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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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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離心

“馮裕!”桃枝大驚而起,扶著他坐下,關好半開的窗子,落鎖,找出櫃中的和繃帶,沈重冷靜為他包紮。

他一頭墨發全是細碎的霜雪,如同一夜白頭,睫毛上也有點點雪花,進屋驟暖,漸漸化成雪水湮進眼睛裏,順著眼角劃過一道水印。

她扯過被子擦拭他濕漉漉的頭臉,雙手不住顫抖,手臂上傷口深可見骨,把特制的化腐生肌散撒上去,一股濃煙升騰,傷口肉眼可見變得焦黑。

他悶哼一聲,擡手蓋住雙眼。

桃枝流著淚問:“傷口有毒?”

處理好傷口,她把繃帶饒了幾圈,打了個結,沒忍住哭著道:“是誰做的?你怎麽受的傷”

他不會因為失血而亡,可若不服下相應的解藥,不久一樣會毒發而亡。

他的膚色本就像終年不見天日一般冷白,如今失了許多雪,更加蒼白陰鷙,完好的手上沾了滿手的血,擡手為她擦淚,一道血沾在她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手背抹勻,像擦了胭脂。

從小窩在他懷裏的小姑娘,已是含苞待放的花蕊,他苦澀地笑:“我的小公主,真美。在沈家很快活吧,比宮裏好多了,對嗎?”

“你快告訴我啊,怎麽受的傷,我去給你找解藥!”見他還有心情說笑,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沒事,死不了。”

“這是什麽毒?”她固執追問。

“七斷。藥石無用,但還能撐個一兩年,足夠了。”

“你瘋了!不出一年,你便會死!”“你不也一樣嗎?”

——兩人同時用壓抑的聲音吼叫,又同時靜默,氣鼓鼓看向別處。

他們都是被皇宮異化了的人,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想體會過人世的苦辣酸甜,他也不在乎,只要能守護太後的遺志。

她哭個不停,卻深知自己是最沒立場勸他的人,她連自己的生命都至於無足輕重之地。他的笑裏藏著幾分哀婉,又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仿佛早便預料到了這結果,理智有殘忍地安慰她:“足夠了,足夠扳倒趙慶,按照太後意願,扶持江東王趙禮。他庸碌之餘,十分仁善,且認同太後的治國之道。”

桃枝心痛如絞,“攝政王想拉攏鄭家,你是在鄭家受的傷?”

“是,我本想規勸江寧鹽鐵道正使鄭恢,不與攝政王合流,他本來搖擺不定,今夜卻突然翻臉,派刺客來刺殺我。”

桃枝明白,關閉女學的風波中,江東王服從攝政王,縱容郡內女學關閉,是鐵了心要向攝政王低頭。沈庚和沈瑜奔波了幾日,杭夫子還沒就出來,便可知江東王的態度。太後黨要輔佐的人尚且如此,更別提本來就搖擺不定的鄭恢。

“那你現在回去,預備怎麽辦?”

“五日後太後下葬,到時一切分明,趙慶毒害太後一事再也瞞不住,長沙王和西蜀王會趁機對他發難。王谙如是太後培養的人,安排在趙慶身旁做探子,這幾日,她會想辦法刺殺鄭恢。鄭恢一死,他與趙慶的交易也煙消雲散,到時,趙慶腹背受敵,我再聯系京城的太後黨,趁機將趙慶黨剿滅。”

他握過桃枝的手,冰得不像活人,她深深呵了口氣,他握得更緊,“靈絮,跟我回京吧,我會保護你,不出一月,四王肯定要打起來,我不許你一個人待在揚州,太危險了。”

她搖頭,“不,王娘子單槍匹馬,勝算不大,我要留在這裏,幫你殺鄭恢。我如今的身份,好用得很。”

他冷哼一聲,“你說的是真心話,還是不想回宮?”

桃枝正要說,當然是真的,門外卻傳來幾聲敲門聲。

她與馮裕對視一眼,他鉆進被中,桃枝把被子拉上把他蓋得嚴嚴實實。

對鏡查看自個兒的模樣,正想把頭發梳順,發現雙手都是血,用綢布沾著熱水擦了,鐵銹味縈繞不散。

敲門聲一聲比一聲急促,只有沈庚會這樣敲門,她不敢再耽擱,想過去開一條門縫,告訴他他已經睡下了。

不料門縫打開,她還未說話,少年披著滿身霜雪,直接一手推開門扉,跺跺腳上薄雪踏進屋裏。

“冷死我了。”他把大氅掛在墻上,分毫不見外地落座,翻過茶杯倒茶,見桃枝還楞在原地,“過來坐啊,發什麽呆。”

她氣笑了,叉腰問:“沈三公子,你好像走錯房間了。”

“沒有,我就知道你是個夜貓子,特地這會兒過來找你。”一個沒註意,他已經翹起二郎腿,悠哉游哉喝起茶來。

桃枝走到他身後用手腕推搡他,“你走啊!我歡迎你來了嗎?三更半夜跑到女孩子的房間裏,你有沒有點廉恥之心啊!”

