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斷腸

關燈
第55章 斷腸

十二月十六是南海國傳統的采花節,南海國本來沒有日歷,只劃分了各個農桑節氣,用來測算時間,當年沈公帶來了大周國歷,被南海國沿用至今。

南海國一年四季鮮花盛開,行宮外有大片大片的金黃的月桂,紫色的鳶尾,艷紅的牡丹,這兒的陽光充足,花兒也長得特別好。

桃枝愛花,也愛美,在這個地方玩的很開心,漱亞女王雖然事務繁忙,仍抽空帶她去南海國各地的花海游玩,桃枝把繁盛的話兒摘下來,做成花粉、花蜜和胭脂水粉,再送給女王,她揭開蓋子又驚又喜地去聞。桃枝還把花兒曬幹了帶回去,她總是想著,要是能把整片花海搬回去,就更好了。

“日後搬到一個陽光充足的地方居住,要有竹子做的房屋,推門就能看見花海,她要給沈庚簪上最好看的一朵,他不許躲開她。”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這天女王送來一件當地的傳統衣袍,織金紫菱紋的花樣,讓她去試試。當地女子用一條長綢布裹著身子,露出一邊肩膀,熱對大周人來說,熱情奔放得緊。

桃枝去試了,她掀簾子走出來的時候,丫鬟們憋著氣,連漱亞女王也呆住了,繞著她打量,嘖嘖驚嘆。

一截雪肩長期不見陽光,當真比雪更白皙三分,關節出透著淡淡的粉,天鵝般修長的頸項,舉手投足的貴氣令人不敢逼視。

“沒想到啊......你們中原的衣裳真的是裹的太緊了,我們這裏的服飾,才能展現你的美呢。你以後就留在咱們南海國吧,好的男子也有不少,以後我給你撐腰,保證沒有人敢再欺負你!”

桃枝對著銅鏡轉身,打量鏡中的自己寫,只笑了笑,“我要是留在這兒,我幾個哥哥不得打死我,也要千裏迢迢過來抓我回去的。”

女王只能遺憾,說采花節那日她一定要去看看,在回中原之前感受一下南海國的熱情。

“當然......我尊敬的漱亞女王,屬下樂於從命。”桃枝拿捏著腔調,行了個南海國的禮節,把女王逗樂了。

采花節行宮外面的道路鋪滿了鮮花,一瓣瓣花瓣一路鋪灑到街市邊。

桃枝從行宮裏撩了布簾,走出來的時候,在場眾人眼睛都發直了,他們沒想到這個高貴清冷的沈姑娘竟然搖身一變如此婀娜多姿......桃枝到底不敢直接露肩膀,她在裏面加了一件薄如嬋翼的中衣,緊緊的貼著肉。更加比直接露膚更顯得若隱若現,魅惑撩人。

漱亞女王也打扮了高貴華麗,頭頂帶著高高的玉冠,過來挽她的手臂,二人並肩而行。

女王吩咐大家不必拘禮盡情玩鬧,於是青年們開始到處潑鮮花,本來遇到桃子和女王都自發讓開,不敢造次,但桃枝十分新鮮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場景,拿下了一片飄到鬢邊的花朵放在鼻子下輕嗅,笑著問一旁的青年這是什麽花。

青年只覺得自己渾身血液倒流,支支吾吾地告訴她是金茶花。

“原來是這樣,”桃枝轉著花瓣,像只洋洋得意的小狐貍,“好香呀!”

很快一盤花朵潑到她的頭頂,順著她的脖頸和肩膀滑落,宛若出水芙蓉。青年們見桃枝並未生氣,越發大膽地與她玩鬧。

桃枝玩的很開心,裴雋和詹陸卻一見如故,想相約去勘察記錄南海國的風土人情,一連消失了幾日。反倒是裴應被幾個少女拉扯著,他身高腿長的,十分俊俏,又比南海國的勇士要膚白,因此很受歡迎,幾個黑膚少女拉扯著,被澆了滿頭的花瓣,很是無奈。

桃枝見狀呵呵笑著說,“若有看上的姑娘,留在這兒也不差。”

她和女王一起去看了新修繕的女學,雖然匆忙建起,卻有模有樣。桃枝和漱亞都認為,雖然南海國有推行女學的底子,畢竟多年敗落,這事急不得,貿易的銀子可以分一部分花在這上面,但不能多,不能直接與那群長老硬杠,而要徐徐圖之。

十二月二十日,女王傾盡全國之力,找到了一只織金火蟬。桃枝捧著一個玉盅,心臟狂亂地跳著,像捧著沈遇的生命一般墜手。她花費極大的力氣才忍住眼眶裏的打轉的淚意,勉強,不至於在女王勉強失禮。

沈家商隊終於登上了回家的船只,帶上了裴家的商隊,航船行駛在一波瀾不驚的海面,帶回了漱亞女王親自裝下的珠寶香料。

航船的甲班上,桃枝手握著欄桿,吹著海風,望著越來越遠逐漸成了一個小點的南海大陸,漱亞女王在向他們揮手作別,許多的女孩子們也在揮手,她們把她當成救命稻草,從黑暗到光明的一盞燈。她托腮,海天一色,實在太美妙,她猜測著當年沈公從這兒離去,會不會也懷著這種濃重的不舍。

