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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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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曉

從ICU轉出的第三天,陳思和在病床上看著關於希和地區7.25爆發全面沖突的報道,眉頭越擰越深。

視線往下一落,一個標題讓她呼吸一窒。

《希和無國界醫生遇難:人道救援再成戰爭犧牲品》

陳思和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指點進去。

往下劃,報道上寫著,MSF確認,死者為Dr.Zhu(華國)。

手指在手機上頓住,她先是不可置信,隨後趕忙換了好幾個報道,從被隱私保護的年齡,職業,國籍,性別,工作照確認了她真的是祝輕舟。

她想起在手術室錄制時祝輕舟利落精湛的技術,冷靜快速的決定,采訪時的自信博愛,還有與江還岸相處時熱烈的火花,曾經熾熱得讓她只是看一眼,就能深深感受到其中蘊含著的溫度。那感情太美好了,用風花雪月來形容都不為過。

陳思和的腦袋裏亂成一團漿糊,她要怎麽辦?要不要讓江還岸知道?江還岸又該怎麽辦?

她按動床頭的鈴鐺,有護士走了過來,陳思和用英文流利而快速說道:“可以幫我找一下我同事的親屬嗎?她的名字叫江還岸。”

護士應下,不久三人便一前一後進來出現在她面前。

陳思和剛轉出來的時候,就見過她們,趙昭很親切的表達了她對江還岸的關心和照顧,還幫她打水帶飯。因此她也沒有過多拘謹,但是話有點難說出口,她張了張口,先是試探地問道:“叔叔阿姨,你們....知道祝輕舟嗎?”

要是江還岸還沒出櫃,那她可要再頭疼一陣。

“知道,岸岸女朋友,怎麽了嗎?”趙昭疑惑地回答道。

江建業將頭撇向一邊,似乎不想聽到這個話題。

陳思和松了一口氣,話在嘴裏兜了幾個圈才說出口,眼裏染上覆雜的感情,有對英才隕落的悲傷,有對平國軍隊的憤怒,有對一對戀人的惋惜,以及一股深深的無力,“她……去世了。”

尾音一落地,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聲音很輕,卻把三人狠狠砸得定在原地,空氣凝固了許久,才被她們眼裏不願相信的震驚打破。

三道視線詫異而無措的望過來,陳思和看著她們的臉,低頭緩聲道:“我在報道上確認過很多遍了。”

她也希望是自己看錯了,可是不是,她確確實實就是祝輕舟。

“她不是醫生嗎?怎麽會突然去世了呢?”比話語先出來的是眼角的淚,趙昭腿一軟,倒在江建業身上,她想起了江還岸對她的誇獎,對她的肯定,對她的喜愛。

怎麽就陰陽兩隔了呢?

“她是無國界醫生,和還岸一樣在希和,全面沖突爆發後中彈落入海裏。”

“那會不會還活著?”江至理智地提出疑問,聲線卻帶著抖動。

“大腿一槍,胸部一槍,被海卷走,平國的巡洋艦還往海裏投彈了。”

陳思和握緊拳頭,圖片上海面鮮紅的一片,深深刺痛她的眼,讓她不敢多看。

江至垂眸,空氣再度凝固。

“要告訴還岸嗎?”陳思和抿唇,猶豫地問道。

“不行!”江至猛的開口,眼裏全是堅定。

“醫生說她情緒不能起伏,不能有壓力,不能受到打擊,才能更快好起來。尤其是她的耳朵,心理壓力會讓她永久性聽力損傷。”江至語速快的驚人,她了解她的妹妹,不能讓她知道,至少現在不能。

江建業緩緩點頭,眼裏情緒晦澀不明。

趙昭聲音哽咽道:“不要告訴她。”

陳思和垂眸,她也是這樣想的。

“對了,岸岸要我幫忙看消息,我打開看看。”趙昭把江還岸的手機拿出來,像是尋找最後一絲希望。

快速輸入江還岸生日解鎖,點開社交軟件,祝輕舟很好找,是她的置頂,昵稱叫我的輕舟,幾個字像一雙手,掐著她的喉嚨,讓她就快要呼吸不上來。趙昭顫抖著點進聊天框,最後一天消息的時間是前天晚上。

