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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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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

次日,她們先是拍了希和醫院的入院潮,隨後驅車前往祝輕舟說的野戰醫院。

綠色的大集裝箱排成回字型,外壁刷著巨大的紅十字,頂部架著折疊衛星鍋,太陽能板,和排氣扇,四周用沙袋壘成1.5米的防爆墻。

三人分頭行動,約定一個小時後匯合。

病區入口是透明塑料簾,江還岸擡手掀開,8張高低床貼墻排開,上面躺滿了病人,病人家屬在邊上席地而坐。

最近的病床上有個男人看了過來,江還岸對上他的視線,走到他身邊,進行采訪。

“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男人點點頭。

“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

“我聽見頭頂傳來嘶的一聲,接著轟一下,我被拋到半空中,落地時耳朵嗡嗡響,我趴在地上,想要翻身,脊背卻像是被人釘住一樣動不了。”

“你受了什麽傷呢?”

“醫生說我的脊背壓縮骨折,差一點就癱瘓了。”

“現在你動動腳趾會有什麽感覺嗎?”

“很不真實,就像不是我動的。”

“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我不知道我是幸運的還是不幸的,我希望,不會再有人受這個傷了。”

“祝你早日康覆。”

江還岸把病房裏的人都采訪了個遍,大多都是昨天爆炸案的傷者,有的骨折,有的燒傷,有的腦震蕩,有的空腔臟器傷,江還岸無力的發現自己又在代入,快步走出病房,靠著集裝箱調節情緒。江還岸對自己說深呼吸,勸自己不要想,最後腦子裏的畫面又定格在了祝輕舟。

這樣不行,江還岸,你要學會靠自己。

把腦子裏溫柔的目光甩掉,讓自己置於一幀又一幀絕望的場景,通過深呼吸,降低交感神經興奮,感受腳下的大地,感受微不可察的風,感受陽光的溫度,嘗試與世界建立聯系。

呼吸逐漸平覆,她的腦子裏覆又充滿鬥志。

江還岸,好好保持,你真棒!

江還岸轉身進入另一個病房,全心全力投入工作,世界需要知道他們的遭遇,他們需要來自世界的幫助。

匯合後,她們繼續驅車南下前往德卡城,希和地區長60公裏,寬20公裏,從北至南分為三個地區,尤希城,希和城以及德卡城。先前平國的轟炸大多發生在尤希城和希和城北部,一個月前希和城被劃為安全區,但是按照昨天的形勢,希和城的太平日子顯然已經進入倒計時。

德卡城目前沒有受到轟炸,房屋相對完善,也因此湧入許多來自尤希城的難民。

希和地區氣候幹燥,常年降水量極低,對農作物起制約作用,糧食供不應求,無法自給自足。同時希和地區邊界受到平國封鎖,進出口受到嚴格限制,食物,水源,醫療用品相當短缺,所以即使沒有遭到轟炸,德卡城的人民依舊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沿著希和地區唯一的混泥土路往南,向左轉入泥土路,道路兩旁大多是兩三層高的平房,灰白的外墻,木百葉的窗戶,樓頂拉著晾衣繩。把車停在阿瑪勒醫院門口,三人下了車。

德卡城的平靜,讓她們再次得以分開行動,隨時保持聯系,下午五點集合。

這是江還岸第一次來德卡城,不免多打量幾下,沿著街道向前走,相比於希和城的單一,這裏的店鋪更加多元,眼神驀地被吸引,江還岸看到了一張木桌子上面擺著一桶康乃馨和一桶玫瑰。這對她的震撼無異於在綿延的沙漠看到了生機勃勃的綠洲。江還岸舉起相機,定格這一刻,鏡頭裏的兩抹紅,如此鮮艷,如此卓絕。

將相機放下,江還岸走進了看,原來裏面是一家十多平的水果店,除了在希和城也能看見的番茄,黃瓜,檸檬,這裏竟然還有芒果,看著黃澄澄的,甚是誘人。

江還岸決定,拍張照,采個訪,買個吃。

“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店主是一名四十多歲的大叔,微卷的黑色頭發,麥褐色的皮膚,高顴骨,典型的希和長相。

男人坐在椅子上點點頭。

“這一箱芒果是什麽時候到的?”

“早上四點,望國走私卡車一開,就上去搶,這是唯一一箱芒果。”

“進價是多少?”

“一公斤22元。”

“你打算賣多少錢?”

“25元,可以給我的孩子買三根鉛筆。”

“門口的花呢?”

“進價1.5錢一支,售價2元。”

“一般是誰買?”

“結婚的人,或者要送給病人的人。”

“為什麽想著進花?”

“一是能掙一點錢,二是覺得能給人帶來希望。”

江還岸看向店主黝黑眼裏閃著的光,給他點了個讚,好巧,我也是這麽想的。

“你有什麽願望嗎?”

