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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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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刑場

甘露閣的小廚房裏,瓷罐被明火燒著,“撲通撲通”沸騰,水氣從鍋蓋邊緣鉆出。

桃枝左手肘還用繃帶纏著塊大膏藥,右手搖動一把大葵扇,搬了張小板凳坐在竈臺前,一絲不茍扇火。

煙味熏人,眼睛被熏出了水光,鬢發沁出汗珠,她只皺了皺鼻子,眨了兩下眼睛驅趕澀意,繼續盯著竈臺下的柴火。

“哎喲,桃枝,夫人吩咐了讓你好好休息的,你要熬藥,跟姐姐們說一聲便好。”錦屏摟著一大筐青菜進了小廚房,見了桃枝這副可憐的模樣,放了筐子便奪去她手中葵扇。

“姐姐,我的藥不礙事,這是我為夫人熬的補茶呢,火候不得差錯。”

錦屏湊夠來看,“是什麽補茶?”

“昨日夫人飯後多喝了兩盅茶水,聽衾鳳姐姐說,夜裏嫌熱,連夜喚她換了輕薄絨被,像是風寒前兆,人才會口幹舌燥體熱氣虛。這幾日吹西北風,咱們甘露閣又靠著湖邊而建,原是要註意著些,我便按照家鄉的法子,為夫人熬些強身健體的補茶,也請姐姐們都來喝一碗,可千萬別感染風寒。”

錦屏搖頭笑,“你這丫頭小小年紀,心倒是細。”覆又去忙自己的活計。

“這兩日成日窩在房裏我閑得慌,就想出來跟姐姐們說說話呢,”桃枝用濕棉帕把罐耳包起,還沸騰著的茶往青瓷杯裏傾註了小半碗。

錦屏在一旁洗菜切菜,桃枝把往瓷杯上搖扇子,估摸著茶涼到可入口的溫度,端起托盤送到她面前,“姐姐,來嘗一嘗,若能入了你的口,我再去端給夫人,便有底氣多了。”

錦屏用布巾上擦了手,接過瓷杯抿了一口,驚喜道:“這補茶味道可真好。”再一舉喝盡,“你可別蒙我,這哪裏是補茶呢,繪春樓賣的飲子還差不多。”

桃枝狡黠一笑,“姐姐既然不吝誇讚,那我便放心啦。這其實就是咱們風寒喝的補茶,有防風、黃芪、白術、生姜,極是暖胃健體的。但是味道不大好,我便加了些夫人愛喝的正山小種,再把紫蘇剁碎了,融合蜂蜜調味,沒想到誤打誤撞,成品呢,味道還行。現在就希望,夫人也能喜歡,這可是昨夜便用小火煨著,今早又一大早起來文火熬透的呢。”嬌憨抱怨兩句,她輕輕打了個哈欠。

錦屏撫掌道:“你這心思呀,真不愧是宮裏出來的人,夫人啊,一定會感動極了。”

冰裂粉瓷瓶盛得半滿,桃枝用銅勺小心舀去浮渣,朝錦屏笑了笑,端著托盤出去。

沈夫人在正廳,身前繡案上一朵尚未著色的牡丹,她極專註地飛針走線。

“夫人,”桃枝躬身行禮,“夫人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

沈夫人見了她,放下針線,揉了揉眉心,嘆氣道:“不得不服老啊,這牡丹繡了小半月,只得了個雛形。”

“夫人現在享著天倫之樂,做針線活,也是找個消遣吧,往後日子還長,慢慢做,也是一樣的,況且,慢工才能出細活兒呢。”

“你這丫頭,不好好歇息養傷,又琢磨什麽好吃的了?”

“是補茶呢,我見夫人昨日有兩聲咳嗽,飯後又多喝了兩盅茶,以防萬一,請夫人喝下這茶吧。”

她跪在座下雙手奉茶,左手纏著繃帶,面色蒼白,青絲乖巧垂著,清澈的雙眸盛滿了孺慕和期待,誰能忍心拒絕這樣幹凈剔透的姑娘呢?

“乖孩子,你快起來吧。”沈夫人心下感動,揉了揉她頭頂的發絲,接過熱茶,慢慢喝下。

“夫人,味道可還好?”

“好極了,你有這片心,便很好。我身旁伺候的人雖多,沒一個像你這樣心細,都是等我病倒了,再急急忙忙去請大夫。”

桃枝不好意思道:“姐姐們事忙,心裏,都是十分關切夫人的呢。只有我一個,拿著那麽多的月奉吃白飯,我心裏過意不去嘛。”

沈夫人拉她手靠近了些,慈和道:“我放你的假,是讓你好好養傷的,你救了意安兩次,稱得上是咱們沈府的恩人,我呀,正愁賞你些什麽,好好犒勞你呢,你倒好,一轉眼便操心別的去了。”

望著她和藹的臉,桃枝雙眸瑩潤,醞釀片刻,“砰”得跪下,“那奴婢便鬥膽向夫人求個恩典。”

“你說說看。”

桃枝擡頭,望著夫人的眼睛,語速極緩,“桃枝初來乍到,多得裘珠姐姐的照顧。聽說姐姐今日判決,我想……再去看看她。”

沈夫人沈默片刻,示意她起身,“你是個重情義的孩子,但是裘珠對你有怨啊,還曾讓她娘到我面前說你的是非,你也不介懷嗎?”