手上一抖,手機就要拿不穩,趙昭擦幹眼淚,故作鎮定,嘴上念念有詞,“怎麽辦呢?岸岸昨天還要我看她的消息,等岸岸拿到手機就瞞不住了。”

“砸了。”江至抿著唇,臉上悲痛又堅決。

三人一齊轉過頭看向他。

“裝作彈片紮進手機,把手機卡弄壞了。”江至頭腦飛快運轉,找出一個較為合理的,有邏輯的,能瞞得住她的理由。

“醫生說轉運回國還要兩周,我好好陪著她,讓她好起來再說。”

陳思和聞言不由得多看他一眼,這個哥哥的果斷決絕實在是令人佩服。

沒有人反對,江至找了把刀,往本就滿是劃痕的手機紮下去,亮著的屏幕一下陷入黑暗。

四個人望著那黑黑的屏幕,像是凝視著深淵。

江至和江建業來到ICU探視的時候,江還岸正在和對面的王康無聲對望,王康醒的比她還晚一天,他倆傷的很像,王康多了個肩膀骨折。

把視線挪到江至和江建業身上,江還岸楞了一下,她還以為會是趙昭和江至,不過就一瞬,她指了指白板。

江至咬緊後牙看著她,不讓自己的情緒外洩,伸手幫她把板子拿下來。

“ge。”

“哥哥在這,哥哥會陪著你好起來的,不要害怕。”江至看著她渾身的管子,心像是也被插了個洞出來。他伸手撫摸江還岸柔軟的發頂,感受她鮮活的體溫,將自己仍有餘驚的心慢慢安撫。

這具破敗的身體裏有好多愛,江還岸控制住情緒,“work。”

“沒事,哥哥好久沒放假了,正好休年假,其實這裏還挺好玩的。”

騙人,江還岸眼睛裏蒙上水汽,“ma news。”

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寫出這麽詭異的句子。

還是來了,江至垂眸,眼裏閃過一瞬濃重悲傷,“你手機被彈片打黑屏了,我看了一下,手機卡也損壞了,等回國了哥哥幫你補辦好嗎?”

江還岸怔住,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可能發生,但她的內心實在不安,名為恐懼的藤蔓一點一點攀上她鮮活的心臟。

“媽和我說了,你想你女朋友,那你好好養傷,也不要讓她擔心對不對?”

對!她要快點好起來,不能讓她擔心,她要趕緊轉出去,給她打電話,要趕緊回國去找她。

江還岸敲敲白板,劇烈鼓動的心臟讓那些藤蔓縮回,不敢再攀上。

9月3號,她終於成功轉了出去,耳鳴聲出現的時段也少了一點,和自己一起出來的東西不多,她的平安扣因為兩次爆炸而出現了許多細小的裂痕,但是堅強的沒有碎,江還岸重新把它戴到手上。

相機的鏡頭被破片刺入,留下一個巨大的豁口,隱約還能看見裏面的碎渣,就和她的手機一樣,死狀慘烈。

筆記本電腦被江至拿走了,他惡狠狠的對自己說:“現在不允許工作。”

江還岸對他笑了笑,乖乖聽話。

醫生說保持下去,十天就能達到航空醫療轉機標準。

江還岸鉚足了勁想讓自己好起來,算算日子,祝輕舟已經回國了,自己的手機又打不通,她肯定很擔心。

轉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江還岸可以坐到輪椅上了,江至推著她出去兜圈子。

早上的氣溫不高,微風吹拂著她的臉龐,夾雜著草的清香,樹上的小鳥已經可以蓋過蚊子聲。

出院那天,她興奮極了,卻被告知由於長途飛行,氣壓變化,低氧,顛簸,隨時可能再插管,所以還要在國內的ICU做過渡。

有些失落,但她還是很快打起精神來。

落地接治的醫院是和協醫院,江還岸在ICU待了兩天,沒有任何意外,就被轉出到普通病房。

她知道自己在和協醫院的時候,差點忍不住要從床上跳起來,想讓趙昭幫自己去找祝輕舟,想到現在的點,她應該在忙又硬生生忍住。

她計劃著,等到了午飯時間,她就第一時間讓趙昭去找她。

江至讓自己簽了公證委托書,幫她去營業廳補卡但是走流程還需要幾天。

江還岸點頭,自己已經在和協了,手機不如直接叫來得快。

等她的責任醫生來查房時,她忽然發現,自己股骨骨折而祝輕舟是骨科醫生,這樣一想,不是可以在查房時間光明正大找她嗎?

