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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漪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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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漪傳訊

池邊那場深入肺腑的交心之後,唐棠與“溫蘊”之間的關系,悄然進入了一種親密而微妙的“蜜月期”。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與深刻的情感依賴,如同藤蔓般在唐棠心中迅速滋生、纏繞。她幾乎每日都要抽出大量時間陪伴在溫蘊身邊,仿佛竹心小築成了她不可或缺的精神棲息地。無論是機關術推演中遇到的瓶頸,還是對某首新得琴曲的獨特感悟,甚至是堡內一些無關緊要的瑣碎閑事,她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與溫蘊分享。在溫蘊那雙仿佛能容納一切、充滿理解與包容的溫柔眼眸註視下,唐棠覺得所有積壓的煩惱與迷茫,似乎都找到了安全的宣洩口,內心變得前所未有的安寧與充實。

溫蘊的傷勢在外人看來恢覆得極好,已能自如行動,言談舉止間雖仍帶著幾分病後的柔弱,但氣色日漸紅潤,只是左肩尚不能用力過度,提醒著那場“意外”的存在。她扮演的“知音”角色也愈發純熟精湛。她不再僅僅是被動地傾聽與安慰,時而會“不經意”地,基於某種“散修”的獨特視角,提出一些關於陣法能量流轉、機關節點設置的奇思妙想,角度刁鉆卻往往能切中要害,讓困於家族傳統思路的唐棠眼前一亮,大受啟發;時而又會以游歷者的身份,用她那溫軟動聽的嗓音,描繪外界壯麗山河、奇風異俗,尤其是那些無門無派、看似逍遙自在的散修生活,聽得自幼生長於深堡大院的唐棠心馳神往,內心深處對“自由”二字的渴望,如同被春風拂過的野草,愈發蓬勃生長。

這一日,午後陽光正好,唐棠原本計劃如常前往竹心小築,卻被二叔唐清遠派人叫去,考較近日機關術的進展與內力修行。唐清遠素來嚴厲,一番細致盤問和演示下來,耗費了不少時辰。竹心小築內,便只剩下了溫蘊一人,以及窗外寂靜流淌的時光。

啞仆按時送來精致的午膳和一碗濃黑的湯藥後,便如同幽影般安靜地退下,守在外院,恪守著本分。室內頓時一片闃靜,唯有窗外竹葉在微風拂過時發出的沙沙細響,以及偶爾掠過的幾聲清脆鳥鳴,反而更襯得這方天地幽深靜謐。

溫蘊(獨孤燼)慢條斯理地用完了那份根據她“傷勢”精心調配的清淡膳食,每一個動作都保持著“溫蘊”應有的優雅與克制。隨後,她端起那碗散發著濃郁苦澀氣味的湯藥,面不改色地一飲而盡。藥汁的極端苦澀在舌尖迅速蔓延開,她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仿佛飲下的只是尋常清水。比起在極樂之城時,那些用於淬煉魔體、真正能讓人痛徹骨髓乃至神魂的詭異魔藥,這點凡俗藥草的苦味,實在微不足道,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清醒的刺激。

她用絹帕輕輕拭了拭唇角,緩步走到窗邊,目光投向庭院中那叢在日光下搖曳生姿、疏影橫斜的翠竹。臉上那種慣常的、恰到好處的溫婉柔弱神情,如同潮水般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靜與銳利如鷹隼的算計。幾日來全情投入的扮演,雖然一切順利,甚至超出預期,卻也極大地耗費著她的心神。她需要時刻繃緊心弦,維持那種多一分則顯刻意、少一分則露破綻的溫柔、善解人意,還要精準地控制著偶爾流露的、能最大限度激起唐棠保護欲與同情心的憂傷。這種持續的精神表演,比與人真刀真槍、酣暢淋漓地廝殺一場,更讓她從靈魂深處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

就在她暗自運轉魔元,驅散那絲精神上的倦意,調整心緒,準備以最佳狀態迎接唐棠可能隨時到來的探望時——她戴在左手腕上的一只看似毫不起眼、由某種褐色細藤編織而成、樸素得如同鄉野制品的手鐲,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微弱到若非她靈覺敏銳幾乎難以察覺的灼熱感!

