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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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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下的影子

畫展的成功為江潯帶來了聲譽和更多的商業機會,但他內心的空洞感卻與日俱增。那種感覺並非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持續的、彌漫性的倦怠,像梅雨季節濕漉漉的霧氣,纏繞著他,揮之不去。

他開始失眠,夜裏躺在床上,聽著身邊謝時雨平穩的呼吸聲,大腦卻異常清醒,紛亂的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白天作畫時,也時常感到精力難以集中,以往信手拈來的色彩變得凝滯,畫筆沈重。食欲減退,連謝時雨特意吩咐阿姨做的、他以前喜歡的菜式,也引不起太多興趣。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沈默,有時候謝時雨跟他說話,他需要反應好幾秒才能回應。

最明顯的是,他幾乎不再碰那些代表著他“影子”的創作。畫室裏堆滿了符合市場期待和謝時雨認可的、明亮規整的畫作,而那個藏著狂想與私密的速寫本,被塞到了書架最深的角落,蒙上了一層薄灰。

謝時雨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些變化。起初,他以為是畫展籌備期勞累過度,吩咐阿姨多燉些補品,並強制江潯減少了不必要的工作。但情況並未好轉。

一次,謝時雨深夜結束工作回到臥室,發現江潯並沒有睡,而是抱膝坐在飄窗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眼神空洞,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聽到動靜,江潯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淚,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還沒睡啊?”

謝時雨沒有錯過他倉促的動作和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沒有立刻追問,只是走過去,將他從飄窗上抱下來,塞進被子裏,然後自己去浴室擰了條熱毛巾,回來仔細地給他擦臉。

動作算不上特別溫柔,但很仔細。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江潯一直緊繃的神經似乎松懈了一絲,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他趕緊閉上眼。

謝時雨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眼睫和蒼白的臉色,沈默了片刻。第二天,他推掉了上午所有的工作安排。

“今天去醫院。”早餐時,謝時雨語氣平靜地告知,而不是商量。

江潯楞了一下,下意識拒絕:“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你需要做一個全面的身體檢查,包括心理評估。”謝時雨打斷他,目光冷靜而堅持,“江潯,你的狀態不對。我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切,或者說,是一種對“所有物”狀態偏離正常軌道的不滿和修正意圖。江潯看著他,知道自己沒有反對的餘地,也或許,內心深處,他也渴望有人能幫他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麽了。

在醫院,經過一系列問卷和與心理醫生的單獨面談後,診斷結果出來了:輕度抑郁癥。

醫生拿著報告,對等在外面的謝時雨和神情恍惚的江潯解釋道:“主要是持續的情緒低落、興趣減退、精力缺乏……可能與近期壓力、個性因素以及……”醫生頓了頓,斟酌著用詞,“……某些情感表達受阻或長期積累的微小情緒有關。需要藥物幹預配合心理疏導。”

江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對這個結果並不十分意外,只是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謝時雨站在他身邊,面色沈靜如水,仔細地向醫生詢問著用藥註意事項、副作用以及日常護理要點。他的問題精準、理智,仿佛在接手一樁新的、需要妥善處理的案件。

回家的路上,車內氣氛壓抑。江潯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感覺自己像個破碎的、需要修理的物件。

“醫生開的藥,要按時吃。”謝時雨率先打破了沈默,聲音平穩,“心理疏導的預約,我會讓助理安排好。”

“嗯。”江潯低低地應了一聲。

“以後,每天晚飯後陪我散步半小時。”謝時雨繼續安排,像是在部署一項新的健康管理計劃,“工作強度需要調整,不必要的應酬全部推掉。我會監督你的作息。”

他的安排細致周到,無可挑剔,充滿了解決問題的效率。江潯知道,這確實是謝時雨表達關心和負責的方式。他應該感到慶幸,謝時雨沒有因為他“生病”而流露出任何嫌棄或失望,反而更加細致地規劃著他的生活。

可是,為什麽心裏還是那麽空呢?他需要的,或許不僅僅是規律的作息和按時服藥,他渴望的是謝時雨能問一句“你心裏到底在難過什麽”,是能擁抱他那些不被允許展露的“影子”,而不是將它們視為需要被矯正的“癥狀”。

但他沒有說出口。他習慣了在謝時雨設定的框架內接受給予。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疲憊的順從:“好,都聽你的。”

謝時雨似乎滿意了他的態度,伸過手,輕輕握了握他放在膝上、有些冰涼的手。“會好的。”他說,語氣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必將實現的預言。

江潯感受著手背上短暫的溫暖,心裏卻泛起一絲苦澀。謝時雨在努力地“修覆”他,將他拉回“正常”的、穩定的軌道。可他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裂開,即使用最精細的手法黏合,裂痕依然存在。

他只是更緊地蜷縮起來,將那個帶著裂痕的、真實的自己,更深地藏進了無人可見的陰影裏,繼續扮演著謝時雨所需要的,那個“光”與“序”的江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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