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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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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回京

桃枝還要做一件事情,她又回到了沈家。

春寒料峭的時節淋了一場大雨的結果就是,她躺在床上燒了整整三日。醒來時發現沈庚靠在床沿,閉目沈睡,緊緊扣住她的一只手,她稍微一動他便醒了。

桃枝慢慢坐起來,每動一下都覺得骨頭生疼,她忍住了,面上沒顯露半分。

沈庚楞著看她做好了,幽黑的大眼睛望著他,像某種溫順乖巧,容易被傷害的小動物,才趕忙用手背去探她額頭。

“退燒了已經,”對上她是竟有些小心翼翼,“你還有沒有不舒服?我去叫杭夫子來給你看看。”

桃枝搖頭,反扣住他的手,擡眼盯著他,黑沈的目光像能把人看穿,“沈庚,我必須跟你坦白一件事。”

“你說。”

“我的身子先天不足,杭夫子替我看過,說我這輩子都不能有孩子。”不把那個流產的孩子告訴他,是不想徒增羈絆。

沈庚果然面露難色,只在一瞬,他很快便蓋過去了,溫和道:“沒事,我可以廣招天下名醫,給你看病,一定可以治好的。”

“不能,夫子已經給了死刑,我絕對不可能有孩子。”桃枝不給他含糊揭過去的機會,“所以,沈庚,娶了柳枝姑娘吧,她不願意做妾的話,做平妻也可以,我絕對不會有意見。”

沈庚抱住她咬牙切齒,“你再說這種話,我就打你屁股了。你明知道我只愛你,要我娶旁人,你是在剜我的心麽。”

“我受夠了沈庚,你別再兩面三刀假惺惺,你在我面前說什麽剜你的心,在你娘和大哥面前,是不是要說,我懂事多了,主動提出要娶柳枝過門?”

沈庚看到她一派冷淡的神色,握拳慍怒,“我也受夠了,你究竟有什麽毛病?對人情世故你一點也不上心,我已經很體諒你了,小心翼翼在你和沈家人之間周旋,生怕你生氣,又怕他們對你落下不好的印象。我做了這麽多,你半點不感恩便罷了,還說我兩面三刀!”

“誰讓你在我和沈家人之間周旋了,誰讓你這麽做了?”桃枝捶床大吼,嗓音嘶啞,“你娶了柳枝,我走,行了吧,柳枝總不會叫你為難,還會把你家人都伺候得好好的,她還能給你生孩子。我什麽都不能給你,你還留著我做什麽?給我一紙休書,我立刻就走!”

她從沈庚雙眼的倒影裏看見自己,整一個披頭散發急赤白臉的瘋子,他冷冷嗤笑,“你怎麽會變成這樣?所有人都告訴我,你從前是如何賢良淑德,把鋪子和沈家都照顧得井井有條,我卻懷疑現在的你是不是被人換了芯子,否則,怎麽會跟傳言裏完全對不上號!”

桃枝簡直要被氣瘋了,到底是誰換了芯子?她又覺得痛心疾首,從前的他是她的夫君、兄長、朋友,還是最好的夥伴,他們同樣對親情抱有深深的懷疑,所以他們抱在一塊兒取暖,就像榫卯一樣天然契合,總有聊不完的話,訴不盡的衷腸,可他失去了幼時的記憶,這一切都煙消雲散。

她默默流淚,沈庚已放開她的手,站起身,“你好好想想吧,想想到底做錯的是誰。”拂袖離去。

臥室門“砰”聲關上,桃枝又流了不少眼淚,她憋了滿肚子的委屈,也下床出門。

她問修剪花草的枕鴛,她該不該走,枕鴛像聽到了荒謬的笑話,“夫人,你和公子就是天上的一對神仙璧人,公子就算失憶了,還對你這般好,從不在外留宿,也不逛青樓,去到哪兒都要遣人回來向你報備,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她問灑掃的順子,順子摸著後腦勺“嘻嘻”笑了兩聲,“不知道,夫人在跟我說笑呢吧,誰不知道,咱們三公子是個妻管嚴,我爹娘常嘮叨,說這三公子的身份都這麽高了,竟然還怕個宮女出身的老婆,真搞不懂,我也搞不懂,夫人都這麽幸福了,怎麽會想走呢。”

繞了一圈,她問了許多人她要不要離開,他們大概礙於夫人的面子,沒露出看傻子的神情。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越發煩躁,覺得自己是個神經病,又覺得其他所有人才是神經病,她的想法一點都沒錯。

最後她逮到了剛進門的裴慶,他聽完她的問題後很驚訝,仍看著她的眼睛真誠回答:“我還記得夫人在南海國的時候,梳著姑娘的發髻,披散的長發被海風吹得揚起,目光遼遠地望著大海,那是我見過你最開心暢快的時候,而如今,自從再次回到揚州,夫人便很少快開懷大笑,所以,我覺得夫人可以離開一段時間,也許就能看清自己的內心了呢。”

隨著他的話語桃枝一點點笑起來,無神的雙眸重新被點亮,她笑得務必暢快,“謝謝你,裴慶,你讓我知道,我沒有錯,如果逼著我自己去接受這一切,那我就不是我了。”

