符。

這坐實了他的猜想:轉移過程中,他們會有一瞬的“相交”,因為這陣以“人”為陣眼,陣眼沒了,陣就會塌。不得不說,布陣者道行高,也夠自負——敢把陣的核心設在被困者身上,還隨意挪動。

謝必安拎著自己那張“遺囑”,盯著虛空某點看了很久。他很少這樣“不知道要做什麽”,可夢裏的情緒還在,讓人很難過。這裏太寂寥,思緒輕易就被無邊黑暗吞沒。

直到黃表紙在火旁的某個角度,映出一道暗紅抹痕——像血漬。

他怔了一下。自己以法力為墨,畫的符篆從來整齊,因為“章法混亂的筆印”在畫符裏是禁忌,稍偏差一點,符就廢了。習慣使然,他寫的任何東西,都不會有這種痕。

他把紙湊到火團旁一照,紅痕又顯現出來,流轉著微亮的法力——是範無咎的。

這是一種叫“印鎖”的奇法,顧名思義像一把鎖,需要“鑰匙”般的手段補全,附在上面的術法才會運轉。謝必安心頭一跳,遲疑著捏住紙邊,催動法力補上了另一半。兩道筆跡上下顛倒交錯,組成了一個印記——是他們前額動法時才會出現的法印,代表著彼此的牽連。

印鎖解開,裏面是一道簡單的留聲法,範無咎的聲音貼著耳邊響起:

[我沒事。你聽到時,大抵看不見我,但我在。]

他細細說了自己的處境和猜想,還有打算“兵行險著”一試——困在這裏越久,謝必安可能再睡著,到時候大概率會在夢裏迷失。在別人的夢裏失去意識,忘了“來處”和“自己是誰”,就會神魂俱滅。這幻境的用意本就如此,只是謝必安不好捏,才會被拉入“自己的過往”。

要是他不願醒來,想留在“範無咎沒死”的過往……

[此陣無山無石,唯有你我兩個陣眼。我尋思這陣為人所造,必有破法。這是旁人夢境,兇險萬分,故我不願你用這法子。]

兩個單方面重疊的幻境,好比水裏和岸上:岸上的人低頭能看清水裏的東西,水裏的魚看不見岸上。假使兩邊都只能容一個人,“水裏空了”,布陣者就會把他“趕進水裏”;而他要先試——自己“睡著”,會不會是同樣的結果。

[這是最下策,卻是眼下唯一可能。如果出了岔子……]

說到這,他似乎覺得好笑,真的輕輕笑了一下。他知道謝必安定然放不下他,知道這般叮囑無用,可還是想他平安。他希望這人好好活,卻又舍不得看他傷心;知道自己若出事,這人一定會重蹈覆轍——可他更舍不得。

千言萬語,最終凝出一個身影。這法能留聲也能留形,只是留形更兇險,得放血註靈。

範無咎凝出的殘影彎下腰,輕輕在謝必安唇上碰了一下,俯身說:“好好的,聽話。我舍不得你,但更不想看到你疼。”

他不願想那些“可能”,只盼這人平安。如果出事……好好的,別再為他殉一次。

殘影消散後,謝必安坐在行榻上等待。某一刻,他倏然擡眼,接著迅捷伸出手——明明沒運轉法力,那道代表“牽連”的法印卻突然發熱。

當印記真正亮起流光時,他的指尖,抓住了另一個人。

這或許就是比“默契牽連”更深的東西,名叫羈絆。

謝必安在兩個分隔幻境“重疊”的間隙,握住了還沒完全被扔進夢裏的範無咎,一把將他拽了出來。對方想必不好受,皺著眉睜眼,看到他的瞬間,才倏然放松。

範無咎被抵住心口,一抹法力迅捷又輕柔地探進中脈,謝必安的靈識久違地勾了上來。那股法力順著中脈游走,探過全身各處關竅後才放開。謝必安抿著唇,催動法力確認“眼前人是本人”,不是幻境假冒的。

直到探遍對方周身百脈,都是熟悉的法力;感受到對方被“貼住要害”,也沒有一絲排斥——這種“讓旁人探進關竅”的行為,代表著全然的交付和信任。因為毫無設防下,對方稍手抖震蕩,就能致人死地,更別說若暗藏殺心。

範無咎仰靠在行榻上,那幾絲法力探過全身時,他嘖了一聲——像獅子打鬧時伸爪牙,在對方要害輕輕刮蹭。明知道不會受傷,可那種“危險感”還在,如芒在背,最後變成了心癢。

他順著謝必安的肩背往下撫,貼住後心,感受掌下的心跳。謝必安被撫得瞇了下眼,就著這個姿勢俯下身來——抵死纏綿。

明明心通已經重新接上,他們卻還是安靜地吻著。此時無聲勝有聲。

範無咎又順著他背脊撫了幾下,讓開毫厘,聽見謝必安說:“沒有下次。”

他支起身,拇指抹過對方耳根。沒了“牽累對方”的顧慮,兩人開始思量怎麽破陣——無山無石,唯有陣眼。可一般的陣要從內強破,最直接的是破壞陣眼,再是從山石下手。

知道對方所想,兩人異口同聲:

“不準。”

“別想自戕。”

謝必安:“還有別的方法。你說過,凡是陣,不可能沒有山石。”——“山”指邊界,“石”指陣法。仔細想來,這無邊黑暗就是“山”,無盡水面就是“石”。

“怎麽破?”

範無咎對他做了個“撚指”的手勢:“做點能‘不沈於水’的東西,簡單點好,要容易燒的。”那個手勢是某個手印的起式,食中指並攏勾轉一圈,就會有火從指尖凝出。

謝必安了然,一翻手,一盞小小的紙蓮從掌心滾落。

精巧玲瓏的紙蓮很快滾滿行榻,水面將將淹到離木板一寸以下時,範無咎動手把它們一一放下,又起了一陣長風將其吹散。謝必安感應著紙蓮飄遠,直到許久後,它們飄滿周圍水面,更遠處的紙蓮星羅棋布,被淡淡的金光細線連接起來,組成一“網”星辰,交錯著隨水波晃蕩。

這般“數以萬計的連接”極耗靈神,可他還是不斷放紙蓮,直到飄滿整個“光透不過的夢”。

範無咎從身後握上來:“可以了。”

謝必安擡起手,對方筋骨分明的手指扣進他指間,向下屈著抵住掌心;熟悉的純陽法力灌進來,湧過周身百脈、中樞丹田。這法力厚重溫暖,明明含著兇猛張狂、一觸即發的暗勁,緩緩蓄在竅門裏時,卻讓人安心——像永遠不會傷他的安魂火。

範無咎引著勁道游走他全身,握著他的手指摩挲了兩下。接著,那些“蓄而不發”的法力瞬間被牽動,所有紙蓮驟然燃燒起來,照亮了無邊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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