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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手出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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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手出淵

巖洞內的時光,在絕對的寂靜與相對的安全中,顯得既靜謐漫長,又仿佛只是彈指一瞬。

唐棠在顏顏那蘊含磅礴生機的白虎精血與至陽之力持續不斷的滋養下,體內那激烈沖突、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寒毒與燥熱,終於被強行撫平、中和。那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陰寒,仿佛被一股暖徹心扉的旭日照耀,雖未根除,卻也不再如附骨之疽般時刻啃噬著她的神經與意志。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在那份前所未有的、被溫暖而強大力量緊密包裹的安心感中,她徹底放松了緊繃太久的心神,沈沈睡去。

這是自家族劇變、道基被奪、墮入這無間地獄以來,她第一次睡得如此深沈,沒有戒備,沒有算計,沒有那無時無刻不在折磨她的徹骨冰冷。夢境不再是破碎的恐懼與絕望,而是一片暖融的、帶著陽光氣息的寧靜。

當她再次從沈睡中蘇醒,意識如同穿過一層溫暖的水膜,回歸身體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暖洋洋的熨帖,仿佛整個人都浸泡在溫潤的靈泉之中,連經脈中殘留的些微滯澀感都消散無蹤。她緩緩睜開眼,視線初時還有些模糊,適應著巖洞內昏暗的光線。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顏顏那張近在咫尺的、寫滿了緊張與期盼的臉龐。她似乎一直保持著這個俯身凝視的姿勢,不知守了多久。

“棠棠!你醒了!” 幾乎是在她睜眼的瞬間,顏顏立刻驚喜地叫出聲來,那雙熔金般的眼眸瞬間亮得驚人,仿佛將世間所有的光都匯聚其中,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純粹的喜悅。“感覺怎麽樣?還冷不冷?身上還難受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她一連串的問題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拋出來,語氣急促,帶著毫不作偽的關切。同時,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探唐棠的額溫,但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那光潔肌膚的剎那,卻又猛地頓住,像是突然被某種滾燙的記憶灼傷,倏地縮了回去。

那個以唇渡血、氣息交融的記憶,不僅深深烙印在唐棠的感知裏,也同樣清晰而滾燙地存在於顏顏的心間。盡管當時是情急之下為了救命,毫無雜念,但此刻在唐棠清醒的、清冷的目光註視下回想起來,那柔軟唇瓣相貼的觸感,那混合著彼此氣息與血液味道的親密,依舊讓她心跳如擂鼓,白皙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飛起兩抹鮮艷的紅霞,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眼神閃爍間,帶上了幾分罕見的、少女的羞赧與無措。

唐棠將她這系列小動作和瞬間爆發的羞澀盡收眼底,自己心中也是莫名一顫,一種陌生的、酥酥麻麻的異樣感悄然從心間蔓延開,流向四肢百骸。她沒有如往常般立刻移開目光或表現出疏離,只是靜靜地看著顏顏,感受著體內久違的輕松與暖意,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還帶著初醒時的微啞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好多了,不冷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顏顏身上細細打量,隨即,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

眼前的顏顏,似乎與墜崖之前,有了些許……微妙而顯著的不同。

依舊是那張帶著點未褪嬰兒肥的、至純至善的娃娃臉,但眉眼間的輪廓仿佛被技藝高超的匠人精心雕琢過,線條更加清晰利落,褪去了一絲往日的稚氣,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屬於陽光與力量的英氣與沈穩。最明顯的是她的身量,似乎拔高了不少,此刻即便是蹲在自己面前,也能明顯看出,她比自己高了將近半個頭。肩膀似乎也開闊了些,不再是之前略顯單薄的少女體態,整個人呈現出一種修長挺拔、充滿蓬勃活力與力量感的姿態,如同春日裏沐浴著陽光奮力抽條生長的小白楊。

這是……深淵絕境中的生死考驗,以及那場意外的、深入本源的雙修,促使她的白虎血脈得到了進一步覺醒與純化帶來的變化嗎?唐棠心中暗忖,一種覆雜的情緒悄然滋生——有對這份成長的驚嘆,也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對於距離感的微妙不適。

“那就好!那就好!”

