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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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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影

時間如同溪流,看似平靜地沖刷著過往的裂痕。江潯在營養師和健身教練的幫助下,體重得到了一些控制,雖然再也回不到從前清瘦的體態,但至少不再持續增長,這讓他內心的焦慮稍稍緩解。他與藥物的副作用達成了一種無奈的共存,情緒也維持著一種藥物作用下的、相對平穩的低水平狀態。

謝時雨似乎很滿意這種“穩定”。他依舊忙碌於他的律所,依舊主導著兩人關系的節奏,只是偶爾,在江潯對著畫布長時間發呆時,他會走過去,沈默地看一會兒,然後問:“需要幫忙嗎?”語氣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指導意味,更像是一種純粹的詢問。

這種微小的改變,江潯能感覺到。他像久旱的植物珍惜每一滴露水一樣,珍惜著謝時雨這些細枝末節的緩和。他努力扮演著那個“穩定”的伴侶,將那些偶爾翻湧上來的、關於“影子”和“自我”的困惑,更深地壓進心底。

平靜在一個午後被打破。江潯收到了一封郵件,來自他大學時的一位老教授。教授即將退休,正在籌備一個“桃李芬芳”校友聯展,誠摯邀請他提供一幅近年來的代表作。

郵件末尾,教授特意提到:“記得你畢業前那組未完成的《困獸》系列,雖然風格與你後來作品迥異,但其中迸發的力量感和對內在情緒的挖掘,令我印象深刻。可惜未能見到全貌。不知這些年,你是否還有進行這方面的探索?”

《困獸》系列。

江潯看著這幾個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停滯了一瞬。那是他大學時代最私密、最大膽的嘗試,充滿了扭曲的線條、壓抑的色彩和痛苦的嘶吼,是他“影子系列”的源頭。畢業前夕,因為謝時雨那句“做好你該做的事”,他最終沒有完成,將那些畫稿深深藏起,幾乎遺忘。

教授的郵件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塵封的記憶閘門。那些被壓抑的、屬於過去的狂野和痛苦,混合著對現狀的迷茫,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藥物維持下的平靜假象。

他鬼使神差地翻箱倒櫃,終於在儲藏室最角落的箱子裏,找到了那幾幅蒙塵的畫稿。畫面上掙紮的形態、沖突的色彩,與他現在那些溫和、明亮的作品形成了尖銳的對比。看著這些畫,他仿佛看到了那個曾經鮮活、敢於表達一切情緒的、年輕的自己。

一種強烈的沖動湧上心頭——他想畫,想把未完成的《困獸》畫完!不是為了參展,只是為了自己,為了那個被遺忘了太久的靈魂。

這個念頭讓他既興奮又恐懼。他幾乎能預見到謝時雨的反應。

晚上,謝時雨回到家時,江潯正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開著那幾幅陳舊的畫稿。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顯示出內心的緊張。

謝時雨脫下外套,目光掃過那些與公寓格調格格不入的、充滿張力的畫作,眼神微凝。“這是什麽?”

“是……我大學時畫的一些舊稿。”江潯的聲音有些幹澀,“今天收到了林教授的郵件,他提到了這個系列,我……我找了出來。”

謝時雨走到沙發前,拿起其中一幅。畫面上是一個被無數線條纏繞、幾乎變形的人形,背景是沈郁得近乎黑色的深藍。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

“教授邀請我參加校友聯展,”江潯鼓起勇氣,擡起頭,看著謝時雨,“我……我想把這些畫完成,或者,重新畫一幅類似風格的,送去參展。”

他說完,屏住呼吸,等待著謝時雨的反對,等待著那些關於“風格突兀”、“影響形象”、“情緒負面”的分析。

謝時雨放下畫稿,目光落在江潯臉上,審視著他眼中混合著渴望和不安的光芒。客廳裏一片寂靜,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出乎江潯的意料,謝時雨並沒有立刻否定。他沈默了片刻,然後走到酒櫃旁,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教授是美院的泰鬥,他的聯展,含金量很高。”謝時雨晃動著酒杯,語氣平靜地分析,“參加,對你鞏固在學院派體系內的聲譽有好處。”

江潯楞住了,沒想到謝時雨會從這個角度考慮。

“但是,”謝時雨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他,“《困獸》這個主題和風格,過於尖銳和私人化,不適合。你可以創作一幅新的,保持你現有的、更被主流認可的風格,或者,選擇一個更積極、更能體現你成長的主題。”

他走到江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比如,‘破繭’或者‘新生’。這既回應了教授對你過往的提及,也展示了你現在更加成熟、穩定的狀態。你覺得呢?”

他又一次,輕描淡寫地,將江潯內心洶湧的創作沖動,引導向了一條符合他期望的、安全穩妥的軌道。“困獸”變成了“破繭”,痛苦的掙紮變成了積極的新生。邏輯完美,無懈可擊。

江潯看著謝時雨冷靜睿智的臉,看著他為自己規劃出的“正確”道路,心中那點剛剛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在現實的冷風中搖曳了幾下,終究,還是緩緩熄滅了。

他還能說什麽呢?謝時雨甚至沒有直接反對,他只是提供了一個“更好”的選擇。他總是對的。

江潯低下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疲憊的、近乎認命的笑容。

“你說得對。”他輕聲說,“‘破繭’……這個主題更好。”

他站起身,默默地將那些陳舊的畫稿重新收好,放回儲藏室的角落,動作緩慢而沈重,像是在埋葬什麽。

謝時雨看著他順從的背影,抿了一口酒,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他成功地規避了潛在的風險,再次將江潯拉回了安全的軌道。他沒有看到,江潯轉身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徹底沈寂下去的光。

舊的影子被再次驅散,新的作品將在既定的框架內誕生。堡壘之內,秩序井然,只是那株依附其上的藤蔓,似乎又失去了一寸屬於自身的、向著不同方向生長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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