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棠華正茂

關燈
棠華正茂

蜀中春深,晨光熹微。層巒疊嶂間,唐家堡背倚千機崖,俯瞰嘉陵江。堡內青瓦灰墻沿山勢鋪開,飛檐翹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後山千機崖,唐家禁地。陡峭崖壁直插雲霄,雲霧繚繞。晨光刺破雲層,照亮絕壁間靈動穿梭的鵝黃色身影。

那身影移動方式超越尋常武學,如舞蹈般優雅。她足尖輕點巖石,身形已掠出數丈;纖手抓住藤蔓借力一蕩,險險避開深淵。周身籠罩淡金色靈氣,與每個動作完美融合——正是唐家嫡傳《靈樞經》修煉有成的表現。

鵝黃羅裙獵獵作響,袖口銀線海棠暗紋流轉生輝。青絲綰成雙環髻,珍珠流蘇劃出流暢弧線。

正是唐家大小姐,唐棠。

“嗤!嗤!嗤!”

破空聲起,數道銀芒從她指尖射出,精準射向崖壁幾處不起眼位置。那裏放置著指甲蓋大小的“寂滅鈴”。

銀針沒入目標,銅鈴寂然無聲。這項“寂滅鈴”課業訓練核心弟子的感知力與手法。尋常弟子十丈內擊中靜止鈴鐺已屬合格,唐棠卻在數十丈外,於覆雜地形的高速移動中,擊打隨風晃動的目標。

最後一枚海棠針劃出優美弧線,繞過突出巖石,沒入陰影中的目標。唐棠身形如羽毛,悄然落在古松枝幹上。氣息勻長,額角微汗,臉上綻開滿足笑容。

“大小姐的身法越發精妙了!”崖下空地上,十幾名年輕弟子仰頭望著,滿眼欽佩。

“寂滅鈴功課,咱們三十丈內靜立擊中已算優秀,大小姐卻在百丈開外、飛身移動中完成得如此輕松!”

議論聲中,夾雜著對唐棠天賦的讚嘆,也指向她特殊而沈重的身份——天機扣守護者。

唐棠唇角微揚,一躍而下,穩穩落在空地中央。“少拍馬屁!基本功罷了,唯手熟爾。”她目光掃過弟子們,“倒是你們,今日功課完成得如何?”

弟子們善意哄笑,氣氛活躍。大家紛紛展示晨練成果:引導機關獸、發射訓練針、討論機關鎖解法。唐棠穿梭其間,毫不擺架子,指點發力角度,糾正靈力輸出。

一名女弟子邊調整機關木犬,邊好奇問道:“大小姐,聽說玄天宗使者,再過三五日就要到了?”

周圍修煉聲頓時低了幾分,目光齊聚唐棠。

唐棠笑容微滯,拿起水囊:“嗯,父親提過。玄天宗與唐家世代交好,使者往來是常事。”她借喝水避開眾人視線。

女弟子心直口快:“堡裏都傳遍了,說這次使者是為玄天宗墨子悠少主正式提親!都說墨少主是天縱奇才,與大小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阿箐!”年長男弟子低聲喝止。

唐棠指尖無意識摩挲水囊上的海棠花紋,轉身面向淵壑,背影略顯落寞。“墨子悠……”她輕聲重覆。

關於那位玄天宗少主的信息在她腦海浮現:天賦卓絕,五歲引氣入體,二十結丹,如今不過雙十年華,已是金丹後期。相貌俊雅,溫文有禮。這無疑是樁讓無數女子夢寐以求的姻緣。

可是……為何心中沒有欣喜,反而沈甸甸?

她想起父親日漸凝重的眉頭,二叔與父親議事時洩露的只言片語——“天機扣事關重大”、“玄天宗之勢日盛”。這些信息與她向往的自由生活激烈碰撞。

她愛山間清風,愛天際流雲,愛鉆研機關陣法,常偷翻閱游記,想象游歷四方,行俠仗義。聯姻意味著什麽?從“大小姐”變成“少主夫人”,言行被審視,告別千機崖上肆意揮灑的時光,禁錮在另一座宗門的規矩與權力網絡中。

“翹楚又如何?”唐棠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倔強,“難道因他是天才,是少主,我就必須歡天喜地嫁給他?我的人生,不能由一紙婚約決定。”

弟子們面面相覷。他們了解大小姐性子,明媚開朗下極有主見,對修仙界暗流與家族責任的認知還帶著天真。

年長男弟子唐楓斟酌道:“家主深謀遠慮,一切為唐家著想。玄天宗勢大,聯姻對穩定唐家地位、確保天機扣安危大有裨益。這是大局所需。況且墨少主聲名在外,想必是良配。”

“想必?”唐棠打斷他,嘴角勾起嘲意,“眾口鑠金的美名之下,是真是假?我聽說他處事圓滑,鏟除異己時毫不手軟。溫潤如玉的表象下,誰知是赤子真心還是步步算計?”

她用力甩頭:“不說這個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拍手試圖拉回輕松話題,“你們抓緊功課!太陽升高,教習師傅就要來檢查了!”

弟子們重新投入練習,呼喝聲、機括聲再次響起。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凝重未散。

唐棠走到崖邊,俯瞰腳下景象。雲霧翻湧,時而露出唐家堡全貌。晨鐘悠揚,炊煙裊裊,練功呼喝與金屬敲擊聲富有節奏。

這座千年堡壘是她的家,她的根,也是無法掙脫的責任。目光最終停留在堡內最高處——藏星樓,通體由暗色金屬與玉石構築,籠罩在流轉靈光中。那是唐家護山大陣核心,家族至寶“天機扣”供奉之所。

天機扣,相傳為唐家先祖得天道碎片所化,擁有推演天機、洞悉本源、幹涉氣運的無上偉力。守護天機扣,是唐家嫡系血脈代代相傳的使命,是她從出生起就無法推卸的重擔。

如今,這重擔正與萬裏外的婚約緊密相連。玄天宗宗主墨子淵整合正道的野心並非秘密。他推動聯姻,是為確保唐家忠誠,還是覬覦天機扣本身?父親同意聯姻,是無奈妥協,還是更深層次的謀劃?

思緒如亂麻纏繞心頭。她輕嘆,嘆息被山風帶走。

一道淡紫傳訊符化作流光,精準懸浮在她面前。

是父親唐清岳的緊急傳訊。

唐棠接過,神識沈入:“棠兒,速來議事堂,有要事相商。”

“該來的,總會來。”她低語,捏碎傳訊符。深吸口氣,將迷茫與不安壓下,整理鬢發衣裙,臉上重現得體明亮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處,隱有一絲擔憂與倔強。

她轉身,步履堅定地走向通往堡內的小徑。鵝黃身影很快被林木吞沒。

千機崖上,只餘弟子修煉聲與風中搖曳的古松。

山雨欲來風滿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