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逃走

關燈
逃走

焚心殿的寢宮,依舊被奢華與壓抑交織的氛圍籠罩。幽藍色的魔火在琉璃燈盞中不安地跳躍,將獨孤灼那張美艷絕倫卻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容映照得如同修羅。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苦澀的藥草氣息,以及一種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焦躁與殺意。

獨孤灼歸來了,但絕非凱旋,而是帶著一身狼狽與恥辱。

邊境礦脈的沖突,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鎮壓,卻成了針對她的精密陷阱。對方對她的行進路線、實力弱點似乎了如指掌,伏擊發動得迅猛而刁鉆。她雖憑借強橫修為強行殺出重圍,但內腑受創,左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更是纏繞著詭異的腐蝕性能量,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她的魔元,連運轉都變得滯澀艱難。

“廢物!一群沒用的東□□孤灼猛地一揮袖,磅礴的魔氣轟然爆發,將身旁一張鑲嵌著寶石的玉案震得粉碎,靈果珍饈與酒液四濺開來。她胸口劇烈起伏,潮紅的臉色下是壓制不住的虛弱與滔天怒火。“獨孤燼……一定是那個賤人!除了她,還有誰能如此清楚本座的行蹤?!”

她低吼著,聲音因傷勢而帶著一絲嘶啞,卻更加駭人。恐怖的魔壓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來,令遠處侍立的魔侍們噤若寒蟬,體如篩糠,幾乎要癱軟在地。就連被玄鐵鎖鏈禁錮在寢宮陰暗角落的唐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同山岳傾覆般的壓迫感。但她只是將身體更深地蜷縮進陰影裏,低垂著頭,任由散亂的長發遮掩住所有可能洩露情緒的表情,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發洩過後,劇烈的動作牽動了傷口,蝕骨的疼痛讓獨孤灼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理智告訴她,必須立刻閉關,全力驅除臂上那詭異的腐蝕能量,否則根基受損,後果不堪設想。但閉關便意味著權力暫時真空,這無疑是給了獨孤燼那個陰魂不散的妹妹絕佳的反撲機會。

她的目光陰鷙地掃過寢宮,最終落在了角落那抹單薄的身影上。唐棠……這個近期讓她投入了過多“興趣”的鼎爐和實驗品,此刻成了一個棘手的難題。帶傷閉關,將這個體內可能藏著《寂滅心經》秘密的不穩定因素放在身邊,風險太大;但若放任在外,萬一……

權衡只在瞬息之間。獨孤灼眼中閃過一絲絕對的冷酷與自信。罷了,禁臠禁制深種其丹田本源,量她也翻不出什麽浪花。即便真有萬一,待自己傷愈出關,捏死她依舊如同捏死一只螞蟻。當務之急,是恢覆實力,以雷霆之勢碾碎獨孤燼的所有癡心妄想!

“來人!”她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座需即刻閉關療傷!閉關期間,焚心殿內外戒嚴,任何人不得靠近密室半步,違令者,格殺勿論!”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唐棠,語氣淡漠如同吩咐處理一件物品,“至於她……押回水牢最底層,嚴加看管,每日送入維持生機的丹藥即可,不必再帶來見我。”

命令下達,獨孤灼不再有絲毫留戀,轉身快步走向寢宮深處那扇銘刻著無數詭異符文的厚重石門。石門轟然落下,將內外徹底隔絕,只留下滿殿的狼藉與一片死寂。

---

水牢底層,時間在汙水的滴答聲和死寂中緩慢流逝。當最後一絲從通風口滲入的微光也被濃稠的黑暗吞噬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水流聲融為一體的摩擦聲,從一面長滿滑膩青苔的墻壁後傳來。

“哢……”

一聲細微到極致的機括響動,墻壁上一塊與周圍渾然一體的石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狹窄幽深的洞口。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如同暗夜中滋生的影子,沒有帶起絲毫風聲,悄然現身。

依舊是無名氏。

她如同融入黑暗本身,只有那雙在絕對漆黑中依然保持清明的眼睛,精準地望向了被粗重鎖鏈束縛在石柱旁的唐棠。

幾乎在暗道開啟的瞬間,唐棠便擡起了頭。兩人的目光在粘稠的黑暗中對撞,沒有言語,沒有驚詫,只有一種冰冷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及對當前局勢的急速判斷。唐棠早已隱約察覺這水牢另有玄機,而無名氏,是唯一可能開啟這玄機的人。

無名氏快步近前,沒有先解除束縛,而是將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快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獨孤灼邊境遇伏,身受重傷,強壓傷勢歸來,已進入深層閉關,短期內絕無可能出關。這是你迄今為止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她的話,如同冰冷的楔子,敲打在唐棠的心上,印證了她之前的感知。

“殿外守衛因主上閉關有所松懈,但焚心殿外圍禁制重重,巡邏並未完全停止。”無名氏語速稍緩,目光銳利地捕捉著唐棠的任何細微反應,但黑暗中只感受到一片死水般的沈寂,“另據確切消息,獨孤燼已知曉你此刻處境,正在暗中緊急調動人手。”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她意在營救於你,但需要時間周密布置,以確保能應對獨孤灼出關後的瘋狂反撲,並設法將你安全送出極樂之城。”

