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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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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領悟

桃枝日夜住在藏書閣裏,抱著一堆書籍看到天荒地老,沈遇的話在她心裏投下一個小小的火種,她覺得可行,只要做周密的準備。

這日深夜,她一手提著枕鴛準備好的食盒,裏面還剩了一半的殘羹,一手提著一盞小燈,合上一本星宿方位之書《羅織經》,披星戴月走出藏書閣。

她一路回味著書中內容,小時候在宮裏略看過基本天幹地支,觀星辨別天氣的書籍,都沒有這本《羅織經》豐富全面,輕快著腳步,一路哼著小曲。

不料撞上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她以為是木樁子或者大石頭,暈頭轉向之餘,揉了揉額頭,怕撞破皮了。

石頭怎麽會有酒氣?而且一呼一吸,熱得驚人,她擡起小燈湊近了瞧,看見了個兇神惡煞的閻羅。

下意識便錯過他逃跑,口裏念叨,“妖魔鬼怪,有怪莫怪,小女子不是故意的。”

後衣領果不其然被拉住,光兩條腿晃騰,無法前去一步,她只好轉身面對黑面閻羅,“好巧啊,三哥哥,你怎麽在這兒?”

他的眼睛裏全是紅血絲,眼下也是一片嚇人的烏青,身高見長,三個月前只比她高半個頭,如今是一個頭,她要仰著腦袋才能直視他的雙眼。

她驚訝道:“你吃了什麽,怎麽竄到這麽高的?”

沈庚呼著粗氣。

她仔細多看了幾眼,發現他的輪廓更清晰,以往還有些肉肉的嬰兒肥,現在全部消減了下去,身材更瘦,也更壯碩,不知不覺,他已經是一個青年男子了。

她有些悵然若失,以往他是她最好的夥伴,現在他突然分化成了男子,她往後,便再也不能與他像從前那般接近,也不能肆意摟摟抱抱了。

從此便以客氣疏離處理他們之間的關系,就像無數的幼年夥伴,長大後越行越遠,她可以接收,於是她笑了笑,“你用晚膳了嗎?去哪兒喝酒了?”

身子卻突然被一股力道拉著前傾,撞入他的懷裏,沈庚的兩條胳膊像炙鐵,牢牢箍緊,她無法動彈,甚至無法呼吸,一點也不舒服,於是她掙紮,用食盒錘他後背,“你放手啊!別對我耍流氓!”

他放了手,雙眸更紅了,語氣帶了幾分哀傷,“我耍流氓?”

桃枝整理衣服,兩手拿著東西,只好用手肘蹭開皺成一團的衣飾,“你就是耍流氓了,我又不是什麽任人褻弄的玩意兒,憑什麽你想碰就碰想抱就抱,問你什麽也不說,煩死了。”

他最後再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背影看起來落寞又決絕。

桃枝回自己房裏,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直到枕鴛無意中說了一句,明日是六月初八,是三公子的生辰。她才醒悟,原來自己忘了這事。

他們畢竟是朋友一場,送他件禮物是理所應當的,雖然他還沒跟她好好道歉,但她隱瞞了程殊的下落,這麽久,也是過分了。

這一夜睡得不甚安穩,第二日一早便往三思閣去,想找沈庚好好聊聊,沈福見了他就像見到天降救兵,轉瞬苦惱道:“公子昨日出去了,一夜未歸。”

他幾分期待道:“姑娘,不如去公子的書房看一眼,他希望小姐知道的。”

她於是進入沈庚的書房,幹凈整潔,一個書架上面全是《花鳥魚蟲》、《飛禽走獸》這等閑書,桌上墨硯壓著一沓宣紙,寫滿了俊逸的小字,她拿起來,每一張紙是一封信,無一例外,以“程殊吾弟”開頭,詳細地描繪了他們小時候的趣事,一起惡作劇惹得仆人發怒,一起帶了一包銀子翻山越嶺到徐州去,一起偷偷去看程大人取妾的隆重儀式,一起去拜祭程殊的娘親。

桃枝有被觸動,她沒有這樣的好朋友,不懂朋友的意義,不懂沈庚為什麽以為自己害死了程殊,會那般可怕地大發雷霆,現在她隱隱約約感受到而來。

繼續看下去,她時而輕笑,原來沈庚從小就很皮,程殊小胖子也不像表面上愚鈍,其實心裏很有主意,時而靜默流淚,為字字句句真切的感情,為兩個少年人的相遇相知,為沈庚以為自己痛失摯友的杜鵑啼血哀鳴。

沈庚怎麽不去考狀元呢,一定沒問題的,文采斐然,讓人潸然淚下,她用手帕拭去眼淚,繼續翻閱,最後一封信的意思大概是:程殊老弟,你是否還在人世,你的心疾還好嗎?最近還能睡得著覺嗎?你從前親眼看著程大人殺了你娘,得了心疾,如今程大人死了,你是高興還是傷心呢,很希望跟你暢談一番。明天就是你我的生辰,多麽有幸,跟你同一日生辰,從前我爹娘會招呼你來我家吃飯,明日卻是不能了,希望你在遙遠的地方吃飽穿暖。

“公子昨夜寫了這信,自個兒喝了很多酒,把晚膳都嘔出來,”沈福站在窗外,“他心裏是很不好受的。”

桃枝沈浸在內疚中,她去了甘露閣,幹爹幹娘擺出了許多要送給沈庚的生辰禮,幹娘一樣樣看過了,“這瑪瑙串襯他今年新做的香色暗雲織錦袍子,他會喜歡的。”幹爹嘖嘖反駁:“又不是小姑娘,這麽註重服飾搭配做什麽?”幹娘白了他一眼,“衣冠禮儀,體現的是咱們沈府的修養,姑娘又如何,兒子又如何。兒子這幾月跟著沈祿去練兵,我可不想他變成個糙漢子。”

他們問桃枝要送三哥什麽禮物,她搖搖頭,“三哥哥什麽都不缺,我便依著沈公當年走過的路線畫了副千裏航海圖,技藝十分拙略,也不知道三哥哥能不能看上眼。”

希望他看不上眼,容她再去挑些別的寶貝,這圖她畫了一個月,若要拱手讓給不懂欣賞的沈庚,她會在心裏吐血。

幹娘撫掌笑道:“他會喜歡的,你無論送什麽,他都喜歡!”