顏顏見她確實氣色紅潤了許多,眼神清亮,不似作偽,立刻長長地舒了口氣,臉上那點剛剛升起的羞澀被巨大的安心和喜悅沖散,笑容重新變得燦爛而毫無陰霾,仿佛能驅散一切晦暗。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麻的四肢,雖然內腑的傷勢尚未完全愈合,靈力也未曾恢覆巔峰,但白虎血脈賦予的強大生機與恢覆力,已足以讓她行動無礙,甚至感覺比之前更加輕盈有力。

“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裏,”顏顏收斂了些許笑意,看向洞口之外那依舊昏暗卻不再地動山搖的通道,神色認真起來,“這裏氣息駁雜,還不算完全安全。而且你元氣大傷,需要更穩定、更適宜的環境才能徹底休養恢覆,這裏太潮濕陰冷了。”

她說著,轉過身,背對著唐棠,毫不猶豫地微微屈膝,拍了拍自己那已然顯得更為可靠結實的肩膀,語氣自然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來,棠棠,我背你出去。你剛穩住傷勢,神魂和身體都還虛弱,絕不能在這個時候耗費靈力趕路。”

唐棠看著眼前這具不算寬闊,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堅實、仿佛能撐起一切風雨的後背,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不依賴任何人的習慣讓她下意識地猶豫和抗拒。她習慣於獨自承受,習慣於將脆弱深深掩藏,將信任緊緊封鎖。

“我……可以自己走……”她試圖拒絕,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貫的冷靜。然而,這話出口時,連她自己都察覺到一絲底氣不足。身體深處傳來的虛浮感,以及那貪戀著對方身上溫暖氣息的本能,都在無聲地反駁著她。

“不行!”顏顏立刻回過頭,打斷了她,眉頭微微蹙起,那雙熔金般的眼眸裏帶著罕見的執拗與更深層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擔憂,“你臉色才剛剛好轉一點,腳步都是虛的!聽話,快上來!” 那語氣,竟有幾分像長輩哄勸不聽話的孩童,帶著點笨拙的強勢,卻又因那眼底深處隱藏的、因之前險些徹底失去她而產生的、揮之不去的後怕與恐懼,而顯得格外真摯動人。

唐棠迎上她那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最熾熱的陽光,直直照進她冰封的心湖深處,將那試圖重新凝結的冰層再次融化。到了嘴邊的、更為堅定的拒絕,終究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咽了回去。她沈默片刻,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終是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如此,便有勞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攀上顏顏的肩膀。

當身體緊密相貼的瞬間,兩人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顏顏是感受到背後那具身軀的柔軟與微涼,以及那獨屬於唐棠的、清冷淡雅的馨香,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而唐棠,則是被那透過薄薄衣衫傳來的、穩定而滾燙的體溫所震懾。那溫度如此真實而灼熱,如同一個小型的太陽,不僅驅散了周遭環境的陰冷,更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穿透她的肌膚,熨帖著她那顆沈寂了太久、已然習慣了冰冷的心。

顏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手臂穩穩地托住唐棠的腿彎,輕松地將她背起,還細心地將她往上掂了掂,調整到一個讓彼此都更舒適穩妥的姿勢。“抱穩咯!”她語氣刻意放得輕快,試圖打破那絲彌漫在兩人之間的、混合著羞澀與暧昧的微妙氣氛。

“走咯!”顏顏低喝一聲,背著她,步伐穩健而有力,向著洞外那片經歷過毀滅又重歸死寂的天地走去。

走出昏暗壓抑的巖洞,外界的光線雖然依舊被秘境天空那暗紅色的雲層所過濾,顯得晦暗不明,但比起之前那仿若末世降臨般的毀滅景象,已然好了太多。映入眼簾的,是破碎的山川,凝固的、猙獰扭曲的熔巖河流,以及四處散落的、焦黑巨大的巖石,無聲地訴說著不久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天地之威。

顏顏背著唐棠,行走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上。她顯然極為細心,精神高度集中,靈識盡可能地向四周蔓延,感知著前方的路途。每當遇到攔路的尖銳碎石或橫生的、帶著鋒利倒刺的焦黑荊棘,她總會提前停下腳步,或是運起巧勁,用腳尖將其輕輕踢開,或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遲歸劍的劍鞘將其撥到一旁,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十二分的小心,確保不會讓背上的唐棠受到一絲一毫的刮蹭或顛簸。