任由她推搡,他手中半滿的茶水卻紋絲不動,笑著睨她一眼,“你也算女孩子?”

“我不算,行了吧!你究竟是來幹嘛的?我告訴你,我睡著了,大半夜的被你拍門叫醒,我現在很生氣!”

“別氣了,”他放下茶杯,想拉她的手,她迅速把手交叉在身後躲過,“我知道你近來心情不大好,為了意安的事兒。是我的錯,是我叫你出去的,又沒有跟緊你們。我向你道歉,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我不要你的東西,不要你道歉,你給我滾!”桃枝煩躁極了,不想讓馮裕看到她的另一面,也不想沈庚再待下去可能起疑,用盡全力推了她一把,他沒留神,向後倒,一屁股摔在地上,懷中掉出一物,圓溜溜滾到床沿紗帳下。

他皺眉,撐著桌子站起,桃枝已經打開了房門,冷漠無情道:“現在就走。”

“我偏不走!”他彎腰尋找方才掉出那物,靠近床邊,皺了皺鼻子,聞到空氣裏濃郁的血腥味。

桃枝簡直被他驚出了一身冷汗,跑到他跟前攔著,“你的禮物我收下了,謝謝你,可是現在真的很晚了,有什麽明日再說好嗎。”

她神色急迫,沈庚審視地看她,明滅燈火下,一張俊臉冷得像冰,眉頭擰得死緊,“你這裏藏了什麽?”

“沒什麽。”她越發著急,滿腦子想著怎麽把他哄走,她床上躺著個血人,怎麽能讓他看到?

“桃枝!”他咬牙切齒,就像要吃了她似的。

她拼命搖頭,“真的沒有。”

他抓起她的手翻開,滿手幹涸的血痕。桃枝躲避著他狠戾的目光,他向來是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笑容比暖陽溫和三分,從未有過這樣的神色,她發自心底感到害怕。

“你讓開!”他撥了她肩膀,天旋地轉,她已趴在梳妝鏡前。

他正要怒氣沖沖撥開帳幔,忽然聽她一聲叫喊——“沈庚!”

他回身,只見她正拿著一根尖削的玉釵,抵在自己脖頸旁,面上一派視死如歸。

“沈庚,你若執意要打開這道帳幔,我便立即死在你眼前。”

他心痛欲裂,那根玉釵,分明是青燈節那日,他親自插到她發髻中的,如今,卻被她用來往他們中間劃下深深一道溝壑。

他緩緩垂下手,無比蒼涼,“你非要這樣嗎?”

冷笑一聲,步步朝她走來,眼角竟有一顆淚,“我以為,我做了這麽多,你總能相信我幾分,原來是我太天真了,對嗎?”

“對!”她眉目冷傲,“我讓你滾,若你不想讓我死,你便給我滾出去!”

他落寞點頭,決絕轉身離去,身影轉瞬融進漫天風雪中。

桃枝卸了渾身的力氣,撐著梳妝鏡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走到床邊,雙手顫抖地跪地摸索,終於摸出來一塊石頭。

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晶瑩溫潤,黃玉中一道紅色的玉痕,乍一看鮮血般在玉中流動。

這是一顆桃子。

她想起淩霄峰上,他從樹上砸下一顆桃子,問:“妹妹你可是桃子精?”

明朗的少年從那時起便住在她心底,沒想到他還記著。

她掩藏的不僅是馮裕,還是她不能見光的來歷,她混沌幽暗的過去。這麽鬧了一場,他們從此,也要分崩離析了吧,她哭得不能自已。

一手把她抱入帳幔裏,像小時候一般,摟入並不溫暖的懷中,溫暖的被窩待久了,她已經不太習慣這樣的溫度,馮裕卻把她緊緊抱著,用完好的手順著她鬢發,“既如此難過,便離開吧,我帶你回宮。”

“不行,我無力自保,回宮只能拖累你,”她往他的袍子上蹭了蹭眼淚,堅定道:“我留在這裏,一定殺了鄭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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