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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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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

至於媽媽為什麽不喜歡他,聞野小時候以為是自己不夠乖學習不夠好,但是大點他好像明白了。

無論他做什麽,媽媽都不喜歡他。

他們生下他,卻又不愛他。

仔細想想這好像並不是一件很難以接受的事情。

更何況這是有跡可循的。

陳星蕓是個女強人,經營管理著陳家的公司,但因行業行情差再加上經營不善而越顯頹勢,公司人才流失嚴重,陳星蕓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但是她卻在這時候懷孕了,她得知消息的第一刻就是打掉這個孩子。

她自己開車到了醫院,手機電話鋪天蓋地席卷過來,所有人都在勸她留下這個孩子。

陳星蕓把手機關機,在車上坐了很久,醫院出來一對年輕夫妻,丈夫抱著一個孩子,不哭也不鬧,很聽話很可愛。

她心軟了。

陳星蕓的孕期反應比所有人都大,到了後面她分不出一點管理公司的精力。

這孩子就像在和她作對一樣。

孩子出生了,公司倒閉了。

陳星蕓不喜歡這個孩子。

聞野一天都沒有吃飯喝水了,他很難受。

謝燼會很擔心,他們前天還在吵這個問題,沒想到自己先食言了。

他也不太想說話,嘴裏爛肉發展成口腔潰瘍,張嘴都疼,虎牙卻總能磨到,每次都讓他清醒點。

聞野開始不自覺地咬左邊那側。

謝燼已經一天聯系不上聞野了,他找遍了聞野能去的所有地方。

最後發現聞野在臨遙這個小縣城實在沒幾個地方能去。

為什麽要和聞野吵架,解釋就好了。

謝燼洩力一般靠在公交車站牌,打開微信,點開備註是男朋友的置頂。

消息定格在他問聞野到底去哪了,為什麽不回消息。

往上劃是他跟聞野解釋那天晚上事情始末。

再往上就是聞野一直在給他發消息問他在哪為什麽不回消息,是不是又打架了。

他把手機關機,閉上很久沒有合上的眼睛。

手機傳來響鈴聲。

他又迅速睜眼打開手機。

是八人小群裏發來的消息。

他昨天又給唐益請了兩天假。

周唯一:@聞野@謝燼,生病了嗎?

程澈:對啊。你們好幾天沒來學校了,打自由活動那天之後。

井然:咱們籃球還沒打呢,明天中午有節非常稀有的體育課!

許願:但是病了要好好養病啊。

祝盈:對!

程思學:是要好好養病的。

謝燼手指點開輸入框,他打字道:沒有生病,有事耽擱了。

井然:燼哥你終於出現了!野哥呢,你倆啥時候來學校啊?

周唯一:沒有生病就好。

謝燼:可能要再過兩天。

井然:那只能再過兩個星期才能打上籃球了。

謝燼把手機收起來,他打算去警局報警。

站起身,路旁卻駛來一輛車,黑色的鋥亮鋥亮的,謝燼只能想到有錢人擦得很幹凈的皮鞋。

車牌也不是這裏的,是北城的。

謝燼頓住步子。

副駕駛門打開,走下來一個人。

“謝先生。”那人伸出手,“聞總想和你聊聊。”

聞總,他立刻想明白了其中關竅,沒有回握擰眉冷聲說:“前面有個咖啡館。”

“那麻煩您上車了。”

“不用,我自己走過去。”

是對方先到了,西裝革履金絲眼鏡手肘撐在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

謝燼餘光瞥見沒特意扭頭去看反而往前走,從正門走進。

他坐在對面,對方擡眼看著他笑了下。

眼睛裏同樣有抹藍調,但是比聞野的更深更稠,是誘人深陷的沼澤。

黏膩危險。

“謝……燼?”對方開口說話了,還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

“你把聞野關起來了?”謝燼不想和他周旋,開門見山。

“呵。”聞遠輕笑一聲,“什麽叫關起來了,只是管教罷了,這一年跑得太野了,你說是吧。”

聞遠說完上下打量著謝燼。

“你憑什麽管教他?”謝燼反問。

“我生他養他為什麽不能管他呢。”聞遠還是笑。

“冠冕堂皇。”

聞遠沒作出什麽評價,服務員端過來兩杯咖啡,擺在兩人面前:“慢用。”

“謝謝。”聞遠點頭道謝。

“我了解過你家的情況。”聞遠開口,他手上動作著攪著手邊的咖啡。

謝燼沒意外,他應都沒應。

“你的父親你的家庭很麻煩,你知道的。”聞遠繼續說下去,“聞野的生活太亂了,他需要步入正軌,而你又覺得你能帶給他什麽呢?”

