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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宴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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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宴血痕

獨孤燼那蘊含著無盡冰冷與恨意的“記下了”三個字,如同三根淬毒的冰錐,狠狠釘在百骸盛宴廣場的空氣中,餘音未散,她已攜著蘇雲漪決絕離去,黑色鬥篷卷起一陣壓抑的旋風。

高臺之上,獨孤灼凝視著她們消失的方向,臉上那勝利者的張揚笑容漸漸淡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與……更濃厚的興味。她能感覺到,獨孤燼的忍耐已近極限。那看似冰冷的妥協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而這,正是她想要的。壓力需要繼續施加,戲碼需要更加刺激,才能逼出她最想看的反應。

“倒是比想象中更能忍……”獨孤灼輕聲自語,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不過,越能忍,撕碎時的快感才越足。”

她的目光轉向被守衛粗魯拖拽著、正欲帶離廣場的唐棠。那個單薄的身影,戴著玄鐵面具,穿著破爛紗衣,步履踉蹌,如同一個被玩壞後丟棄的傀儡。然而,就在剛才,當“溫蘊”之名被自己惡意提起時,獨孤灼敏銳地捕捉到了唐棠那死寂軀殼下,一絲極其微弱卻尖銳的波動。

恨意。

是對獨孤燼的恨意。

這個發現讓獨孤灼心情愉悅。恨好啊,恨是最強大的動力,能將人推向不可思議的境地,無論是毀滅他人,還是毀滅自身。她很想看看,當這恨意與求生欲交織時,能爆發出怎樣的光芒。

一個更加惡劣、更能同時折磨場內場外兩個“觀眾”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慢著。”她慵懶地開口,叫住了守衛。

守衛立刻停下,恭敬垂首。

獨孤灼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臺,來到唐棠面前。她伸出手,用指尖挑起唐棠的下巴,迫使那張被面具覆蓋的臉微微擡起。透過冰冷的眼洞,她看到那雙眸子依舊空洞,但深處似乎多了一絲極力壓抑的、冰冷的警惕。

“就這麽回去了,多無趣。”獨孤灼的聲音帶著一種殘忍的戲謔,“本座近日得了幾頭不錯的‘寵物’,正好今晚在地下的‘獸宴’有場消遣。帶你一起去開開眼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尚未完全散去的魔修,聲音提高,確保某些可能存在的耳功能聽到:“哦,對了,記得派人去燼園通知我那位好妹妹,就說姐姐我今晚設宴,請她務必賞光。就說……有她‘感興趣’的節目。”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陽謀,一個獨孤燼明知是陷阱卻不得不踩的陽謀。不赴約,便是示弱,便是承認自己不敢面對,也可能會錯過關乎唐棠生死的信息。赴約,則要眼睜睜看著獨孤灼繼續折辱唐棠,承受新一輪的精神淩遲。

極樂之城的地下,別有洞天。與其說是宴會場所,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角鬥場。環形看臺圍繞著深達數十丈的圓形坑底,坑壁由堅硬的黑曜石砌成,布滿了暗紅色的、早已幹涸或新鮮的血跡。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魔物的腥臊氣以及觀眾狂熱的喧囂,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興奮氛圍。這裏,便是“獸宴”——魔修們觀賞修士與兇殘魔物搏殺取樂的血腥之地。

獨孤灼高踞主位,姿態閑適,仿佛置身於雅致的宮廷宴會,而非這血腥屠場。唐棠被她隨意地安置在腳邊的一個矮墩上,依舊戴著面具,穿著那身屈辱的紗衣,鎖鏈的一端攥在獨孤灼手中,如同牽著一條寵物。她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各種意味的目光,如同針紮般刺在身上。

獨孤燼果然來了。她依舊穿著鬥篷,兜帽壓低,坐在距離獨孤灼不遠不近的位置,蘇雲漪沈默地站在她身後。從出現到現在,她沒有看獨孤灼一眼,也沒有看唐棠,目光始終落在角鬥場中央那片布滿沙礫和汙血的地面上,仿佛在專註地研究上面的紋路。但她那緊繃的下頜線條和放在膝上、微微蜷縮的手指,暴露了她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獸宴的暖場節目是幾場低階魔物之間的廝殺,血肉橫飛,引來看臺上陣陣瘋狂的嚎叫。獨孤灼似乎看得津津有味,偶爾還會點評幾句。唐棠強迫自己不去看那血腥的場景,將註意力集中在體內那枚緩緩旋轉的魔種上,試圖汲取那微薄的寂滅之力,平覆翻湧的情緒。

終於,暖場結束。主持獸宴的魔修高聲宣布:“下一場!由焚心殿特別奉獻——正道嬌花,對戰噬魂魔狼!”

