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跑什麽?

關燈
跑什麽?

第三天,江還岸照舊在醫院進行采訪,相比於前面兩天,今天新入診的人數不多,她稍微松了口氣,醫院病人數和空襲數也是判斷局勢的最直觀方法之一,今天的情況證明了局勢有所好轉。

三樓的內科病房,江還岸又見到了上次因糖尿病足住院的哈立德,記者的敏銳一下就讓她發現毯子下右小腿處的塌陷。

他的腿,還是沒有保住。

“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哈立德失焦的眼神有了聚點,看著江還岸緩慢點頭,“我記得你。”

“我也是。”

哈立德嘴角硬生生的扯出一抹不明顯的弧度。

“你的右邊小腿不在了是嗎?”

“是的。”

“你有什麽想法呢?”

“為什麽不是左邊,左邊的話,我還可以開車賺錢。”哈立德看向右邊的塌陷,他在掙紮著接受命運的判決。

“你的孩子有來看你嗎?”

“沒有,我不讓他們來。”

“為什麽?”

“他們還小,會害怕的。”

他從始至終,都考慮著孩子,這或許是全世界父母的共同之處。

江還岸走出病房,想起了他父親,一個愛而不達,含蓄嚴厲的東亞父親,一個明明愛她,卻賭氣讓她再也別回來的父親。

調整眼裏的黯淡,江還岸往樓下走,在樓梯拐角,一眼就看見了低著頭看病例往上走的祝輕舟,腿快過腦子,江還岸轉身往上走。

“你跑什麽?”好巧不巧,祝輕舟剛剛好,就看見了轉身,只看見了轉身。

“啊,沒啊,我突然想起來,我沒采訪完呢。”先尷尬辯解,再假裝意外,“真巧啊,祝醫生,你也在這。”

祝輕舟笑著看她打馬虎眼,開口道:“過來。”

說著略過她徑直向前走,好像篤定她會跟上。

你叫我走我就走?

走就走。

江還岸拔腿乖乖跟上,走進一間小治療室。

“手給我看看。”祝輕舟把手上東西放下,轉過身看向她。

江還岸聽話遞出手。

醫院資源少,江還岸的紗布一直沒換,現在表面已經有些臟著翹了起來。

祝輕舟把紗布解開,莫約四厘米的傷,已經結了厚厚的血痂,倒是還算聽話。

“給你換個紗布,好好保持,別裂開了。”

“嗯。”

祝輕舟拿了新的紗布過來,給她重新纏上,照舊打了個小蝴蝶結。

江還岸看著那個蝴蝶,不動聲色的看了祝輕舟一眼,上次她就在想,醫生包紮也這樣麽?

“江還岸。”

“嗯?”

“明天中午有丸子。”我可以分給你吃。

丟下這句話,祝輕舟走出治療室,進了旁邊的病房。

“?”

江還岸一臉懵,什麽意思?



局勢真的好轉了,普天同慶。

江還岸很開心,連帶著下午的采訪都有勁了起來。

“姐姐。”

江還岸回頭看,阿邁勒向她跑來。

“你今天怎麽在這裏?受傷了嗎?”之前江還岸都是在帳篷前見到她,可今天她卻出現在了醫院門口。

“沒有,我來找你。”

江還岸有點意外,彎下腰,“找我幹什麽呀?”

“我媽媽讓我給你個東西。”阿邁勒把一塊布遞給她。

小女孩嗓音甜甜的,有希冀也有喜悅,江還岸小心翼翼的打開,裏面是一塊餅幹。

“媽媽說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樂,阿邁勒。”江還岸望向她亮晶晶的眼睛,把餅幹分成兩塊,“我們一起吃好不好?”

餅幹酥脆,咬下去的時候,淡淡的奶味在口腔裏化開,回味無窮。想到了什麽,江還岸對她說:“你在這等我一下。”

說完便跑回集裝箱,江還岸來的時候帶的食物不多,除了六包魔芋爽,三個蒸蛋糕,剩下的全是巧克力糖果和速溶咖啡。江還岸把蛋糕拿出來,撕開包裝,將兩個疊在一起,最後把棒棒糖插進去。江還岸左右瞅瞅,好像也挺像那麽回事。

把蛋糕捧在手上,江還岸跑出去放到阿邁勒掌心,笑著說:“生日快樂,許個願吧。”

阿邁勒不可置信的睜大雙眼,隨後眼睛開始起了水汽,慢慢匯聚著從眼角流出,小聲的抽泣起來。

江還岸有點手足無措,她不太會哄小孩啊。

江還岸只能伸手摸她的頭,嘴裏不停說不哭了不哭了。

“謝謝。”小女孩淚痕未幹,鼻子一抽一抽的,甚是惹人憐惜。

“不用謝,我們許願好不好?”