於是她對著她的責任醫生脫口而出,“請問我可以找一下祝醫生嗎?”眼裏是即將見到心上人的難以抑制的激動。

李菡先是一楞,然後反問道:“祝醫生?”

“對,祝輕舟祝醫生。”

江還岸看著她的表情從怔楞變為悲痛,頭皮發麻,瞬間警鈴大作,那不安的藤蔓又開始向上爬,將她緊緊纏住,江還岸喉嚨滾動:“她怎麽了嗎?”

李菡想起祝輕舟葬禮上那張黑白照,呼吸有些亂,閉了閉眼道:“她不在了,你有什麽事嗎?”

“她……轉院了嗎?”江還岸訥訥問出口,帶著小心翼翼。

李菡組織著措辭,放輕聲音,帶著惋惜遺憾和對眼前人的同情緩緩開口:“她不幸去世了。”

猶如五雷轟頂,江還岸渾身的汗毛立起來,整個人忘記了呼吸,腦子被撕裂,心臟被藤蔓狠狠纏住,不斷收緊再收緊,勒出血來了也不放過,耳朵的聲音不斷放大再放大,像一根尖利的針想要貫穿大腦。

江還岸痛苦的抱住頭,腦子裏巨大的聲音叫囂著,遺忘的記憶橫沖直撞著,難抵的悲傷撕扯著。

怎麽會呢?

肯定是騙人的吧?

心臟劇烈跳動,呼吸紊亂急促,李菡趕緊上來快速判斷後給氧讓她鎮定,給她做呼吸指導。

趙昭和江建業踏入病房,看見的就是這一幕,李菡快速對她們說:“病人急性應激反應,把她心跳降下來就好了。”

趙昭看著江還岸的反應,就知道她們瞞不住了,眼睫沾著淚顫抖著,難忍掩面。江建業閉上眼睛,一時不知道如何應對。

江還岸從急促的呼吸裏擡頭看她們,排山倒海的悲傷讓她話不成句,“爸媽,你們知道是嗎?她真的去世了嗎?”

不要點頭,不要。

趙昭淚眼婆娑的看著她。江建業睜開眼,決絕地看著她點頭。

“你們騙人,爸,你要是不同意我們在一起,我也可以理解,但是你不能拿這個騙我,不能拿她的生命騙我啊。”江還岸捂著腦袋,她們肯定是騙自己的,她怎麽可能會死呢?她的祝輕舟怎麽可能會不要她了。

“跟著我呼吸,你現在情緒一定要冷靜下來,不然又要進ICU了。”

李菡在她耳邊絮絮叨叨說著,可是她根本聽不清了,耳朵裏的聲音好大,她聽不進去。

腦子裏的東西好亂,她處理不了。

意識開始模糊,江還岸瞬間昏了過去,李菡趕緊按下旁邊的緊急轉運鍵快速說道:“呼吸性堿中毒昏迷。”

再次睜眼的時候,眼前是熟悉的環境,沒有窗戶的,遍布儀器的,冰冷的ICU。

這次很快她就被轉了出去,不同於趙昭和江建業想的,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了悲傷,沒有了疑惑。

她不相信。

肯定是他們一起騙她的,就是想讓她們分手。

她忽然覺得好累,不想說話了。

她說對不起爸爸媽媽我想一個人呆著。

於是她就只是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艷陽,陽光打在樹上,躍起光影,景色很好,可是她感受不到一點積極與溫暖,她的心像是被拋進了漫無邊際的黑暗潮濕的地宮,再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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