桃枝搖頭,真摯道:“我只知道,同屋一月,裘珠姐姐對我極好。她品性不壞,如今在牢裏,定然後悔又害怕,夫人,就讓我去看看她把,她愛美,讓我給她送件幹凈衣服,送她……好好上路,讓她在泉下,不要再怨恨大公子,怨恨沈家了。”

“你既執意如此,便去吧。你不要自己去,我讓庚兒,陪你一道去。”

……

幾日不見,裘珠憔悴如老婦,衣衫酸皺鬢發淩亂,跪在衙門堂下,身後圍了一群竊竊私語的百姓。

州判胡協一拍醒目,吹胡子瞪眼,“犯奴方裘珠,不識尊卑,以下犯上,險些害了主人性命,你可知罪?”

“知罪。”

“現判你絞刑,念你侍奉多年苦勞,不連坐家人,你可有異議?”

“奴無異議。”

“拖下去,即刻行刑。”

兩官差架起裘珠,把她拖到官府外面,這種沒有爭議的案子,來觀摩的百姓也不在少數,只為來看看膽敢挾持沈府小公子的丫鬟長什麽樣。

“這婆娘膽子真大,長得也不像惡毒的人啊。”

“知人口面不知心,說不定因禍得福呢,往後大戶人家都不要臉長得好的丫鬟,王二嬸子,你可有行情了。”

“劉麻子你就會胡說,聽說,這丫頭跟沈家大公子有染呢,大公子遲遲不肯納她,她的精神便不大好了。”

“還有這樣的事?沈家人的嘴可嚴了,你又如何得知?”

“真真兒的,我家大侄子的同窗是那夜去沈家的官差,聽得真真切切。”

“沒想到啊,那沈大公子可真不惜福,這樣的美人兒,現在寒磣了些,這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的,若是跟了我,我一定把她捧上天去……”

“發你的春秋大夢去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裘珠帶著枷鎖,囚車搖搖晃晃,一路跟著的人們,盯著她議論不絕,沿途臭雞蛋扔在身上生疼,她面無表情,只眨了眨幹涸的眼。

她被壓上刑場,脖子上套了繩索,橫梁上繞了幾圈,另一端扯在渾身肥膘的行刑官手中。

“慢著!”行刑官正掂量著手中繩索,看小美人消瘦的身形,今日不費多少功夫便能手工,忽聞一聲呵斥,兩個神仙般品貌的少年男女走上刑臺。

那少年拿出令牌,赫然一個“沈”字,行刑官忙放了繩索,退後兩步拱手,“原來是沈家的公子,可是老爺夫人不想讓仆婦死得太輕易了?”

背著包裹的桃枝已經走到裘珠身側,幫她解開脖子上的繩套,套上大紅折枝花卉外袍,把她臟臭的囚衣包裹起來。沈庚拋出一錠銀子到行刑官手上,“我們想對她說幾句話,勞煩你驅散百姓。”

行刑官眼睛亮了亮,揮著鞭子向臺下百姓道:“都回去,都回去,不許再旁觀了。”

裘珠雙眼凹陷,眼珠子凸出,盯著桃枝一動不動,頗有些嚇人,桃枝盡量克服心中怵意,手帕擦去她臉上的蛋清菜葉,包裹裏掏出一把梳子為她疏開淩亂糾結的發絲。

“姐姐的頭發有些油,我帶了香粉,是你愛用的香雪草。”桃枝半跪著把香粉灑在她頭上,手梳並用,總算逐漸梳開了她的一頭長發。

“姐姐的頭發又黑又亮,一看,便是花了心思保養的。”

她給裘珠挽了個髻,簪上七寶琉璃鳳尾釵,“這釵子也是你平日最愛的,說太招眼了,從不敢在府裏帶,姐姐,今日便放肆一回吧。”

她為她凈面,敷上鉛粉塗上口脂,把小巧的鏡子送進她手裏,握著她的手上移,“姐姐,看一看你自己吧,你是這樣美啊。”

裘珠一直任她擺弄靜默不語,看到自己鏡中模樣的一刻,霎時淚如泉湧,泣不成聲:“是……是我嗎?”

“這是你,你一直期盼鳳冠紅燭嫁給所愛之人,我能力有限,只能讓你看一看,你著大紅,描濃妝的樣子。”裘珠哭得倒進她懷裏,桃枝輕柔拍背,“你現在,是不是很後悔,不知道自己為何那樣沖動?”

“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夫人和小公子。”裘珠想起了什麽,淚眼漣漣問道:“意安,意安怎麽樣了?”

“他很好,就是有些想你,日夜哭泣,”桃枝湊近她耳邊,“我會好好照顧意安,姐姐,你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麽?妹妹,希望你能安心上路。”

一塊冰涼的東西被塞進手裏,桃枝當即反手塞進袖中,拉開了距離,裘珠苦澀笑著,用氣聲道:“方達,請你幫我把這竹笛帶給他,讓他安心回鄉,別想著為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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