阿邁勒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在心裏虔誠的說:“我希望我的媽媽能夠站起來,可以嗎?”

願望太想達成,她小心翼翼的反問。

“我可以把這個帶回去給媽媽吃嗎?”說著阿邁勒指了指下面的蒸蛋糕。

“當然可以了。”被她感染的,自己眼底都要酸了。

當晚江還岸躺在床上,聽著柴油的聲音,突然歪頭問陳思和,“思和姐,你的小孩多大了?”

“兩歲了。”想到孩子的陳思和,眼裏變得柔和起來。

“那你為什麽會來希和呢?”按理來說,有了牽掛,不會來這麽不穩定的地方。

“小孩還沒記事呢,而且,這裏也有很多小孩。”總是要有人來的。

“你呢?”

“我想送出真相,我想世界和平。”她相信世界和平是很多人的願望,只不過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既然她有能力,為什麽不去做呢?

“我也想。”

我就知道,我們都想。

江還岸忽然就想到了祝輕舟,她為什麽會來呢?

柴油機聲音逐漸湮於黑暗,江還岸閉眼進入夢鄉。

第二天,江還岸特意在集裝箱把午飯吃完了,才卡著點去小門。

腳步聲如期而至,江還岸習慣性的將視線投進她的盤子,番茄,兩個丸子,一坨飯。

祝輕舟看著她空空如也的雙手,意料之中。

視線交匯,不用祝輕舟問,江還岸就已經解惑,“祝醫生,你為什麽來希和?”

“午飯時間采訪?”祝輕舟調侃道。

“沒有。”江還岸有些窘迫,把視線移開,咬咬唇閉上嘴,不說話了。

“吃嗎?”祝輕舟用筷子穿了個丸子伸過去。

江還岸偷偷咽咽口水,這色澤,實為仙品,“不吃了。”

看她那樣,分明垂涎欲滴,祝輕舟暗笑道:“我一個人吃有點尷尬。”

江還岸眨巴眨巴眼睛道:“那我走?”

“........”

不是,記者的理解能力不該這樣吧,祝輕舟暗自腹誹。

“陪我吃。”

肉丸仍在視線,江還岸感覺那肉丸長出了手,正在歡快地向她打招呼。

“謝謝。”江還岸接過,給了祝輕舟一個超級感恩的微笑。

有點像諂媚的秋田犬,祝輕舟註視著她,找到了完美的形容詞。

江還岸將肉丸送入口中,這肉丸實在是勁道爽口,鮮美多汁,回味無窮,絕世珍饈。

吃的忘乎所以,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她,將最後一口連筷子一起帶入口中,還情不自禁地嗦了嗦。

真好吃嗚嗚嗚。

“筷子還我。”

“?”

江還岸像是被雷劈中般,楞在椅子上。

我靠,要死啊啊啊

看著那根筷子,她的臉上瞬間冒紅,江還岸想離開地球,現在,馬上,刻不容緩。

像丟燙手山芋般將筷子塞入她手中,江還岸拔腿就跑,呆不了了,一分一秒都呆不了了。

沒有叫住她,祝輕舟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著低下頭吃飯。

別說,這飯,還挺好吃。

接下去的兩天,江還岸都沒見到祝輕舟,第三天夜裏,空襲聲傳來,經過快兩周的適應,江還岸眼睛一睜就滾下床底,抱頭聽頻道,聽到“四發齊射,遠距離”時,江還岸和陳思和在床底交換了眼神。

這還是第一次,江還岸遇上四發齊射,不安感頓時蔓上心頭。

鉆出床底,把GoPro貼在集裝箱上,王康和陳思和抓起相機跑上了天臺,由於手傷,江還岸只能留下監聽頻道,拿手機拍攝天空中四道詭譎的橙色弧線。

不幸中的萬幸,那個方向的居民已經被撤離。

不久,兩人從天臺下來,江還岸看著她們有些凝重的表情,察覺出不對。

王康嘆了口氣,“那個方向沒住人,但是距離希和城更近了,明天應該還會有,今天先休息吧。”說著拍了拍江還岸的肩。

“走吧。”陳思和看向她,“先睡覺。”

江還岸躺在床上,這還是第一次夜裏空襲時兩人如此凝重,讓她不禁有黑雲壓城城欲摧之感。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她才終於入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