看臺上頓時爆發出更熱烈的喧囂。噬魂魔狼,三階魔物,嗜血殘暴,尤其擅長音波攻擊,能震蕩神魂,對於修為被禁錮大半的修士來說,幾乎是必死之局。

唐棠的身體猛地一僵。

獨孤灼卻笑了,她松開鎖鏈,拍了拍手。一名侍女端著一個托盤走上前,托盤上放著的,竟是兩件唐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東西——她的流雲梭和一套細如牛毛的海棠針!

這是她曾經的貼身武器,伴隨她多年歷練。落入極樂之城後,便被搜走,沒想到會在此情此景下,以這種方式回到她手中。

獨孤灼拿起那枚小巧精致的流雲梭,在指尖把玩著,然後俯下身,湊到唐棠耳邊。溫熱的呼吸噴吐在唐棠冰冷的耳廓上,帶來的卻是刺骨的寒意。

“瞧,姐姐我對你好吧?把你心愛的小玩意兒都還給你了。”她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低沈而惡意滿滿,“拿著它們,下去。別說姐姐不給你機會。”

她將流雲梭和海棠針塞進唐棠冰涼的手裏,指尖用力捏了捏唐棠的手腕,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鼓勵”:

“**好好活著,讓我看看,你的恨……能讓你做到哪一步。**”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唐棠心中壓抑的閘門。恐懼、屈辱、還有對獨孤灼、對獨孤燼、對整個極樂之城的滔天恨意,如同巖漿般奔湧而出!活著!她要活著!只有活著,才有覆仇的可能!

她被兩個守衛粗暴地推下了角鬥場。

冰冷的沙礫硌在腳底,濃烈的血腥味幾乎讓她窒息。對面,柵欄升起,一頭體型壯碩如牛、毛皮黝黑發亮、雙眼猩紅的噬魂魔狼,低吼著走了出來,獠牙上還掛著上一場獵物的碎肉。它嗅到了新鮮血肉的氣息,尤其是唐棠身上那與魔域格格不入的、純凈(盡管已沾染魔氣)的靈魂味道,讓它興奮地刨動著地面。

看臺上,獨孤燼在唐棠被推下場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前傾了一下,鬥篷下的手驟然握緊。蘇雲漪的手再次及時地、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上。

獨孤灼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優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容玩味。

角鬥場中,唐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修為被獨孤灼刻意壓制,僅能調動煉氣初期的微薄靈力,大部分還要用來維持魔種的隱匿。面對相當於築基後期的噬魂魔狼,她唯一的優勢,可能就是曾經豐富的戰鬥經驗和這兩件熟悉的武器。

魔狼沒有給她太多思考時間,一聲低吼,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撲來!腥風撲面!

唐棠瞳孔一縮,身體本能地向側後方急退,同時手腕一抖,數點寒星射出——海棠針!細如牛毛的毒針精準地射向魔狼的眼睛等脆弱部位!

然而,魔狼皮毛堅韌,只是被針尖刺入些許,速度幾乎未受影響。它利爪揮出,帶起淩厲的勁風!

唐棠狼狽地就地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但肩頭的紗衣被爪風撕裂,留下幾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傳來,卻反而刺激得她更加清醒。

不能硬拼!只能游鬥!

她開始利用流雲梭的靈動性,在場中穿梭,不斷用海棠針騷擾魔狼。流雲梭在她指尖飛舞,時而如游魚般滑膩,時而如疾風般迅捷,在她身體周圍布下一層淡淡的、難以捕捉的軌跡,勉強抵擋著魔狼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魔狼久攻不下,愈發焦躁。它猛地停下腳步,仰頭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狼嚎!

“嗷嗚——!”

音波如同實質的沖擊,狠狠撞向唐棠的神魂!

唐棠只覺腦袋“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擊中,眼前一黑,氣血翻湧,差點當場暈厥!她強忍劇痛,瘋狂催動魔種,一股冰冷的寂滅氣息勉強護住識海,才沒有立刻崩潰。但動作已然遲滯。

魔狼抓住機會,再次撲上!血盆大口直咬唐棠脖頸!

生死一線間,唐棠咬破舌尖,劇痛讓她瞬間清醒,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流雲梭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魔狼腹部相對柔軟之處!

“噗嗤!”

流雲梭半截沒入!魔狼吃痛,發出一聲暴怒的嘶吼,甩頭將唐棠連人帶梭狠狠撞飛!