偶爾有帶著硫磺和焦糊氣味的風吹過,卷起細微的塵埃。顏顏便會下意識地側過頭,用自己的肩膀和頭顱為唐棠擋住風沙的方向,那微微豎起的、毛茸茸的虎耳還會敏感地抖動一下,仿佛連這細微的風擾都想為她隔絕。

陽光透過暗紅天幕的、勉強能稱之為陽光的、帶著微弱暖意的光斑細碎地灑落在她們身上,為這相依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而溫暖的光邊。唐棠安靜地伏在顏顏背上,臉頰幾乎能貼到她頸側溫熱的肌膚,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行走時背部肌肉流暢而有力的起伏節奏,能聽到那近在咫尺的、平穩而強健的心跳聲——“咚、咚、咚”,如同最安神的鼓點,敲打在她的耳膜,也似乎敲打在她的心上。鼻尖縈繞的,全是顏顏身上幹凈的、帶著陽光曝曬過後的青草氣息與一絲獨屬於她的、溫暖活力的味道。

這種感覺對唐棠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奇異體驗。她自幼便是天之驕女,但也同樣被教導要獨立自強;經歷劇變後,她更是將自己層層包裹,築起高墻,從未與任何人有過如此親密無間、毫無防備的接觸,也從未如此徹底地將自己的安危與脆弱交付給另一個人。但出乎意料地,她並不排斥,甚至……在這份緊密的依附中,感到一種久違的、令人貪戀到幾乎心生怯意的安心與寧靜。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即便這港灣本身,也才剛剛經歷風浪。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對隨著顏顏步伐、無意識輕輕抖動著的、雪白毛茸的虎耳上。那耳朵看起來手感極好,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軟的光澤,與顏顏此刻認真專註的側臉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反差,既可愛得讓人心頭發軟,又透著一股野性未馴的靈動。

唐棠看著那微微顫動的耳尖,清冷的眼神不自覺地一點點柔和下來,如同春水消融了最後的冰淩,漾開細微的漣漪。她甚至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弱的、想要伸手去觸碰一下那看起來無比柔軟的絨毛的沖動,但這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她強行壓下,只覺得臉頰有些微微發燙。

似乎是察覺到背上之人過於持久的註視,亦或是那目光太過專註,顏顏微微側過頭,露出線條愈發清晰流暢的側臉和那雙總是盛滿光亮的眼眸,帶著點疑惑和關切,笑著問:“怎麽了棠棠?是不是我走得太快,顛著你了?還是哪裏不舒服?” 她的聲音因為側頭的動作而顯得更近,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唐棠的耳廓。

“沒有。”唐棠輕輕搖頭,將心底那絲異樣悸動壓下,頓了頓,聲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幾分,補充道,“很穩。你……走得很好。”

顏顏立刻像是得到了世間最珍貴的褒獎,眉眼彎起,笑容更加燦爛奪目,甚至帶上了一點小小的、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滿足:“那是自然!我保證把你平平安安、舒舒服服地背出去!這路是不好走,但你放心,有我在,絕不會讓你摔著!”

她說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空出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在腰間的儲物袋裏摸索著。片刻後,她像是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觸手溫潤的玉瓶,反手小心翼翼地遞到唐棠眼前:“喏,這是出發前四師姐特意塞給我的上品固本培元丹,你快吃一顆,對恢覆元氣最有好處了。” 接著,她又拿出一個皮質的水囊,晃了晃,裏面傳來清冽的水聲,“還有這個,裏面是風叔叔釀的清露花釀,我兌了好多靈泉水,一點都不醉人,最是甘甜解乏,你快喝點,潤潤嗓子。”

她考慮得如此周到細致,行動間充滿了白虎血脈淬煉後愈發蓬勃的朝氣與陽光般灼熱的力量感,卻又在這些瑣碎的細節處,體貼入微得讓人心驚。這份兼具了可靠力量與細膩心思的特質,與她那張尚存幾分稚氣的娃娃臉形成了某種愈發迷人的奇妙反差,讓人無法再將她僅僅看作一個需要被時時關照的、活潑過頭甚至有些莽撞的小師妹。