“我想開一個更大的花店,帶來更多的希望。”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謝謝你。”江還岸把鏡頭放下,打算回來的時候再買五個芒果。

沿著街道繼續走,視線再次被吸引,江還岸腳步頓住,這裏還有披薩店?

一塊褪色的紅色木板,用白漆刷著“Pizza Hot”後面的“Hot”已經有些看不清,但是“Pizza”實在太耀眼,閃得她口水都快出來。卷簾門半拉著,可以看見一臺燃氣披薩爐,以及一個透明冷櫃,冷櫃上面貼著告示,江還岸湊近一看,告示上用希和語寫著“停電不開。”

有點悲傷,江還岸輕輕嘆口氣,還以為自己能吃上披薩了。

視線往邊上一移,江還岸看見一家玩具店,腳步挪過去,依舊是十平的空間,兩邊用木板拼成了貨架,上面擺著小汽車,水槍,拼圖,毛絨娃娃。

小汽車並不精致,塑料味十足,拼圖上還有毛刺,毛絨娃娃裏有線頭探出,手感一點兒也稱不上順滑。但是這些不完美的玩具卻承載著希和小孩的快樂。

江還岸突然想到了阿邁勒,那個住在破舊的帳篷裏,只有兩根水彩筆的女孩,六歲時的轟炸讓她的洋娃娃和哥哥一起長眠於廢墟,也讓她失去了家,手中毛絨兔子的大黑眼睛像極了她,江還岸計劃著等下午回來的時候買一個。

再往前走,江還岸忽然聞到一股肉香,肚子裏的饞蟲蠢蠢欲動,吵著鬧著要吃東西。

這味道,江還岸實在是無法拒絕,循著肉香味走去,一家羊肉店映入眼簾。

看著掛勾上掛著的一只剝皮山羊,江還岸眼睛一亮,旁邊的冰櫃牌子上寫著“一斤50。”

嘴角已經控制不住的揚起,江還岸要了半斤羊肉,老板將它放在爐子上烤,撒上佐料,用盤子遞給江還岸,炭火味和香菜味交織在一起,將腥味壓下,讓人回味無窮。

接下來的時間,江還岸做的就是記錄下這個沒有被炮火摧殘的城市,各式各樣的店鋪,踢著足球的背影,和南下難民眼裏的希望。

看著時間,江還岸買了毛絨兔子,帶著五個芒果和一些白面包回到汽車旁,下午的所見所聞讓她很不真實,沒有斷壁殘垣,沒有空襲聲,也沒有眼淚,如果希和城也能這樣就好了,如果能再好一點就好了。王康和陳思和還沒到,江還岸拿出手機寫稿。

“都買好吃的了?”陳思和的聲音笑著從左邊傳來。

江還岸擡頭望去,陳思和舉著一盒草莓向她晃了晃,回頭看王康手裏拿著三杯拿鐵,還有咖啡店麽?江還岸對德卡城的了解又多了一分。

三人上車,江還岸把芒果分給她們,接過王康給的拿鐵。

入口先是焦苦味後是奶腥味還混著希和食物特有的柴油味,江還岸很樂觀,這也算是特色拿鐵了。

到希和中心醫院時已經快要六點,太陽已經西斜,地平線上一顆橘紅色的火球,灑下餘暉。

江還岸把東西帶回集裝箱放下,隨後前往難民營,阿邁勒在帳篷前做風箏,看見江還岸馬上站起來跑過去。

“給你的。”江還岸彎下腰將毛絨兔子和一小袋食物從背後伸出來遞給她。

阿邁勒的眼睛落在兔子上,便傻傻的征住了。江還岸拿著兔子的手晃了晃,像是在跳舞,阿邁勒回過神來,一把將江還岸抱住,哭聲悶悶的從縫隙中傳來,江還岸拿手背輕輕拍她的背,將哭聲慢慢平穩下來。

“謝謝姐姐。”把兔子抱在懷裏,小女孩轉身紮進帳篷,“我有東西要給你。”

阿邁勒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張作業紙,上面畫著拿著相機拍照的江還岸,只有兩種顏色,只是簡單的線條勾勒,卻能看出作畫者用了全部的真心,拿著紙的小孩眼睛亮堂堂的,等待著心意被人接受。

“我給你和它拍張照可以嗎?”江還岸輕聲問出口。

阿邁勒用力點頭,把兔子放回帳篷,兩只手舉著畫,對著鏡頭笑。

江還岸退後幾步,按下快門,將此刻定格。隨後把相機放下,伸手接過畫紙,“我很喜歡,謝謝你阿邁勒。”

小女孩開心的笑起來,像黃昏街道亮起的路燈,美好恬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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