獨孤燼眼神驟然一凝,周身的氣息在瞬間變得冰冷而警惕!

這藤鐲看似樸素無華,甚至有些陳舊,實則是聽風樓耗費巨大代價煉制而成的最高級別傳訊法器——“**同心藤**”的子器之一。母器正佩戴在遠在極樂之城的蘇雲漪腕上。此物神妙無比,也極其危險,唯有在傳遞極端重要、且需絕對保密、連神念傳音或傳訊符箓都可能被大能者攔截窺探的情報時,蘇雲漪才會冒險啟動。藤鐲傳來灼熱感,意味著蘇雲漪有緊急萬分的情報傳來,且事關重大,不容有失。

她迅速而無聲地掃視四周,確認啞仆確實在外院,並無任何神識窺探的跡象後,步履輕移,走到房間角落。那裏擺放著一個用於凈手的黃銅盆,裏面盛著清澈的清水。她指尖逼出一縷細微得幾乎無法感知的精純魔氣,悄無聲息地在水面之上極快地劃過,布下了一個簡易卻有效的、用於隔絕尋常窺探之術的障眼法。隨即,她將左手腕輕輕浸入微涼的清水之中。

奇異的一幕悄然發生。藤鐲接觸水面之後,那原本靜止的褐色藤蔓仿佛被註入了生命,極其輕微地蠕動起來,一絲絲極淡的、如同血絲般的暗紅色紋路在藤蔓內部浮現、延伸,勾勒出覆雜的脈絡。緊接著,平靜的水面開始蕩漾起一圈圈違背常理的、細微而規律的波紋,一組組由這些暗紅線條構成、結構極其覆雜古怪、仿佛蘊含天地至理的密碼符號,在水底緩緩浮現、旋轉、組合、變幻。

這是唯有獨孤燼和蘇雲漪兩人才完全掌握和解讀的獨門密文,源於一部早已失傳的上古魔典。即便此刻有元嬰期修士以神識強行窺破障眼法,看到這水盆,也多半會以為那不過是水波因手腕浸入而產生的自然蕩漾,絕難想象這看似平常的水紋之中,竟蘊含著足以影響一方局勢的高度加密信息。

獨孤燼目光銳利如刀,全神貫註,快速而精準地解讀著水紋密碼的每一次細微變化。隨著信息的逐步讀取,她原本平靜的臉色逐漸沈了下來,秀眉微不可察地蹙起,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被意外打亂計劃的煩躁,隨即湧起一股冰冷刺骨、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

密文傳達的信息清晰而殘酷,主要有三點:

其一,玄天宗與唐家關於聯姻的談判,在玄天宗宗主墨子淵持續施加的、明裏暗裏的強大壓力下,進展遠超預期。唐清岳雖仍有猶豫,但態度已明顯松動,近期內很可能就會迫於形勢,做出應允婚事的最終決定。留給她的時間窗口正在急速關閉。

其二,也是最重要、最致命的一點,她的死對頭、同父異母的姐姐獨孤灼,近期頻繁調動其麾下最精銳、最嗜殺的“血煞衛”,並有數名心腹魔將秘密離開極樂之城,行蹤詭秘難測,但綜合各方線索,其最終方向均疑似指向蜀中唐家堡一帶。蘇雲漪據此判斷,獨孤灼極可能已經察覺或懷疑到了“溫蘊”這個秘密計劃的存在。那個女人絕不會坐視她成功,其行動目的,要麽是直接破壞計劃,要麽是準備黃雀在後、搶奪功勞,甚至更惡毒的是,可能借刀殺人,設法將獨孤燼的真實身份暴露於唐家乃至整個正道面前,讓她陷入十死無生的絕境。