唐棠默默地接過丹藥和水囊,指尖在不經意間觸碰到顏顏溫熱的手掌,兩人皆是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分開。她拔開玉瓶的塞子,倒出一顆圓潤瑩白的靈丹,依言服下。丹藥入口即化,立刻化作一股精純溫和的暖流,迅速流向四肢百骸,滋養著因為之前寒熱交煎而虧空嚴重的經脈與丹田。接著,她打開水囊,小口啜飲著那清甜中帶著淡淡花香的靈釀,甘霖入喉,不僅緩解了幹渴,更仿佛滌蕩了神魂中的些許疲憊。

看著前方那個正努力在廢墟中尋找最平穩路徑、背影挺拔而專註的顏顏,感受著這份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無微不至的照顧與守護,唐棠心中那片被強行破開、冰原融解後的土地上,似乎有某種柔軟的、翠綠的藤蔓,正不受控制地悄然生長、蔓延,一圈圈,纏繞上她那顆緊閉了太久的心扉,帶來絲絲縷縷的癢意與陌生的悸動。

顏顏似乎天生就有一種奇異的能力,總能輕而易舉地驅散周遭的陰霾與沈重。她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個隱蔽的地裂縫隙,一邊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起聽風樓裏的趣事,或是模仿三師姐顏遲搖著扇子、瞇著眼算計人時的狡猾模樣,或是惟妙惟肖地學四師姐顏瞳怯生生抱著藥杵、小聲嘟囔藥材配比時的認真,語氣活潑雀躍,表情生動鮮明,偶爾還會開幾句無傷大雅的、帶著赤誠坦率的調侃玩笑,試圖將更多陽光註入唐棠的世界。

“棠棠,你快看那邊那塊裂開的黑石頭,像不像三師姐寶貝得不得了、上次被我不小心碰碎了一個角的那個琉璃盞?她當時心疼得臉都綠了,追著我繞了風之谷跑了三圈!”

“等我們回去,我一定要纏著風叔叔給我做一大盤他拿手的蜜餞桂花糕!嗯……我們分著吃,你一塊,我十塊……哎呀呀,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她的話語如同山間最活潑的清泉,叮咚作響,帶著不摻任何雜質的快樂,執拗地、一遍遍地沖刷著唐棠眉宇間那習慣性籠罩的沈郁與揮之不去的疲憊蒼涼。

唐棠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伏在她背上,聆聽著這充滿生氣的“噪音”,但那雙清冷眸子裏冰封的寒意,卻在不知不覺中消融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與寧靜。她甚至會偶爾極輕地應一聲“嗯”,或是當顏顏說到特別逗趣之處時,唇角那抹極淡、卻真實存在的柔和弧度,會微微加深,甚至從喉間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氣音的輕笑。

這細微的回應,對於顏顏而言,卻如同天籟。她立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說得更加起勁,連步伐都仿佛輕快了許多,那對雪白的虎耳也因為愉悅而抖動得更加明顯。

細碎的光斑透過斑駁破碎的雲層與塵埃,執著地灑落在她們相依相偎的身影上,為她們披上了一層朦朧而溫暖的金色光邊。在這片死寂的毀滅廢墟之上,這兩道身影構成了一幅動人心魄的畫面。

一人開朗明媚如正午的旭日,用她日益成長的堅實臂膀與細膩心思,努力為身後之人撐起一片無風無雨、唯有溫暖的晴空。

一人清冷皎潔如深夜的新月,在她那毫無保留、熾熱坦蕩的溫暖包裹下,首次徹底放下了堅硬的心防,默許了這份逾越常規的親近,甚至……開始身不由己地貪戀起這份令人沈溺的守護與依靠。

一種無需言明、卻彼此心照的暧昧情愫,在這無聲的緊密陪伴、細微的肢體接觸與一來一往的笨拙關切的互動中,悄然滋生,緩緩流淌,如同涓涓細流,滲透了彼此的心田,彌漫在每一次呼吸交織的空氣中。

細碎的光斑透過斑駁破碎的雲層與塵埃,執著地灑落在她們相依相偎的身影上,為她們披上了一層朦朧而溫暖的金色光邊。在這片死寂的毀滅廢墟之上,這兩道身影構成了一幅動人心魄的畫面。

一人開朗明媚如正午的旭日,用她日益成長的堅實臂膀與細膩心思,努力為身後之人撐起一片無風無雨、唯有溫暖的晴空。

一人清冷皎潔如深夜的新月,在她那毫無保留、熾熱坦蕩的溫暖包裹下,首次徹底放下了堅硬的心防,默許了這份逾越常規的親近,甚至……開始身不由己地貪戀起這份令人沈溺的守護與依靠。

