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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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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責任

宴席散去後桃枝進行了今日的第三次沐浴更衣。她用力擦拭自己的臉,總覺得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很難不懷疑他是又預謀又計劃地噴她一臉血。

濕發半幹,坐在床上,侍女們都退下,紗帳也垂下來,小小的空間裏,心情變得很糾結。她以為自己能放下,無數次突然想到他,只是習慣使然,可是今夜她才發現,原來她一直期待著他能找到她,能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當他真的出現,她便心跳如擂鼓,幾乎不能呼吸。

她把頭埋在膝蓋上,長發劃下來蓋住纖弱的身子,不住哼唧:“桃枝啊桃枝,你真的好沒用啊!離開他會死嗎?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她抱膝糾結,沒註意房頂的響動,巨大的“啪”一聲讓她驚醒,紗帳劈頭蓋臉包過來,軟床凹陷了大半——屋頂上竟然掉下來一個人,把紗帳全壓塌了,她遲疑得擡頭,隔著紗帳對上一雙眼睛。

他還著急忙慌地調整了挺不雅的落地姿勢,改成最古板的禮官也挑不出毛病的跪坐,很快又覺得此情此景下坐得太端正反而露怯,便整個人松懈下來,長腿一伸占去她半張床。

期間困在紗帳裏的女子一直用一種小貓咪觀察人類的目光,看他做各種奇怪的事,其實她的腦子還沒轉過來,為何昨夜在殿上吐血被緊急送醫的人此刻會生龍活虎地從她房頂上掉下來。

而且,他們似乎已經分手了……

但是,鼻尖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像是蜜茶混著牛乳,讓人聯想到暖融融的午後陽光。唾罵自己沒骨氣之餘,她不能否認,他突然出現,她其實,非常非常開心。

兩人僵持一陣,五月的天已有些暑熱,桃枝在紗帳裏悶了一身汗,手忙腳亂想自己鉆出去,沈庚似乎嘆了口氣,伸手把她□□,倒十分君子地沒再碰她。

他穿著一身夜行衣,戴黑色面罩,長發紮起個高馬尾,只露出輪廓完美的額頭,和一雙寒星綴玉的眼睛,這麽近的距離,桃枝能看到他的眼眶深深凹陷,比從前更穩重了。

“為什麽離開?”

“你怎麽來了這裏?”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沈默,桃枝抱著雙腿發呆,見他憋得眼睛都紅了,嘆了口氣問:“發生了什麽?老夫人突然病故,和我……和沈瑜的死有關系嗎?你的身子,如何?”

“你說過以後再也不要吵架的!”

怎麽說呢,這人就像小孩子受了委屈,鋸嘴葫蘆似的一句話不說,非要等大人先開口,便迫不及待拋出自個兒的委屈,並一定要親親抱抱的安慰才能好。

“很抱歉,一聲不吭地走了,因為我當時真的很難過,但是,我抱歉絕不是因為沈瑜,他該死。”

只看雙眼的怒火也能知道他在面罩下何等咬牙切齒,“你欺負我失憶,你說什麽我便信什麽,你說再也不吵架,我做夢都是這句話,欺負我不知道你是公主,一走了之,以為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是不是?”

“我……”他糾結的點真的挺別致的,桃枝慢慢垂下腦袋,交疊雙手搭在膝蓋上,側過臉不去看他,“你才欺負我呢,你欺負我沒爹沒娘,無依無靠,你要做什麽,何曾跟我商量過,嫂嫂死了,我真的很傷心很難過,你卻只會包庇你那大哥。”

“你有沒有腦子?”

“你幹嘛罵我?”她又擡起身子瞪他。

“我何時說過我要包庇大哥。”

氣勢洶洶的態度,的確把桃枝唬住了,她想了好一會兒才弱弱道:“那日,你分明叫我回去休息,不要向沈瑜尋仇,還跟你娘說,我很偏激,你就是在敷衍我,你就是覺得嫂嫂受的傷害不重要,我怎麽想不重要,你的親大哥最重要。”

沈庚的胸膛上下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你這麽聰明的小腦瓜,就不能像個折中的法子?他已經是個半廢人了,摔死、中毒死、吃飯被噎死,怎麽死不好?我已請杭夫子配了慢性毒藥!你非要親自血刃仇人才解氣嗎?若被好事者知道,你這太守夫人還怎麽做人?”

“你是說……你已經打算殺了他?”望向一旁發脾氣的變成了他,桃枝無奈地問:“怎麽不跟我說一聲呢,你也知道,你失憶後處事方式大變,不能怪我誤會你……”

“你從來就沒有相信過我。”沈庚面容哀傷。

“你也不相信我啊,你不告訴我,是不是要在我面前維持光風霽月的形象?你怕我知道了你對沈瑜下毒,會覺得你可怕。”

兩人又大眼瞪小眼。看他委屈得想哭,桃枝又覺得好笑,“可能這就是佛家說的,有緣無份,我們明明都想向對方靠近,卻總是陰差陽錯。”

他捏住她的手骨,“我只相信人定勝天。”

桃枝再次心亂如麻,眼神躲閃,“你的病呢,沒事吧?”