“砰!”唐棠重重砸在堅硬的坑壁上,又滾落在地。面具碎裂了一半,露出蒼白染血的下半張臉。她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只覺得全身骨頭都像散了架,五臟六腑移位般的劇痛席卷而來。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顯然是骨折了。

魔狼腹部插著流雲梭,鮮血淋漓,卻更加兇性大發,一步步逼近,猩紅的眼中滿是殘忍的殺意。

看臺上,獨孤燼的呼吸幾乎停滯。她看著唐棠吐血倒地,看著她骨折的手臂,看著她勉力支撐著想爬起來卻一次次失敗的淒慘模樣,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她看到唐棠那半張露出的臉上,除了痛苦,更多的是不屈的倔強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守衛已經準備上前,按照慣例處理將死的“獵物”。

獨孤灼卻擺了擺手,示意稍等。她看著場中奄奄一息的唐棠,又瞥了一眼幾乎要將扶手捏碎的獨孤燼,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她在等,等一個臨界點。

魔狼走到了唐棠面前,低下頭,獠牙對準了她的喉嚨。腥臭的口水滴落在唐棠臉上。

唐棠意識已經開始模糊,魔種的力量在重傷下變得紊亂。她看著近在咫尺的死亡,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也許,就這樣結束……

就在魔狼即將咬下的瞬間!

一道凝練至極的黑色魔氣,如同破空之箭,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應,精準無比地射入了噬魂魔狼的眉心!

魔狼的動作瞬間僵住,猩紅的眼睛迅速失去神采,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道魔氣射來的方向——獨孤燼!

她依舊保持著擡手的姿勢,兜帽不知何時已經滑落,露出那張蒼白卻布滿寒霜的臉。她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獨孤灼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充滿了計謀得逞的愉悅和殘忍。她緩緩站起身,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寂靜的角鬥場中格外刺耳。

“哈哈,我的好妹妹。”獨孤灼的聲音帶著誇張的讚嘆,“看來,你對姐姐我的‘寵物’,還真是關心備至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一步步走下看臺,來到角鬥場中。她無視倒在地上的魔狼屍體,徑直走到奄奄一息的唐棠身邊。

唐棠艱難地擡起眼皮,看著走近的獨孤灼,又看了一眼看臺上臉色鐵青的獨孤燼,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片死灰。

獨孤灼彎腰,撿起地上那半截碎裂的面具,隨手丟開。然後,她擡起腳,用鑲嵌著寶石的、堅硬的鞋底,**狠狠地踩在了唐棠那張染血的、蒼白的臉上!**

用力之猛,讓唐棠的頭顱被迫重重砸向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

“唔……”唐棠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鮮血從口鼻中溢出。

“看到了嗎?我親愛的妹妹。”獨孤灼踩著唐棠的臉,用力碾了碾,姿態囂張而侮辱至極,她擡頭,目光挑釁地看向看臺上的獨孤燼,聲音冰冷而高亢,“這就是跟你搶東西的下場!這就是違逆我的下場!”

“在本座眼裏,她連條狗都不如!我想怎麽玩,就怎麽玩!我想讓她生,她才能茍延殘喘!我想讓她死,她就得立刻變成一具屍體!”

“而你——”她的手指猛地指向獨孤燼,語氣充滿了輕蔑與警告,“連在我腳下搶一條狗命的資格,都沒有!”

整個地下角鬥場,鴉雀無聲。只有獨孤灼囂張的聲音在回蕩,以及唐棠微弱的、痛苦的喘息聲。

獨孤燼站在看臺上,身體僵硬如鐵,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她看著被獨孤灼踩在腳下肆意侮辱的唐棠,看著那張曾經明媚此刻卻布滿血汙和屈辱的臉,一股毀天滅地的殺意幾乎要沖破她的理智。

但她不能動。

蘇雲漪死死按著她的手臂,低聲道:“少主!忍住!”

獨孤燼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可怕的平靜。她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如同要將獨孤灼刻入靈魂般看了她一眼,然後,再次拉起兜帽,轉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這個讓她備受煎熬的地獄。

獨孤灼看著獨孤燼再次“敗退”的背影,得意地笑了。她松開腳,看著腳下氣息奄奄的唐棠,如同看著一件戰利品。

“拖回去,用最好的藥,別讓她死了。”她淡淡地吩咐守衛,語氣輕松,“好戲……還在後頭呢。”

唐棠被粗暴地拖起,意識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她看到的,是獨孤灼那高高在上、如同俯視螻蟻般的殘忍笑容,以及刻入骨髓的、對在場所有施加痛苦之人的、滔天恨意。

獸宴終場,留下的是一地狼藉,濃重的血腥,以及更加難以化解的深仇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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