“可笑的愛?還是搬貨發傳單掙的錢?還是永遠是個定時炸彈的父親呢。”

“所以呢,你想讓我們分手?”謝燼輕笑一聲,“但是你又為什麽會覺得我會因為這些和聞野分手呢,我本身就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聞遠挑眉笑一聲,他還是好脾氣地繼續引導:“或者你們吵過架嗎?其實吵完了也覺得沒什麽意思是吧。”

“你們還小,分開幾年再回想起來都會覺得這段……感情,傻得可笑。”

謝燼實在懶得和聞遠再周旋,他站起身要往外走。

聞遠眼神洩出明晃晃的嘲弄,他好整以暇地問:“或者你想看看聞野嗎?”

謝燼腳步頓住,他轉過身逆光站著看不清表情:“他是你的兒子。”

“我又不只有這一個兒子。”聞遠說得理所當然。

謝燼手指攥緊,他坐回原位。

聞遠把監控畫面調出來。

房間裏只有一張單人床靠在墻邊,床上蜷縮著一個人,渾身在發抖,最後猛地坐起來。

然後他就不動了,過了好久他又伸手搭在額前,往下帶,搭在眼前不動了。

很安靜。安靜得都不像聞野了。

“他是你的兒子。”謝燼又說,她站起身狠力揪住聞遠衣領,手指關節發白。

“我說過我不只有這一個兒子。”聞遠拍拍謝燼的手,還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年輕人不要這麽沖動。”

謝燼手指慢慢松開,他坐回座位,手又不受控制地握緊,指甲在手指上留下了血印子。

“給他吃東西了嗎?”謝燼張口說不太出來話,再次張口聲音被擠出來也不太好聽。

“不應該給點教訓嗎?”聞遠理所當然。

“我……分手。”謝燼從嗓子裏擠出幾個字,帶著鐵銹味。

“不夠。”聞遠又攪攪咖啡,“你應該消失在這個地方,換個學校換個住處換個聯系方式,之前的所有統統都不要留。”

“好。”謝燼張張嘴沒發出聲音。

“之後的事情我會留下我的助理,大部分你都不用出面。”聞遠終於不攪了,停下了那讓人煩躁至極的動作,他心情很好地說,“你父親的債務我可以幫忙解決。”

謝燼搖頭,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不需要。”

聞遠聳肩,又是一副很驚訝的樣子,他沒再多說往外走。

謝燼一個人坐在原地很久,咖啡都涼透了。

他起身去櫃臺重新點了一杯其他的。

苦,難喝。謝燼喝完了。

聞遠所說的助理像個不會說話的木頭人一樣站在一旁,直到謝燼再次有動作,他才禮貌地問:“謝先生,我們走吧。”

謝燼轉學都沒有出面,不知道是不是聞家的關系,審批得很快。

他回到出租屋,助理在身後跟著。

謝燼回身問:“我不喜歡別人進我的房子。學也轉了,所有賬號都註銷了,你還在不放心什麽?”

“抱歉,這是我的工作。”