其三,鑒於以上兩點,蘇雲漪的傳訊充滿了急迫感,強烈催促計劃必須立刻加速,不惜代價!最好能在玄天宗送親隊伍離開唐家堡之前,取得關鍵性突破,鎖定天機扣的所在或獲取其守護核心秘密,否則變數太大,恐生難以預料的枝節,屆時不僅計劃失敗,兩人亦將面臨滅頂之災。

“獨孤灼……”獨孤燼在心中咬牙切齒地默念著這個帶給她無數痛苦與羞辱的名字,指尖因極致的憤怒與殺意而控制不住地微微發白,指甲幾乎要嵌入手心。這個陰魂不散的同父異母姐姐,就像一條最令人作嘔的跗骨之蛆,無時無刻不在暗處窺伺,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要將她徹底踩入泥沼,置於死地。不久前戮血臺上的慘烈羞辱尚且歷歷在目,如今,連她耗費心機、冒著奇險才爭取來的這一線翻身生機,也要如此急不可耐地前來搶奪、破壞!

水面上的密文在傳遞完所有信息後,緩緩消散,最終恢覆成一盆清水的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藤鐲上的暗紅紋路也徹底隱沒不見,恢覆了其樸素無華、甚至有些粗糙的模樣。

獨孤燼面無表情地收回手,用旁邊準備好的幹燥布巾仔細擦幹手腕上的每一滴水漬,然後指尖輕彈,悄無聲息地撤去了水盆上的障眼法。她重新走回窗邊,背對著門口,陽光將她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那背影在暖光中竟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峭與寒意。

一股強烈的煩躁感,如同陰溝裏最毒的毒蛇,猛然竄出,瘋狂地啃噬著她的內心。計劃加速?談何容易!唐棠雖然如今對她信任有加,幾乎無話不談,但天機扣乃是唐家傳承千年、關乎家族氣運的最高機密,其守護必然森嚴到極致,必定隱藏在堡內最核心、最危險的禁地之中。豈是她一個“外人”、一個“傷患”能夠輕易接觸到的?她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事件來鞏固這來之不易的信任,需要等待一個絕佳的自然而然、不引人懷疑的機會。

而獨孤灼的突然介入,就像一把淬毒的利劍,已然懸在了她的頭頂,鋒刃直指咽喉,徹底打亂了她原本尚可從容布局的步調。那個女人行事肆無忌憚,瘋狂狠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若是被她不顧後果地強行攪局,不但自己苦心經營的“溫蘊”計劃可能瞬間功虧一簣,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自己更將立刻陷入唐家高手和可能尚未離開的玄天宗使者的圍剿之中,那真是萬劫不覆,十死無生的絕境!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日在陰森恐怖的戮血臺上,獨孤灼那充滿囂張、殘忍與快意的扭曲笑容,以及高座之上,她那名義上的父親、極樂城主獨孤城那如同萬古寒冰般的冷漠眼神。在那座弱肉強食、毫無溫情可言的魔窟之中,血緣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有的只是赤裸裸的力量為尊和殘酷傾軋。她若不能成功奪取天機扣,立下奇功,等待她的,唯有魂飛魄散的死亡,或者比死亡更悲慘百倍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淒慘命運。

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如同一只無形卻力大無窮的冰冷巨手,狠狠地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窒息。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被逼到懸崖邊緣的決絕。

她必須更快地取得突破!不能再滿足於眼下這種溫水煮青蛙式的感情培養和緩慢滲透。需要更激進一些,需要主動制造一些特殊的事件或契機,來進一步鞏固、甚至引爆唐棠對她的依賴,同時,最好能引發唐棠與家族、與玄天宗之間更激烈、更不可調和的矛盾,從而在混亂與信任的巔峰中,為自己創造出那稍縱即逝的絕佳機會。

可是,具體該怎麽做?如何火中取栗,又不引火燒身?

