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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仿佛不是從自己喉嚨裏發出的,而是靈魂被生生撕裂時發出的悲鳴。唐棠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留在顏顏消失前的方向,指尖冰涼刺骨,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著。

眼前,是仍在不斷崩塌陷落的深淵,巨石滾落,巖漿橫流,黑煙彌漫,如同張牙舞爪的滅世巨獸,不僅吞噬了那道熾烈決絕的白光,也徹底吞噬了她灰暗世界裏唯一的光亮與溫暖。

走了?

就這麽……走了?

那個會對著她露出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會用笨拙卻真誠到令人心疼的方式關心她,會一次次毫不猶豫、奮不顧身擋在她身前,會因為她一點點微小的回應而眼眸亮晶晶、開心得像個孩子的人……就這麽在她眼前,消失了?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到無法呼吸的劇痛,遠比寒疾發作時那蝕骨的冰冷更加徹骨,更加難以忍受。仿佛有什麽最重要的東西,被硬生生從靈魂深處剝離,留下一個鮮血淋漓、空洞冰冷到令人絕望的缺口。整個世界的聲音和色彩都在迅速褪去,只剩下那片吞噬一切的、令人窒息的赤紅與黑暗。

理智在腦海的角落瘋狂尖叫,告訴她必須立刻離開,這片區域隨時會徹底毀滅,化為真正的死地。懷中的九升炎陽花散發著溫暖而精純的至陽氣息,無聲地提醒著她此行的目標已然達成,治愈寒疾的希望近在咫尺。

可是……

她的腳步如同被無形的枷鎖釘在了灼熱而動蕩的地面上,無法挪動分毫。

離開?

去哪裏?

沒有那個總是嘰嘰喳喳、像個小太陽般圍繞在身邊,用笨拙的溫暖一點點融化她心底冰層的人,這個冰冷而殘酷的世界,去哪裏還有意義?還有什麽值得留戀?

那輪強行闖入她封閉世界、帶來刺目陽光與不適溫暖的“小太陽”,難道只是為了在將她從無盡黑暗與寒冷中短暫拉出後,又如此殘忍地、在她眼前徹底熄滅嗎?

不!

她不允許!

一股從未有過的、近乎偏執瘋狂的執念,如同燎原野火般在她清冷的眼底轟然燃起,瞬間燒盡了所有引以為傲的理智、冷靜與利弊權衡!

幾乎在身後又一片巨大的巖壁轟然塌陷、將她記憶中那最後一條可能存在的生路徹底封死的剎那,唐棠猛地轉身,不是向著那虛無縹緲的生存可能,而是義無反顧地、帶著一種與全世界為敵也在所不惜的決絕,向著顏顏消失的那片仍在不斷崩塌擴大、散發著濃烈死亡氣息的深淵邊緣沖去!

"顏顏——!"

她嘶聲呼喊著,聲音在天地崩塌的恐怖轟鳴中顯得如此微弱無力,卻帶著一種孤註一擲、背水一戰的慘烈。七十二枚流雲梭感應到主人那混亂、悲痛卻又異常堅定的意志,發出如同泣血般的哀鳴嗡響,不顧梭身上蔓延的裂紋,靈光爆閃,環繞在她周身,如同最忠誠的死士,為她精準而迅疾地擊開不斷呼嘯墜落的碎石,在彌漫的煙塵、火光與致命的能量亂流中,硬生生開辟出一條通往毀滅中心的、岌岌可危的險徑!

崩塌仍在持續,地面在腳下劇烈震顫、開裂,灼熱到足以融化金石的氣浪撲面而來,幾乎要灼傷她裸露的肌膚和探出的神識。她不管不顧,將《寂滅心經》催動到極致,神識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和廣度瘋狂鋪開,如同最細密堅韌的絲網,不顧一切地深入那片混亂不堪、能量暴虐如絞肉機般的區域,艱難而執著地搜尋著那一絲熟悉的、帶著熾熱溫度與純粹生機的、屬於顏顏的靈力波動。

一次又一次,延伸出的神識被狂暴肆虐的火靈力和崩塌產生的空間亂流無情撕碎,帶來如同靈魂被寸寸切割般的尖銳刺痛,她悶哼著,嘴角不斷溢出新的鮮血,臉色蒼白如鬼,卻絲毫沒有收回的意思,反而更加瘋狂地壓榨著已然瀕臨枯竭的神魂之力。

在哪裏?你到底在哪裏?!

