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時間與洪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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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與洪流(七)

神山清羽最後也沒有接受愛爾蘭威士忌的好意。

他確實不太喜歡英國, 特別是冬天的英國。

綿密的雨霧遮住了夕陽的墜影,嘶啞的風聲穿過車窗的縫隙,像是遠方的風笛聲, 吹響著幾個世紀前第二次工業革命的落寞。

倫敦的冷霧像是一團看不清的迷障, 將他全身由內而外完全包裹。

神山清羽擡眼望著窗外不熟悉的街道, 幾乎全都裹著深色大衣的行人, 突然有種強烈的孤寂感。

赤井秀一開著他們租來的租來的黑色賓利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開著, 這車讓他想到田納西威士忌。

受愛爾蘭威士忌影響,最近英國分部裏全是一水兒的捷豹和悍馬, 白蘭地堅持自己出去玩要低調一點。

赤井秀一不太懂他是如何定義低調的,因為白蘭地進去租車行之後一眼就挑中了這輛最貴的賓利, 然後花了不小的價錢租了下來。

他再多租幾天的話,光是付出去的租金就能新買一輛Ford了。

但是神山清羽會是願意委屈自己的人嗎?所以不管赤井秀一心裏是怎麽腹誹的, 他還是堅持要租那輛中古賓利。

赤井秀一在他簽租車合同的時候留意了一下,神山清羽拿出來的證件上面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名字,國籍寫的是意大利。

但是他的動作太快了, 赤井秀一也沒怎麽看清,只能確定是一大串意大利文。

簽名的時候,神山清羽無比順暢地簽了一個繁覆的花體簽名, 看起來像是意大利斜體的某種變體。

最好認的還是首字母, 縮寫是“M.E”, 赤井秀一非常懷疑這可能是白蘭地最常用的假身份之一,不然就是白蘭地實在是太過無聊, 沒事喜歡練習簽名。

這家租車公司看起來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倒閉吧……赤井秀一在心裏暗想著, 甚至奢侈地想要求助一下自己的母親。

不過赤井秀一還是不敢再夢個大的, 比如那其實是神山清羽的真名之類的。

系統:[ Mattia Esposito,被遺棄的神賜?(一般也用來指孤兒)。宿主, 這就是你設定的真身嗎?]

神山清羽:[勉強算是吧,就當是我這個身份在沒來日本之前的曾用名。]

系統若有所思,在組織內部的人事檔案裏,神山清羽其實一直就叫“神山清羽”,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而在日本的官方戶籍科的資料裏,“神山清羽”的資料也是沒有任何瑕疵的,整個人生的成長軌跡都非常完整。

調查他檔案的人甚至可以在裏面找到他的小學畢業式典禮照片,雖然是遠離人群的單人照片。

當然,內容的真實性就有待商榷了,神山清羽甚至懷疑過那其實是世界意志為他一鍵生成的,看上去真,實際上假。

不過常規的檔案檢查肯定不能找出其中的破綻,所以他也安安穩穩地用著這個身份上了東大。

赤井秀一的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夾著一只沒有點燃的香煙,漫無目的地將車拐上了空無一人的小道。

神山清羽沒有告訴他這次旅行的目的地,赤井秀一也不敢去太靠近自己老家的熟悉街區,只能盡量走他也不知道的街道,像是帶著白蘭地進行一次公路旅行一樣。

車上本身裝載的GPS定位系統已經在白蘭地上車的第一時間被拆了下來,赤井秀一看著白蘭地用旁邊便利店買的mini工具包一陣鼓搗,裏面的定位標一下子發生了偏移。

現在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們兩個人到底去了哪裏。

“好了”,神山清羽把GPS定位器重新塞了回去,然後看著窗外陌生的景物,有些遲疑地問道,“你要帶我去哪裏?你總不至於要帶我去你家吧?”

“嘎吱”一下,赤井秀一猛地踩下了剎車鍵,賓利良好的防震系統讓神山清羽不至於在座位上直接晃蕩起來,但是他還是差點一個失意體前屈栽上了擋風玻璃。

神山清羽:赤井秀一就是不靠譜!伊森˙本堂比他靠譜多了!

神山清羽覺得最近真是諸事不順,自從他和諸伏景光吵架以來。

系統:[他們的心理建設不一樣吧,赤井秀一覺得你可能已經知道了什麽,畢竟世良真純在你面前出現過。]

神山清羽:[那水無憐奈現在還沒事在我面前晃蕩呢。]

系統:[現在重點是這個嘛?宿主,你看看你的周邊環境,赤井秀一要是準備殺人拋屍,根本沒人知道你在這裏好嗎?]