臨行前女王跟她說若有需要隨時開口,南海國會是她永遠的盟友,盡管回南海國把這兒當成她的第二個家......桃枝十分感動,並開始期待下一次前來。

裴雋走到她身邊,也一齊望著遠方,他的腿還有些瘸,走路一瘸一拐,卻比剛從地牢裏救回來的樣子齊整多了。

“公主真的,與我家夫人口中所說並不一樣......”他勾唇笑著,望向遼遠的海平面。

桃枝轉身,倚在欄桿上,問道:“怎麽個不一樣我也想知道,三姐是怎麽說我的呢。”

裴雋道:“你三姐啊,可愛操心了,她說京城唯一擔憂之人就是你這個妹妹。裴妃她不擔心,裴家在福州好好的,她便能為家族而活。可是你,他很擔心你在京城那種吃人的地方不能照顧好自己。特別是,她出嫁前,你的侍女春鶯從寺廟後摔下山崖死了,她真的很擔心你。”

風吹動桃枝的垂下的幾縷發絲,她淡淡笑著說:“我也好想,去看看三姐呢。”

“隨時歡迎,六妹妹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三姐見了你,一定會極開心的。你的兩個侄子也會高興見到你的。”

臨近大周,越發寒冷,因著水土不服,幾個船員累病了,其餘船員都裹著厚厚的棉服,桃枝也穿上了狐毛大氅。一日,上吐下瀉面色蒼白的裴慶端來一鍋餃子,打開了,香氣撲鼻,原來這天是除夕。

船員們一道在船上過了一個難忘的春節,如果說出海前,他們覺得這沈姑娘跟過來是個麻煩,這一次出海,他們十分敬佩桃枝的為人處世,把她當成真正的主子。

南海國的桂花釀,桃枝喝得有些薄醉,船員們都是血氣方剛的青年,喝醉了一起說些葷話,她笑笑便過去了。他們說笑打鬧,忽然有一人說:“我想家了......”

引起一片唏噓,這些半大的小夥子竟然紛紛啜泣起來,桃枝哭笑不得,走到甲板上吹風醒酒,遠處隱隱可見的城鎮,海鷗翩飛,幾盞孤寂青燈亮在大周的土地上,她按著自己跳動的心臟,說:“我也想家了。”

一路無波無瀾到了福州港口,輪船首先停靠穩當,裴雋下了船,帶著裴家的商隊一道向桃枝作別。

桃枝道:“請三姐好好保重,也請姐夫,不要再輕易涉險,你這回若是死在南海國,我三姐不知道傷心成什麽樣子呢。”

裴雋手掌握拳抵在唇角,咳了兩聲,點頭道:“那是自然,這次的教訓,已經足夠深重了。”從此與桃枝一行人道別。

輪船又行兩日,逐漸靠近了揚州,甚至聞到熟悉的氣味,桃枝的心情越發難以形容,雀躍又忐忑。她想起了臨行前的那個吻,她和沈庚應該算是定情了吧,可是他們別的什麽也沒說什麽,更沒有承諾,她這一趟回去不知道沈庚會如何反應,也不知道沈家的情況怎麽樣了。

船舶到到揚州港口,立即有人迎上來,是沈家派到此處日夜候著的人,面容沈重,帶著愁色,把桃枝一行人迎回沈家。

桃枝潛意識裏覺得肯定發生了什麽事,卻不想知道那個答案,也不想問出口,半晌還是按耐不住,委婉地問道發生了何事。那人擦了把眼淚,姑娘還是自己回去看看吧。

一路上,所有人都沈默了,回程時的喜悅蕩然無存,桃枝心裏念叨著,千萬不要有事......千萬不要有事......等回到沈府,卻晴天霹靂地見大門上掛了兩塊白布......她幾乎要被驚雷劈暈過去。

走進府裏各處都是飄揚的白綢,過路丫鬟面容哀痛,桃枝的眼淚已忍不住流下,她拔腿就跑,一直跑到倚玉軒,卻見沈弋在門前嚎哭。

“是不是......是不是二哥發生了什麽事情”桃枝幾乎站不穩,聲淚俱下,大聲嘶吼著,趕來的枕鴛扶住她搖搖晃晃的身子。

沈弋哭道:“二公子,他已經先去了,就是今日淩晨的事。”

桃枝沖進倚玉軒,杭夫子正在布置沈玉的靈堂,桃枝趴到尚未封蓋的棺材上,沈遇的遺體如同他還活著,眉頭舒展,嘴角竟是笑著的。是比活著更開心,他平日裏,每天遭受病痛折磨,是從來不愛笑的。

桃枝嘗到了斷腸的痛苦,她雙腿軟了,站不起來,只能在棺材前哭著:“二哥,我這就把織金火蟬帶回來了,你怎麽,你怎麽不再等一下呢,再等一下你或許就能活過來了。二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