一種無需言明、卻彼此心照的暧昧情愫,在這無聲的緊密陪伴、細微的肢體接觸與一來一往的笨拙關切的互動中,悄然滋生,緩緩流淌,如同涓涓細流,滲透了彼此的心田,彌漫在每一次呼吸交織的空氣中。

前行了約莫一個時辰,盡管顏顏步伐穩健,但考慮到唐棠初愈的身體可能承受不住長時間的顛簸,顏顏還是敏銳地察覺到她呼吸頻率的細微變化,主動提出休息。

“棠棠,我們到那邊斷崖下歇會兒,那裏背風。”顏顏側過頭,輕聲征詢她的意見,語氣裏滿是體貼。

唐棠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同意。

顏顏小心地將她放下,讓她靠坐在一塊相對平整、背風的巨巖旁。幾乎是唐棠坐穩的瞬間,顏顏便立刻蹲下身,仔細查看她的臉色,又伸手想去探她的腕脈,動作熟練得仿佛做過千百遍。“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傷口疼嗎?還是靈力運轉不暢?”

她的指尖帶著灼人的溫度,觸碰到唐棠微涼的手腕時,唐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那溫度,與她記憶中獨孤燼曾經偽裝出的、帶著算計的溫柔觸碰截然不同。獨孤燼的觸碰,如同包裹著蜜糖的冰針,初時甜膩,最終刺骨。而顏顏的觸碰,卻像最純粹的火焰,直接、滾燙,甚至有些笨拙,卻毫無保留地傳遞著她的擔憂與關心。

“我沒事。”唐棠垂下眼簾,避開顏顏過於直白和專註的目光,試圖將手腕從她掌心抽回。那溫暖的包裹讓她心慌意亂,理性在腦海中尖嘯著警告——依賴是軟弱的開端,信任是背叛的溫床。她不能被這短暫的溫暖迷惑,不能再重蹈覆轍。

然而,她的指尖剛剛一動,顏顏卻仿佛誤解了她的意思,反而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另一只手已經覆上了她的額頭,感受著溫度,自言自語地嘀咕:“好像也不燙啊……棠棠,你是不是累了?還是冷了?” 她看著唐棠微微蜷縮起的、似乎想將自己藏起來的姿態,熔金般的眼眸裏滿是毫不掩飾的焦急,“你臉色好像又白了一點,是不是之前的寒疾還有殘留?”

說著,她不由分說,再次調動起體內那縷溫和的本命靈力,通過相握的手,緩緩渡入唐棠體內。那靈力如同暖流,所過之處,帶來熨帖的舒適感,與她掌心的溫度一樣,霸道而又溫柔地驅散著唐棠試圖重新凝聚起來的寒意與疏離。

唐棠閉上眼,內心掙紮如同沸水。逃開! 一個聲音在吶喊,不能再沈溺下去!這溫暖是假的,是短暫的,最終只會帶來更深的毀滅! 腦海中閃過獨孤燼那張帶著溫柔假面、最終卻猙獰奪走她一切的臉,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

可另一個更微弱、卻更固執的聲音,卻在貪戀著這份真實無比的暖意。顏顏的靈力,顏顏的體溫,顏顏那純粹到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擔憂眼神……這一切,都與獨孤燼的虛偽截然不同。身體的本能,遠遠快於理智的思考,在她意識到之前,已經誠實地汲取著這份溫暖,甚至……下意識地,那被顏顏握住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回蜷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麽。

這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回應,卻讓一直緊張關註著她的顏顏瞬間捕捉到了。她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某種無聲的鼓勵,立刻湊近了些,聲音放得更輕、更柔,帶著點哄慰的意味:“棠棠,別怕,真的不冷了。你看,我在這裏,我身上暖著呢。” 她甚至擡起另一只空著的手,笨拙地、輕輕地拍著唐棠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小動物,“沒事了,都過去了,我們現在很安全,我保證。”

她的動作生澀,話語也簡單得近乎幼稚,可那份發自內心的珍視與呵護,卻如同最堅韌的藤蔓,一點點纏繞住唐棠那顆試圖再次冰封的心。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嘶——!”