直接開口打探天機扣的所在或秘密?太過冒險,無異於自曝身份,立刻會引起唐清岳乃至唐家老祖的致命警覺。

單純慫恿唐棠直接反抗婚約?力度似乎還不夠,且容易過早暴露自己的意圖,顯得別有用心。

或許……可以從那個看似對唐棠有幾分好感的青雲劍派弟子陸靖言身上做點文章?利用年輕人之間微妙的情愫,制造一些恰到好處的誤會或沖突,激化唐棠對婚約的反感,同時凸顯自己作為“唯一知音”的重要性?

各種陰險狡詐的念頭在她堪比最精密儀器的腦海中飛速閃過,相互碰撞,又被她以絕對的冷靜一一否決、篩選、或是重新完善。她像是一個最老練的弈者,在腦海中推演著棋盤上每一種可能的落子、每一步的利弊得失,以及對手可能做出的種種反應。

然而,在這冰冷徹骨、毫無感情的算計漩渦之中,唐棠那雙清澈見底、如同山間清泉般不含一絲雜質、充滿了全然的信任與依賴的眼睛,卻不合時宜地、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那個女孩,是如此的單純而熾熱,將她這個來自深淵的魔女,視為舍身相救的恩人,視為茫茫人海中難得的靈魂知音,向她毫無保留地敞開了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心扉……

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名為“愧疚”的情緒,如同投入萬載冰湖的一粒細小沙礫,僅僅漾開了一圈微不足道、轉瞬即逝的漣漪。

但這絲對於魔女而言堪稱奢侈甚至致命的情緒,立刻被她以鋼鐵般的意志強行碾碎、徹底蒸發!

婦人之仁,是通往強者之路上最甜美的毒酒,也是最致命的弱點。她是獨孤燼,是從極樂之城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魔女,為了活下去,為了向所有踐踏過她的人覆仇,為了有朝一日能登上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巔峰,她可以犧牲一切,可以利用所有能被利用的人和事,包括這份如此純粹、如此珍貴的情感。欺騙與背叛,本就是魔道中人的家常便飯。

對唐棠所有的“好”,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編織、步步為營的騙局。既然戲幕已經拉開,就沒有中途退場的餘地,唯有演到曲終人散,要麽功成身退,要麽……玉石俱焚。

她深吸一口微涼的、帶著竹葉清香的空氣,將所有的煩躁、凜冽的殺意和那微不足道、早已被摒棄的愧疚都深深地、不留痕跡地壓入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臉上,如同戴上一張完美無瑕的面具,重新浮現出那種溫婉、恬靜而略帶一絲憂郁的“溫蘊”式表情。只是,若有人能看透這層偽裝,便會發現,那雙眼眸的最深處,比以往更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破釜沈舟般的決絕與冷厲。

計劃必須加速,刻不容緩。獨孤灼的威脅,如同鞭子般抽打著她,逼得她不得不走得更快,步伐更險,甚至要兵行險著。

恰在此時,院外遠遠地傳來了那陣熟悉的、輕快而富有生命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唐棠來了。

獨孤燼(溫蘊)眼底所有的冰冷與算計在瞬間盡數斂去,如同從未存在過。她迅速調整好面部每一寸肌肉,轉過身,迎向門口,臉上綻放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溫柔期盼的明媚笑容。仿佛剛才那個獨自立於窗邊、沈浸在陰謀與殺機漩渦中的冷酷魔女,只是午後陽光下一道迅速消散的虛幻暗影。

“溫姑娘,等久了吧?實在抱歉,二叔考較功課,啰嗦了好久,非要我把新琢磨的那個‘千蝶繞梅’機關拆解了三遍……”唐棠推門而入,臉上帶著少女特有的、對長輩管束的嬌嗔抱怨,但那雙明亮的眼眸中,更多的則是見到“知音”的由衷歡欣與雀躍。

新一場更加關鍵、暗流更為洶湧的表演,悄然拉開了序幕。只是,這一次,獵手的心中,少了幾分最初的從容,多了幾分被時間無情追趕的焦灼,以及……對即將到來的、必然更加激烈殘酷的風暴的清晰預感和緊繃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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