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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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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溫

“可以試試”這四個字,像一道魔咒,為江潯的世界重新註入了飽和的色彩。他與謝時雨的關系,以一種穩定而克制的方式展開了。

謝時雨的“試試”,體現在極其規律的交往節奏上。每周固定兩次共進晚餐,通常選在周二和周四的晚上,餐廳由謝時雨選定,環境總是安靜、雅致,符合他一貫的品味。周末會有一次時間稍長的會面,或許是看一場藝術展,或許是驅車到市郊短暫散步,行程安排得像他的工作日程一樣條理清晰。

江潯對此毫無異議,甚至甘之如飴。對他而言,能這樣光明正大地待在謝時雨身邊,能在他專註看文件時偷偷描摹他的側影,能在分別時得到一個禮貌而短暫的擁抱,已經是曾經不敢奢望的幸福。他將謝時雨給予的一切都視若珍寶,包括這種略顯程序化的相處模式。

謝時雨似乎很滿意江潯的順從。他會過問江潯的工作,給出建議,比如某個商業合同的細節需要註意,或者某個藝術項目的報價是否合理。他的建議依舊精準、有效,幫江潯規避了不少彎路。江潯工作室的夥伴們都知道了這位“律師男友”,時常打趣江潯找到了一個免費的、超高水準的法律顧問。江潯總是笑著默認,心裏滿是依賴和驕傲。

然而,這種理性主導的關系,也存在著一種恒溫般的、難以突破的隔膜。謝時雨的情緒始終穩定在一個狹小的區間內,鮮少有大的波動。他不會像尋常戀人那樣說甜膩的情話,不會在人群中主動牽起江潯的手,更不會有失控的熱吻。他的親密舉動僅限於輕淺的擁抱,和偶爾落在江潯額角或發梢的、蜻蜓點水般的吻,克制得如同一種儀式。

江潯體內屬於藝術家的熱烈天性,在這份恒溫的感情裏,時而感到一種微妙的饑渴。他渴望更直接的表達,更熾熱的觸碰,更明確的占有。但他不敢造次,他怕打破謝時雨設定的平衡,怕看到那雙冷靜眼眸中流露出不滿或疏離。

一次周末,他們去看一個當代雕塑展。在一個人流較少的轉角,展示著一尊扭曲、充滿力量感的金屬作品。晦暗的燈光,封閉的空間,只有他們兩人。江潯看著謝時雨近在咫尺的唇瓣,那線條優美的薄唇在幽光下顯得格外誘人。一股沖動湧上心頭,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微微踮腳,想要吻上去。

就在他的唇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謝時雨卻微微側過頭,那個吻便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江潯僵住了,臉頰瞬間燒起來,尷尬和失落如同冰水澆下。

謝時雨的神色卻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擡手,用指節輕輕擦過剛才被江潯碰到的地方,語氣平淡如常:“走吧,下一個展廳是影像裝置。”

他甚至沒有看江潯一眼,仿佛剛才那個近乎拒絕的回避,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

江潯的心一點點沈下去,他跟在他身後,看著那個挺拔卻疏離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走進堡壘的內部,並不代表擁有了堡壘的主人。這裏的規則,依然由謝時雨制定。

那之後,江潯又一次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他將所有澎湃的情感更用力地壓向畫布。他的畫室裏,堆滿了以謝時雨為靈感的畫作,只是這些畫,色彩愈發濃烈,筆觸愈發大膽,仿佛要將現實中無法宣洩的情感,全部傾註於此。

謝時雨偶爾會來江潯的畫室。他會站在那些畫前,沈默地看很久。有一次,他指著一幅用色極其大膽、幾乎有些狂亂的肖像(畫中人依舊是他,眼神卻帶著江潯想象中不該有的脆弱)問道:“為什麽這樣畫?”

江潯緊張地攥著畫筆,低聲說:“我覺得……那時的你,可能心裏藏著事。”他是在借畫表達自己無法言說的窺探欲和關懷。

謝時雨聞言,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江潯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有審視,有探究,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被看穿的不悅,但最終,他只是說:“畫是自由的。但人,需要分寸。”

他又一次劃清了界限。

江潯低下頭,輕聲應道:“我知道了。”

日子就這樣在一種表面的平靜下流淌。江潯學會了在謝時雨設定的溫度裏生存,將他偶爾流露的、微不足道的溫和(比如在他感冒時提醒他吃藥,在他工作熬夜後幫他點一份營養外賣)放大成愛的證據。他用無盡的包容和退讓,維系著這段關系。

他並不知道,這種單方面的、近乎獻祭般的妥協,正在悄然助長著某種不平衡。他像一株趨光植物,拼命向著唯一的光源生長,卻忽略了土壤中悄然變化的成分。

而謝時雨,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感。他看著江潯在他的規則下變得愈發“懂事”,愈發符合他心目中“穩定”和“可控”的伴侶形象,那份隱秘的滿足感,掩蓋了或許存在的、更深層次的情感缺失。

堡壘之內,恒溫恒濕,適合保存,卻未必適合一顆渴望熱烈跳動的心臟真正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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