幹爹道:“孩子大了,庚兒也十四了,別老拿他們說笑。”

“四十也還是我兒子,”幹娘轉身對衾鳳道,“去請庚兒過來。”

桃枝道:“我才從三絲閣過來,三哥哥不在房中呢,昨夜便出去了。”

幹娘氣憤:“他又去哪兒了?才以為他安分了些,怎麽這會兒又重蹈覆轍了?”

“聽沈福說,是去仙鶴樓了,幹娘別生氣,仙鶴樓封了快一年,太後喪儀後才重新開張,今日還是三哥哥的生日,他最新累壞了,去找些樂子,也是好的。”她咬了咬唇,請求道,“我想向幹爹幹娘求個恩典,讓我去把三哥哥叫回來吧。”

幹爹嗤笑一聲,“這要什麽恩典,你只管去便是。”

桃枝搖頭,“上次我在寺廟亂跑,搞出了不少烏龍,三哥哥便吩咐禁了我足,不許我再出府,這府裏幹爹幹娘最大,求你們發個話,讓我出去吧。”

幹娘哭笑不得,“怎會有這樣的事?桃枝,你怎麽不來告訴我呢?我一早便替你教訓那小子去!”

桃枝如願出府,幾個月不見,街道上熱鬧許多,鋪子都開了起來,百姓們穿著鮮艷的衣裳,笑著走在大街上。

她下意識想到,程殊最愛熱鬧,如果他能在這樣好的天氣,到大街上逛逛便好了。

她先去找了秦暉,瓦市深處的破房子裏,謝天謝地他們還沒搬家,最近揚州平靜,他們暫時沒活兒,一個個吃肥了不少。她詢問了程殊的下落,得知他被一個城郊的一個農戶收養。

而後去了仙鶴樓,說要找沈庚,小二只說他已經走了,她問:“那三公子去了哪裏?”他笑嘻嘻瞟了一眼街對面,衣袂飄香的秦楚樓,“喏,就在那兒。”

秦楚樓,二樓一群香肩半露招搖著手絹的女子,樓下來往皆是富態圓潤的中年男人。想到沈庚有可能在裏面,她一陣反胃惡心,再確認一遍,“他真的在裏面嗎?若你說了假話,我便砸了你這仙鶴樓。”

“喲,小姑娘口氣還挺大。沈三公子昨夜的確在咱們這兒等今日新來的一批溫水蝴蝶,今日一早便被李家二公子叫走了,徑直去了對面。”他叉腰上下打量桃枝,“男人麽,不就那點子事,哪有不風流的?你也看開些。”

桃枝轉身就走,面色如冰,夾在一群老爺中間,頻頻惹人註目,她也不管,大搖大擺往秦楚樓裏走。

果然被人攔下,那老鴇皺眉,“怎麽來了個小姑娘,咱們這兒不收人了,快走快走!”

桃枝瞥了她一眼,在她深手拉扯她衣袖時,揮手劃過,順勢把她一掌推遠,憑借嬌小的身材擦過人群鉆進室內。

一進去,她更頭暈了,鋪天蓋地的脂粉味,有小廝上來問她想幹什麽,她冷笑,掃視一眼,一樓大堂並沒有沈庚的身影,走上二樓,逐個拍了緊閉的房門,大喊:“沈庚!你給我出來!”

“這是誰家的丫頭,好生厲害。”

“沈庚,好像是沈家的三少爺。”

“沈家好像只有一味姑娘吧?這是個丫鬟?不能吧?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丫鬟?”

“沈公子的臉面還要不要了,一個丫鬟就敢跑到這兒來大呼小叫!”

桃枝如同未聞,光明正大走過呆若木雞的青樓女子和小廝,推開虛掩的門,一聲“抱歉”,之後踹開下一扇門。

於此同時,三樓雅閣兩位公子並肩而立,是李侑和裝扮成男子的陸含蕊,陸含蕊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拍了拍身旁之人的手臂,“這……這是沈庚的妹妹桃枝?上次見面,她不是文文靜靜的一個小姑娘嗎?怎麽會如此?……”

李侑點了點頭,看向屋裏癱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的沈庚,又搖了搖頭。

“那咱們現在要怎麽辦?倘若她知道咱們把沈庚抓過來的,她會不會打我?”陸含蕊害怕地抓緊他衣袖,躲到他身後。

樓下地桃枝抓著一個小廝的手來了個過肩摔,餘下小廝紛紛躊躇不敢上前。

李侑摸了摸下巴,“她是有功夫在身的。”

“別說廢話,怎麽辦啊?”

他笑得從容,“家裏的小貓不理他了,沈庚不是苦惱了幾個月嗎?”對門外小廝招手,“去,把秦楚樓最貌美的姑娘請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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