她退後兩步,朝他鞠了一躬,小跑回房。

沈庚回來的時候府裏到處都傳夫人莫不是瘋了,竟抓著所有仆人問過一輪自己要不要離開沈家。沈庚沈下臉叫他們不許亂穿。

推開房門,桃枝正對鏡抿口脂,銅鏡裏眼峨眉淡掃的一張臉美得動人心魂,眼波流轉地望向他。

“夫君,你回來了?”步步生蓮,恍若神女如夢,柔荑搭上他的肩膀,呵氣如蘭,讓他霎時忘了心中所想、口中欲言。

“我們以後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我不喜歡吵架?”雙手環抱住他,下巴撐在他的胸膛上,就那樣擡眼看他,滿心滿眼皆是毫無保留的依賴,沈庚不由擡手環住她的腰身,“嗯,再也不要吵架了。”

柔韌墨黑的長發披散,困住交頸纏綿的二人,桃枝放肆地咬唇輕吟,嫌他的發蓋在自己的臉上,悶,滿是膩汗的手掌絞住一把,固定回他同樣汗濕的腦後。

他動情的時候,眼尾會浮現一片緋紅,長發撩去後在大亮的天光裏無所遁形,桃枝用春水淋漓的眼睛緊盯著,他倒有些羞怯了,躲去啄她的耳朵。

桃枝上手去摸他的臉,雙目迷離,心裏想著,他是不是女媧娘娘按照她的喜好專門捏出來的,否則,怎麽會每一寸都合她的心意,纖長疏朗的眉、上挑的眼尾和尖翹的嘴角,還有他從前的性子,他曾經給她十足安全感的愛。想到此處,她又感到疑惑,往後餘生,她還能再遇到一個比他更合心意的人麽?

她的臉上流露哀傷,不想叫沈庚察覺,便抱住他的腦袋,把側臉貼向他同樣滾燙的面頰。

沈庚很開心,桃枝每次主動表示親近的時候,他都有一種抱她起來轉兩圈的沖動,此刻也不列外,他像一只吃飽喝足的大狗狗,抱住主人,喉嚨裏發出極舒服的呼哧聲,毛茸茸的尾巴擺個不停。

雲消雨歇,他抱著一團溫香軟玉,雙眼閉著,唇角心滿意足地勾起,桃枝凝眸看了他很久,她想,她在對過去心愛的少年作一個道別。

她用了沈水香,舊事重演,他沒有記憶,也不可能有防備。今日下午在府中大肆張揚地鬧了一遭,沒人覺得她真的想走,沈庚也一樣,如今的他對她的了解,並未比旁人要多。

“你愛我嗎?”她用沙啞的嗓音問,明知他不可能醒來回答。

紗帳從銀鉤上垂落,遮住那張她喜歡的臉,離開時她一次也沒有回頭。

杭蓁安排好了一切,她們做了一個交易,走之前,她要親手取了沈瑜的命。杭蓁自然無話,沈瑜的命對她而言沒有半點價值。

她在一家賭場找到沈瑜,挑斷他手腳的血脈,看他掙紮、咒罵,失血過多而死,她想,這怎麽夠呢,嫂嫂死前的血崩之痛,他也應該承受一次才對,於是她舉劍往他肚子上狠刺下去,鮮血四濺,他等著兩只眼睛,瞳孔皺縮,面上青筋俱現,在絕望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沒有半分解氣的快感,只有無盡的蒼涼,不過還好,她遵循了自己的心,走出房門的時候,她覺得很輕松。

杭蓁問她要去哪裏,她正在馬車上再看一眼這個給她流下無數回憶的揚州城。

“回京城。”

“好,你自個兒多保重,替我問舒貴妃安。”

桃枝無表情地頷首,放下車簾。

馬車發動,她拿出一封信,是馮裕幾個月前寫來的,“揚州之變,我已悉數知曉,甚為擔憂,京城暫時平穩,若你受了委屈,可隨時回家。”

他之所以說京城平穩,是因為……秦無忌對禍國妖姬舒貴妃一見鐘情,甚至為了她遣散家中所有妻妾。把如今最炙手可熱的權臣收為裙下之臣,母妃大可以在京中橫著走,這也正中太後黨的下懷。

而且,嫂嫂死前的一番話讓她生出一股沖動,她也想回京去問問她的娘親,生她的時候痛不痛。如果是因為很痛才恨她,這麽些年,她原諒她了沒有。想問問她對她有沒有一點點的愛,只要一點點就好。

一路順風,三天後馬車到達京城路障。她感謝了車夫和護送的侍衛,請他們就此折返,由她獨自進京。

與她印象中的繁華盛景一般無二,她一路走,一路買下許多小吃,到叫賣豌豆黃的攤檔前停下腳步。

這兒哪裏都有豌豆黃,不像揚州,跑許多條街才能買到,從前有個少年總是滿腹熱忱地做這種事,不計較付出,不計較她的回應,只想費盡心思對她好一些。轉瞬她便淡然一笑,想吃她可以自己買,還是地道的京城口味,不像揚州那商販做的,甜得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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