你不能死!你怎麽能死!我還沒有……還沒有……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與顏顏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碎片。從最初的戒備疏離、無奈同行,到深淵之底的相互依偎、坦誠部分心扉,再到風之谷那段短暫卻寧靜的時光裏,顏顏總是找各種笨拙的借口靠近她,偷偷將最好吃的靈果塞給她,在她修煉時安靜地守在旁邊,那雙熔金般的眼眸裏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純粹的歡喜……以及這一路上,顏顏那毫無保留的笑容、固執到令人心疼的守護、還有最後轉身時那凝聚了所有陽光與訣別的眼神……

每一幕回憶,此刻都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反覆切割、灼燒,帶來令人窒息的痛楚。

她從未如此刻般痛恨過自己那層厚重的冰殼,痛恨過自己那可笑的冷靜與克制。如果……如果她早一點放下那些無謂的驕傲與防備,如果她之前能多允許自己回應那份熾熱的溫暖,如果她能更早看清自己的心……是不是結局就會不同?

可惜,這世間最無用的,便是“如果”。

"顏顏!回答我!" 她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濃重的哭腔與絕望的顫抖,在肆虐的天地之威背景下,如同瀕死野獸的哀鳴,微弱卻執著。

不知在毀滅的邊緣搜尋了多久,躲避了多少次足以致命的塌陷和巖漿噴濺,衣衫被灼燒出破洞,發絲被熱浪燎得卷曲,就在她幾乎要被無盡的絕望與身心俱疲徹底吞噬,神識模糊地以為顏顏真的已經徹底湮滅在那片毀滅洪流中,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時——

一絲極其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斷絕,卻無比熟悉的熾熱氣息,混合著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如同在狂風暴雨中搖曳的最後一點星火,驀地、頑強地闖入了她神識感應的最邊緣!

在那裏!

深淵邊緣,一處因幾塊巨大巖石以某種巧合的角度交錯崩塌、相互支撐而偶然形成的、極其狹窄幽深的巖縫之中!那縫隙入口被坍塌的碎石半掩著,極其隱蔽,內部幽暗,不斷有細小的碎石簌簌落下,顯然也支撐不了太久,隨時可能被後續的崩塌徹底掩埋或摧毀!

唐棠的心臟幾乎要瞬間停止跳動,隨即又以更瘋狂的頻率擂動!希望如同絕境中的一道閃電,撕裂了濃重的黑暗!她不顧一切地沖向那個方向,甚至來不及用流雲梭開路,直接用帶著寂滅魔元的手掌劈開攔路的碎石,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擠進了那條僅容一人勉強側身通過的、危機四伏的巖縫!

巖縫深處,空間狹小而壓抑,借著從石縫間隙透入的、被濃厚煙塵過濾得昏暗無比的紅光,她終於看到了那個蜷縮在冰冷巖石角落的、熟悉得讓她心臟絞痛的身影。

是顏顏!

她無力地趴伏在地,原本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此刻脆弱地彎曲著,那柄沈重的遲歸劍跌落在她的手邊,劍身光芒徹底黯淡,仿佛也隨主人一同陷入了沈睡。原本溫暖明亮的暖杏色衣衫,此刻幾乎被暗紅的鮮血和焦黑的灼痕徹底覆蓋,失去了所有色彩。尤其她後背肩胛骨下方,那道為她擋下致命指風與火焰的傷口,失去了靈力壓制,此刻更是猙獰外翻,皮肉焦糊與鮮紅交織,深可見骨,觸目驚心!她雙眼緊閉,長而密的睫毛在毫無血色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臉色卻是一種極不正常的、如同被烈火灼燒般的病態潮紅。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胸口只有極其輕微的起伏,周身散發著驚人的滾燙高溫——那是強行催動白虎血脈本源、又遭受至陽結界霸道反震後,靈力與氣血徹底失控、在體內瘋狂沖突焚燒的可怕跡象!

她還活著!

盡管氣息微弱如同風中殘燭,生命之火仿佛下一刻就會熄滅,但她還頑強地活著!

一直強行支撐的冷靜、理智、克制,以及那層用以自我保護的重重冰殼,在這一刻,在親眼確認顏顏雖然重傷瀕死卻依舊頑強存活的瞬間,如同被積蓄了萬年的洪流沖垮的堤壩,轟然崩塌,碎成齏粉!