因為情況緊急,系統都沒有采取語音播報形式,而是直接在神山清羽腦海裏放起了線性圖,赤井秀一的惡意值和悔恨值像是劇烈運動後的心跳圖,高高低低地跳動著。

因為這次積分進賬極其暢快,系統也沒有提出什麽異議,而是默默地感嘆了一句,果然還是要富貴險中求啊。

“你這麽吃驚幹什麽?”,神山清羽欻的一下解開了身上的安全帶,探出腦袋往外面望去。

赤井秀一剛剛那一腳油門加剎車,直接把他們送到了河岸邊的人工草坪上。

草坪上被賓利的輪胎壓出了深深的車轍痕,看上去非常淒慘。

“我不調查你的來歷才奇怪吧,好歹是到我身邊的人”,神山清羽坐回了座位上,轉頭瞪著赤井秀一,“你軋壓草坪,要罰款的。”

赤井秀一:現在是罰款的問題嗎?!

“但是你反應為什麽這麽大呢,諸星?”,神山清羽突然叫起了赤井秀一好久沒被人虎喚過的假名,“雖然組織那邊沒有公開,但是對我來說能查到你是英日混血也不是什麽難事吧,包括你小時候是生活在英國的。”

“難道你是覺得……我想去你家見你父母?”,神山清羽坐在座位顫抖了一下,“你純情得讓我覺得有點惡心。”

赤井秀一的脖頸僵直得像是多年沒有上過潤滑油的退休機械,但是他卻敏銳捕捉到了一個特殊的字眼,“父母”?

白蘭地覺得他是有“父母”的?……

FBI在為赤井秀一假造身份的時候,其實很大程度上參考了赤井秀一本人的經歷,這樣赤井秀一自己扮演起來才更有代入感,也不容易穿幫。

因為一些生活習慣造成的小細節確實是難以輕易改變的,就像是下雨前的空氣會在草葉上凝出水珠來一樣。

諸星大其人,基礎資料都是從美國開始的,父母來歷不詳。但細細查下去,諸星大的過往經歷裏確實能摸到一點蛛絲馬跡。

——比如他父母都沒有綠卡,實際上應該是黑戶,但是諸星大小時候還去參加教會的活動……總之確實有這麽一點似是而非的信息,昭示著諸星大英日混血的身份。

但也就這麽一星半點,甚至不是什麽具體的事實,畢竟諸星大這個假身份的父母確實是不存在的。

但現在,不僅諸星大的妹妹出現了,諸星大的身份幾乎是岌岌可危。

赤井秀一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裏帶上了一點警告的意味,“白蘭地先生,下次別人開車你坐在副駕駛的時候,還是不要談及一些敏感話題了。”

“對你,對我,都不好”,赤井秀一索性放下了手剎,一並解開了身上的安全帶。

赤井秀一的左手已經繞到了自己腰側的手槍上,他低頭看向恍若無知無覺的白蘭地,像是一座山巒傾倒下來。

神山清羽的兩只手還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保持在赤井秀一的視線內,但赤井秀一卻覺得自己下一秒可能就要被盯上絞刑架了。

看似能夠操控生死的人是他,但是掌握主動權的卻是不知道在手機上撥弄著什麽的白蘭地。

還有一種可能性……他什麽都知道,一旦他有任何閃失,自己暫居日本的母親和妹妹,甚至還有早早送去羽田家的弟弟,都會有生命危險。

端看白蘭地他想做什麽。

神山清羽盯著外面的河岸看了一會兒,目光停留在鵝卵石堆積出來的小道上。

英國的雨來得很快,去得也一樣快,因此英國居民確實沒有養成什麽出門打傘的習慣。

夕陽的霞光沈默著,無聲地籠罩了河岸。酡紅的艷色染去了河水的本色,一點微不可察的細碎金光躍入眼眶。

在赤井秀一深邃眼眸的安靜註視下,神山清羽指著窗外的河岸認真地問道,“你會摸魚嗎?”

赤井秀一:這個摸魚……是常規意義上的摸魚嗎?還是有什麽隱晦的意思。

白蘭地神一般的腦回路又來了!

“你的意思是,catch fish?”,赤井秀一不得不重新確認了一遍,以防他會錯了意。

“對”,神山清羽低頭看著他自己的小腿,深棕色的綁帶多孔皮靴固定得緊緊的,麂皮的鞋帶在小腿後打著再標準不過的溫莎結,“我穿的是皮鞋。”

赤井秀一的餘光回到了自己腳上的戰術皮靴上,所以他穿的是皮鞋就沒有關系是嗎?

赤井秀一覺得自己很難形容現在的心情,他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扔到了沙漠執行任務,但是丟給他的卻是一幅完整的潛水裝備。

現在的心情就是微妙到難以形容,特別是白蘭地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好像真是滿懷期待一樣,“這邊的水不深,應該會有魚吧?”

“我不一定能撈上來”,赤井秀一狠狠地閉上了眼睛,然後重新睜開,“這裏可能本來就沒有魚。”

“有沒有的,也不是你說了算的”,神山清羽看著漸漸平緩下來的心電圖,有些意有所指地回答道,“我不是很喜歡水太清的時候,那我一定得不到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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