“的確染了癆病,咳,咳,我花了兩年的時間把江東的每一寸土地、所有人口都記錄在冊,更布置了無孔不入的情報網絡!你該知道屬下說遍尋無果的時候,我是何等天崩地裂。我只能查到與杭夫子有關,便去求她告訴我你的下落,她不答應,我就停了用藥,仍由癆病惡化。我知道她打的是什麽算盤,我跟她說,你走了我也活不了,不如就讓我死了,她大可以再扶持另一個江東霸主。”

“那她一定很生氣……所以,你的病是真的?”

沈庚赤紅的眼睛盯著她,竟有一顆淚掉下來,桃枝假裝沒看到,“你還是回揚州去養病吧,我怕,秦無忌只是不知你的虛實,若他知道你真的病重,會直接對你下手。”

“你跟我一起走。”

“不行,”她咬了咬唇,“我已經決定嫁給秦闕了。”

他還捏著她的手腕骨,很疼,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裏也很疼,但她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吸氣讓自己冷靜,繼續勸他:“放手吧,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們都應該承擔起責任,我應該嫁給秦闕,而你,應該好好地做江東霸主。”

“你不愛我了嗎?”他再起擡頭,竟然淚眼模糊。

“我之前總是難過,你怎麽就失憶了呢,我們以前明明那麽好,你從來不會讓我生氣,不會讓我患得患失,我還曾找過杭夫子,求她為你恢覆記憶。”空靈的嗓音隨著風吹搖動的燭光一道回蕩在寂暗的夜裏,她安慰受傷至極的男子,“離開之後我才明白,原來這都是老天的安排,如果你沒有失憶,我便可以一直逃避,逃避面對我的出身、我生而有之的牽絆,我的母親……”

“你的責任,我是你的夫君,理應跟你一起承擔,太後黨要做什麽,我都可以效勞,我可以宣誓從此效忠太後的遺志,可以立即放棄整個江東,你也不再做公主,我們逍遙自在地游歷江湖。”

“太遲了,”桃枝終於把自己的手腕掙脫出來,抱著手臂悵然若失地搖頭,“秦無忌現在對馮裕等人已經夠忌憚了,你要是也跟太後黨攪合在一起,你猜猜他會做什麽?”

二人怔然對視,她咬了咬唇,“我有一法,把秦無忌的西涼兵一網打盡,事成之後大周境內再無你的敵手,但是你答應我,一定,要保護太後黨的利益,好嗎?”

沈庚默默流淚,“我不要做權臣,他們要什麽,我就給什麽,我只要你。”

“此事若成,我會很深地傷害秦闕,若他那時沒有恨到非要殺了我的地步,餘生,我會陪在他身邊贖罪。你相信我,你做得很好,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但願你大權在握的時候,一定要想想腳下踩著多少人的屍骨,不要忘了來路,一定要為民生謀福祉,為大周扶持明君。”

“我還是很愛你,但我知道,這感情終有淡去的一日,你也有走出來的一天,”她擡起手掌,抓起他的一只手,兩掌相貼,“起誓吧,就像當年,在繪春樓的房頂,我們有了第一個秘密,現在我們也起誓吧,合力誅殺秦無忌,餘生各自安好,再不相見。”

第二日江東三郡太守沈庚身染惡疾、命不久矣,暫且留在京城養病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過了幾日一個更為勁爆的消息傳出,沈大人竟在朝堂上求娶大長公主,說自己對公主一見鐘情,輾轉反側,若能娶到公主,願意向朝廷每年進獻江東賦稅的一半。

更有小道消息流傳,說公主流落民間的六年,是從淩雲峰摔下去,失憶了,輾轉與沈大人成了夫妻,她恢覆記憶之後獨自回京,沈大人也癡心一片地追了過來。

秦闕可憐巴巴地過來問桃枝,她緩緩眨了眨眼睛,“如果你介意,我們就算了吧。”

“不能算了,我好不容易才打動你的,你也是失憶,被他騙了,我們以後好好的,我一定不會騙你!”他信誓旦旦保證,桃枝投入他懷裏,“這可是你說的,我都記下了。”

秦無忌自然有他的考量,一邊是蜀州的安穩,一邊是從此以後半個江東的賦稅,自是後者比較誘人,他打算把桃枝嫁給沈庚,誰知小姑娘和自己秦闕竟上演了一出苦命鴛鴦亡命天涯的戲碼,被抓回宮後,當著沈庚的面兒,二人一道把刀架在脖子上,說拆散他們就一起死。

沈庚面色極為難看,吐出一大口血又昏死過去,被他的部下緊急護送回揚州,探子說他被氣得五臟六腑俱裂,幾天後必定咽氣。

兩個小兒女抱在一起哭,秦無忌沒眼看,轉念又想,自己對沈庚本就忌憚多餘欣賞,不料他心胸狹窄至此,為一個女人,竟然把自己氣死了!他來回踱步,忽然一拍腦門,沈庚一死,江東必亂,這靈絮非要跟闕兒在一起也好,京城有太後黨坐鎮,蜀州也不會再出亂子,大後方平穩了,正是蠶食江東三郡的好時機!

江東……江東……他捋著胡子想,大周最為富庶的一塊土地,也是唯一一片沒有收歸朝廷直轄的土地,只要吞並江東,他必是留名青史一代雄主,大周的土地從此就改姓秦,看誰還敢異議!

八月初一,秦無忌親率三十萬西涼兵南下,進犯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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