說到這裏,無名氏徹底停了下來,目光如炬,緊緊鎖住唐棠,拋出了那個足以決定命運的選擇題:

“現在,擺在你面前有兩條路。其一,耐心等待,等獨孤燼布置妥當,裏應外合,護你離開。此路相對穩妥,有人接應,但需要時間,期間變數橫生,且……你將再次將命運交於他人之手。”

“其二,”無名氏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化作氣音,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肅殺,“我現在便可為你解開禁制與枷鎖,告知你一條極為隱秘、但遍布未知兇險的逃離路徑。你可以立刻動身,自行突圍。此路九死一生,你可能連焚心殿都闖不出去,但……生死由己,成敗在天。”

抉擇的時刻,以最殘酷的方式,降臨了。

信任?依賴?

等待獨孤燼的救援?那個曾用最甜蜜的謊言將她推入萬丈深淵的女人?那個連真身都不敢顯現、只能通過他人傳遞訊息的“救世主”?等待,意味著將好不容易掙紮出的生機再次寄托於曾經的背叛者,意味著可能陷入新一輪的陰謀與利用,意味著要在這汙穢絕望的水牢中,再多忍受一刻鐘的煎熬!每多一刻,都像是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上再撒一把鹽。

依靠自己?憑借這初步凝聚的魔種,這微薄的寂滅魔元,去闖那龍潭虎穴般的焚心殿,穿越危機四伏的極樂之城?前途茫茫,十面埋伏,生機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但至少,每一步都由自己踏出,每一次揮刀都為自己而戰!是葬身魔腹,還是殺出一條血路,都由自己掌握!

黑暗中,唐棠陷入了絕對的沈默。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充斥著無形的壓力。無名氏只能聽到她極其平穩、甚至平穩得有些可怕的呼吸聲,看不到她臉上有任何波瀾,卻能感受到一種暴風雨來臨前般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過往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唐家堡的暖陽,海棠樹下的笑語,“溫蘊”深情的眼眸,花轎中的血色,黑牢的刺骨陰寒,獨孤灼踐踏下來的鞋底,魔種凝聚時撕裂靈魂般的痛楚與決絕……一切的一切,最終都在那冰封的心湖底,沈澱為最純粹、最黑暗的恨意與毀滅欲。

信任?早已在她的人生中被徹底抹去。希望?那是弱者用以自我麻痹的幻覺。

她不再相信任何人,無論是施加痛苦的惡魔,還是看似伸出援手的天使。她能依靠的,唯有自己,唯有這具被仇恨與寂滅重塑的軀體,唯有這由絕望孕育而生的力量。

仿佛過了永恒之久。

唐棠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了頭。黑暗中,無名氏對上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徹底失去了光亮的眸子。曾經的明媚清澈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如同宇宙終焉般的冰冷與死寂。沒有猶豫,沒有恐懼,沒有對生的留戀,也沒有對死的敬畏,只有一種斬斷了一切退路的、近乎非人的決絕。

她看著無名氏,聲音因長久未言而沙啞,卻異常平穩,每個字都像是從萬載玄冰中鑿出,帶著凍結一切的寒意:

“我,不等任何人。”

無名氏的瞳孔驟然收縮。

唐棠繼續開口,語氣中沒有一絲漣漪,卻蘊含著足以撕裂耳膜的堅定力量:“告訴我路線。我,自己走。”

她微微停頓,補充道,聲音不高,卻如同最終審判的鐘聲,在死寂的水牢中回蕩:

“若有阻我前路者……”

“皆,殺。”

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宣告了昔日唐棠的徹底消亡,與只為覆仇而存在的暗夜之影的最終覺醒。

無名氏沈默地凝視著她,仿佛要穿透這具皮囊,看清內裏已然蛻變的靈魂。片刻之後,她未置一詞,未勸一語,只是幹脆利落地應道:

“好。”

她動作迅捷如風,用特制的工具熟練地解開了禁錮唐棠的鎖鏈與腳鐐。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張觸感特殊、繪有簡略路線的皮質地圖,塞入唐棠手中,並急速低語了幾個關鍵禁制的薄弱之處與巡邏守衛交接的空隙。

“此暗道通往焚心殿外圍廢棄的毒瘴藥園。之後……望你自行珍重。”無名氏最後說道,語氣依舊平靜無波。

唐棠接過地圖,看也未看,直接納入懷中。她活動了一下因長久禁錮而僵硬的關節,丹田內魔種微微震顫,一股冰冷而強大的寂滅魔元流轉周身,驅散了部分寒意,帶來新生般的力量感。

她沒有再看無名氏一眼,亦無任何告別之詞,轉身,毫不猶豫地步入了那幽深冰冷的暗道入口,身影徹底被黑暗吞沒。

暗道在她身後無聲合攏。

水牢中,只剩下無名氏獨立於黑暗,良久,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融入了汙濁的空氣之中。棋盤已亂,執棋者之手亦難料這脫離掌控的棋子,將把這死局引向何方。

極樂之城的夜,濃稠如化不開的墨。一場由絕望與仇恨點燃的、孤獨而血腥的暗夜逃亡,正式拉開了序幕。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成為絕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