謝燼沒聽進門把對方鎖在門外。

謝燼漫無目的地在整間房子亂晃,聞野的痕跡無處不在。

掛滿墻的照片,沙發後的投影儀,茶幾上擺著的小綠,情侶牙缸牙刷,書桌上攤著的書,兩個枕頭還有床頭坐著的小方塊……

謝燼站在書桌前,他拿起散落在桌子上的一本書,動作間書裏掉出一張賀卡。

是聞野當時送他那束花時擺在上面的。

謝燼蹲下身要去撿,腰側狠狠撞上桌角,連帶著碰到了桌上放著的一杯水。

水杯“哐當”砸在地上,水流出來,將賀卡浸濕。

他伸出顫著的手將賀卡拿起來,很薄,好像一碰就會碎掉。

謝燼來不及想,他抽出紙按壓在賀卡上。

揭開時,動作小心翼翼。

字很模糊,看不清。

謝燼拉過椅子趴在桌子上。

好累。

擡頭時眼前發黑,很久才能看清東西。

謝燼把賀卡拿起來,比剛才幹一些了,但是怎麽都回不到最開始那樣。

他盯著賀卡,他發現賀卡最上面還寫著一行小字。

他拿近些才終於看清,謝燼突然很想笑。

他知道聞野為什麽會在那天早起買花了,聞野要過去的那本書講得是如何正確看待生離死別。

他承認,他並沒有表現得那麽釋然。聞野知道,聞野都知道。

姥姥離世,他想不通,於是買了這麽一本書。

和聞野分開,他也想不通,但是過去的聞野卻跨越時間的洪流過來抱住了他。

謝燼還是笑,一滴滾燙的眼淚滴在“重逢”二字上。

他相信,離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

聞遠從臨遙回來後先去公司開了一個重要會議,事後才回到家裏。

他讓人把聞野的手機送了進去。

暖黃的燈光隨著門打開的縫隙跑進來,聞野瞇瞇眼睛,想要站起來。

但門很快又關上了,對方走了。

聞野皺眉靠近,腳下踢到一個東西。

他蹲下身子撿起來,是他的手機。

聞野顫著手解鎖,他打開微信,置頂的謝燼的微信不見了,通訊錄裏劃過幾遍,不光謝燼,老唐、井然、周唯一等等所有和臨遙有關的人都沒有了。

一切都回到了他去臨遙之前,就像是一場夢一樣。

聞野退出微信,打開相冊,什麽都沒有,一張都沒有。

一張,都沒有。

手機不斷傳來振動聲,是徐魏寧發來的消息。

徐魏寧:聞野,到底怎麽了?為什麽突然換聯系方式?你被人盜號了?

徐魏寧:我靠,回話啊,到底咋了啊,怎麽兩個號都不回消息

徐魏寧:為什麽謝燼也聯系不上啊

徐魏寧:[對方已取消]

徐魏寧:你是不是出事了?你在北城嗎,我去找你。

徐魏寧:靠,踏馬的不讓進

徐魏寧:[對方已取消]

徐魏寧:[對方已取消]

聞野苦笑一聲,手機上又彈出來一條消息,是聞遠的助理發來的。

聞野顫著手打開,是一段音頻,很短。

“我……分手。”屬於謝燼的聲音傳出來,沙啞緊澀。

聞野握緊手機,他自虐般地又放了一遍。

一定是聞遠。

聞野踉踉蹌蹌跑到門邊,他用力拍打,大聲呼喊。

沒有人應。

聞野嗓子也有些說不出話,他背靠門板滑落下去攤在地上,自己抱住自己。

手機又傳來震動聲。

是聞遠發來的。

想通了嗎?

聞野:談談。

聞野發完消息就閉上了眼,再次睜眼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耳邊傳來機器“滴滴”聲。

這是醫院。

門在他睜眼的一刻推開,是聞遠的助理。

他又操著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略微頷首:“少爺,聞總在開會,開完會會趕過來。”

聞野睜開眼睛,紅血絲爬滿比送來醫院前還嚴重憔悴:“你見過謝燼了嗎?”

“抱歉,我不能告知。”助理又是頷首。

“見過了啊?”聞野自顧自說,“他嘴角的傷處理了嗎?”

“……沒有。”助理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回答了這個問題。

“嗯。”聞野表情沒有變化,嘴角卻滲出血。

助理連忙按響呼叫鈴。

“沒事,沒留神咬破了。”聞野說完這句話就沒再說過別的了。

聞遠來的時候已經很晚,助理讓開位置,聞遠坐在聞野近處。

“你想我幹什麽?”聞野開門見山。

“去國外待個幾年,管管你這性子。”

“我有條件。”

“你好像沒資格談條件……”聞遠雙手交叉搭在腿上。

“那就要看你是想要個永遠惹是生非的麻煩還是個聽話服管教的兒子了。”

聞遠輕笑一聲,他問:“什麽條件。”

“別再讓謝廣找謝燼的麻煩,不管你用什麽手段。”聞野直視著聞遠,“還有我在臨遙隔壁一家三口,女主人名叫李曉,女兒叫邱安,她得了病,在市裏第一醫院治病,你給他們提供最好的醫療資源。”

“你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聞野笑一聲:“對你來說不就是動動手的事嗎?”

“我當然可以答應。”聞遠站起身,“不過我送你去國外讀書,這五年你都不能回來。”

“……好。”

聞野出國是在十一月中旬,他推著行李箱頭也沒回。

片片很薄的雪花落在肩膀,在黑色呢絨大衣總不肯離去。

聞野伸出手接了一片,還是沒有融化,他湊近一些,想要看清楚這片雪花,還沒看清就化了。

飛機起飛。聞野透過飛機舷窗往外看。

明明吵架那天還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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