唐棠沖了過去,幾乎是跌跪在顏顏身邊,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伸出,想要觸碰她,確認她的存在,卻又在即將碰到時猛地頓住,生怕自己冰冷的指尖會加重她的痛苦,驚擾了她微弱的生機。

"顏顏……" 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制的哽咽。

沒有回應。只有顏顏那微弱而滾燙的呼吸,如同絲線般牽動著唐棠的心神,證明著她還在以何等頑強的意志,與死神進行著殊死搏鬥。

看著顏顏昏迷中依舊因極致痛苦而無意識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身上那些為了自己而承受的、觸目驚心的傷痕,感受著她體內那混亂暴走、幾乎要焚盡她最後生機的熾熱氣息,想到她最後那義無反顧轉身、燃燒一切為自己開辟生路的決絕背影和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山岳的“活下去”……唐棠一直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心痛、如山如海的愧疚、以及那連自己都未曾清晰認知、卻早已深刻入骨的濃烈情感,如同沈睡了萬年的火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將她所有的偽裝與防線都焚燒殆盡!

她再也無法維持那層冰冷的、將所有人推開的外殼,伸出雙臂,以一種近乎虔誠卻又無比用力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將地上那滾燙如火炭、脆弱如琉璃的身軀,緊緊地、緊緊地擁入了自己冰冷徹骨的懷中。

眼淚,如同決堤的江河,瞬間洶湧而出,完全不受控制。滾燙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滴落在顏顏蒼白滾燙的頸側,與她異常高的體溫混合在一起,留下濕涼的痕跡。

"顏顏!醒過來!"她用力抱著懷中的人,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聲音哽咽顫抖,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恐懼與卑微的哀求,一遍又一遍地、執著地喊著,"我不準你死……你聽到沒有!我不準!我不允許!"

她將臉深深埋進顏顏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命氣息,感受著那仿佛隨時會停止的微弱脈搏,仿佛抓住了在無邊黑暗中沈淪時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聲,語無倫次:

"我們……我們之間的約定還未完成……你答應過要一直陪著我的……你說過要幫我找到治愈寒疾的方法……要帶我看遍世間風景的……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說話不算數……"

"我還沒有……還沒有好好回應過你的關心……還沒有告訴你……其實我……"

她哽咽著,後面的話語模糊在洶湧的淚水與破碎的悲鳴中,但那緊緊相擁、仿佛要與懷中人融為一體的姿態,那洶湧而出、打濕了彼此衣襟的滾燙眼淚,那卸下所有偽裝後破碎無助的聲音,已然將她內心深處最真實、最柔軟、最不設防的情感,暴露無遺,在這絕境之中,顯得如此震撼人心。

什麽蜀中唐家的過往榮辱,什麽至陰之骨的沈重宿命,什麽修真界弱肉強食的冷酷法則,什麽正邪對立的無形枷鎖……在這一刻,全都失去了重量,變得毫無意義。

她只要懷裏的這個人活著。

只要她的“小太陽”能重新睜開那雙熔金般的眼眸,能再次對她露出那個有點傻氣卻無比溫暖的笑容。

就在這時,唐棠猛地想起了什麽。她像是抓住了最後的希望,手忙腳亂地、卻又異常小心地將懷中那株被顏顏拼死護下的九升炎陽花取了出來。

那紅水晶般的花瓣在昏暗的巖縫中散發著溫暖而穩定的光暈,精純的至陽氣息彌漫開來。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考慮這株靈藥對自己根治寒疾的重要性,唐棠小心翼翼地、將剩餘的所有花瓣,一片一片地、輕柔卻迅速地摘下,然後極其輕柔地撬開顏顏緊閉的、幹裂的唇瓣,將那些蘊含著磅礴生命精氣和至陽之力的花瓣,混合著自己所剩無幾卻異常精純的靈力,一點點、耐心地渡入她的口中。

“吃下去,顏顏……求你了,吃下去……”她低聲喃喃著,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祈禱,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無盡的珍視與期盼。

崩塌仍在繼續,巖縫頂部不斷有碎石落下,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整個空間搖搖欲墜。

但在這方狹小、昏暗、危機四伏的角落裏,相擁的兩人仿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與毀滅。

一個在生死邊緣徘徊,體內正進行著冰與火的殘酷交鋒;

一個在情感徹底崩潰的廢墟上,用盡一切方式守護著最後的希望。

最原始、最真摯的情感,於這絕境廢墟之中,赤裸裸地流露出來,無聲,卻比周遭天崩地裂的轟鳴,更加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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