旁邊的焦黑巖堆中,猛地竄出兩條通體赤紅、頭生獨角的火鱗蛇!它們顯然是在之前的地動中幸存下來,被此地濃郁的生人氣息與之前雙修殘留的精純能量吸引而來。蛇信吞吐,帶著灼熱的氣息,猩紅的豎瞳死死鎖定靠在巖壁旁、氣息相對微弱的唐棠,電射而來!

“小心!”

幾乎是火鱗蛇暴起的同一瞬間,顏顏眼神一厲,那熔金般的瞳孔驟然收縮,屬於百獸之王的凜然煞氣瞬間爆發!她一直未曾完全放松的警惕心在此刻展現了作用。

她沒有松開握著唐棠的手,而是就著這個姿勢,猛地將唐棠往自己身後一攬,用自己挺拔的身軀完全擋住她。同時,另一只手快如閃電般拔出腰間的遲歸劍!

“嗡——!”

劍身發出一聲低沈的嗡鳴,並未出鞘,但裹挾著顏顏那至陽至剛的靈力與磅礴的肉身力量,如同一條沈重的鋼鞭,精準無比地橫向掃出!

“砰!砰!”

兩聲沈悶的撞擊聲幾乎同時響起。那兩條相當於築基後期實力的火鱗蛇,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遲歸劍連鞘擊中七寸!狂暴的力量瞬間摧毀了它們的生機,赤紅的蛇身如同破布般倒飛出去,撞在遠處的巖石上,軟軟滑落,再無生息。

整個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幹凈利落,甚至沒有給那兩條蛇靠近唐棠周身一丈之內的機會。

戰鬥結束,顏顏甚至沒有多看那兩條蛇屍一眼,立刻收劍回身,雙手扶住唐棠的肩膀,焦急地上下打量:“棠棠!你沒事吧?有沒有被嚇到?有沒有被它們的毒氣波及到?” 她的呼吸因為瞬間的爆發而略顯急促,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那雙眼睛裏,只有唐棠一個人的影子,盛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更深的擔憂。

唐棠怔怔地看著她。方才那一刻,顏顏反應之快,出手之果決,守護姿態之堅定,與平日裏那帶著點憨直、愛撒嬌的模樣判若兩人。那是一種融入了骨血裏的、不容置疑的守護本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危險來臨的瞬間,顏顏第一反應不是自保,不是對敵,而是將她護在身後。

這份毫不猶豫的庇護,像是一柄重錘,狠狠敲擊在她心防最脆弱的地方。

“我……沒事。”唐棠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她看著顏顏近在咫尺的、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那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關切,腦海中獨孤燼那張虛偽的臉,忽然變得有些模糊。

理性仍在負隅頑抗,警告她不要輕易動搖。可心底那片冰原,卻在這接二連三的、熾熱如陽光的照耀下,加速了融化的進程。冰層碎裂的哢嚓聲,仿佛就在耳邊。

顏顏仔細確認她確實無恙後,這才徹底松了口氣,擡手用袖子抹了把額角的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嚇死我了……這些討厭的長蟲,真是會挑時候。” 她頓了頓,看著唐棠依舊有些蒼白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提議,“棠棠,要不……我們還是繼續趕路吧?這裏血腥氣可能會引來別的東西。我背你,我們盡快離開這片區域。”

她再次轉過身,屈膝,做出了要背她的姿勢。那背影依舊挺拔可靠,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這一次,唐棠的猶豫更短暫了。

她沈默地伸出手,再次攀上那溫暖的、仿佛能隔絕世間一切風雨的後背。當身體再次緊密相貼,感受到那穩定心跳和灼熱體溫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軟弱的情愫,悄然淹沒了她。

她甚至……下意識地,將臉頰輕輕貼在了顏顏的後頸處。那裏肌膚溫熱,能感受到脈搏有力的跳動。

顏顏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隨即,那對雪白的虎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連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將托著唐棠的手臂收得更穩了些,邁開的步伐,也更加堅定。

“我們回家。”顏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安心與喜悅。

唐棠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沈溺在這份令人貪戀的溫暖與安寧之中。理性與感性的戰爭遠未結束,但至少在此刻,她允許自己,短暫地卸下所有防備。

陽光依舊吝嗇地透過暗紅的天幕,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射在荒蕪的廢墟之上。前路依舊未知,但有些東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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