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明暗（二） 光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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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明暗（二） 光與夜
“鹿……餵！”
鹿瑤光手裏拎著換下來的空的食盒, 扭頭看了過來。
“你、你怎麽身上每天都還是有傷？”永夜粗聲粗氣地問道。
鹿瑤光沒有正面回答，只道：“這個啊，不要緊。已經習慣了。”
“習慣？”永夜呲了呲尖牙, “你難道不會痛的嗎？”
鹿瑤光聞言，認真思索了片刻，然後笑道：“還好。”
永夜盯著鹿瑤光的笑容, 倏然將拳頭握緊。
“我去替你打他們！”他突然大吼一聲。
鹿瑤光表情楞了楞, 隨即，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一絲無奈, 溫聲道：“我能打得過的。”
“那你為什麽……！”
“因為我與他們是同一個族群。也是母親說的……‘家人’。”鹿瑤光慢慢地說著, “家人, 是不能動粗的。”
“一個族群又如何？他們對你好了嗎？”
“好過的。”鹿瑤光垂下眼，這一句，聲音低了許多，喃喃自語一般。
永夜煩躁地低吼了幾聲, 深吸了幾口氣，強壓下情緒, “你往後, 再被欺負。來告訴我，我一定狠狠教訓他們, 讓他們再也不敢找你的麻煩！”
鹿瑤光眼睛裏點點亮光閃爍，只是朝他又笑了笑，然後忽然問道：“明天想吃什麽？”
永夜一怔，下意識開口：“圓圓的, 香香的，白色的，唔, 有點粘牙的甜糕。”
“好。”鹿瑤光轉身離開。
永夜呆呆地看著鹿瑤光的背影。龍沅感受到他的內心，湧起了一陣懊惱。
龍沅覺得，永夜應該是在懊惱自己沒有抵擋住鹿瑤光的溫柔和美食的雙重攻擊，話題突然就被轉移走了，害得他沒有讓鹿瑤光松口，讓自己去替他出頭的事情。
第二天天還沒亮，永夜就蹲守在了洞窟門口。
鹿瑤光在蒙蒙細雨中現出身形。
清瘦高挑。撐著一把油紙傘。
龍沅和永夜感受到的是同樣的情緒，只覺得心中湧起一陣歡欣雀躍。
永夜連蹦帶跳地迎了上去。
十分自然地從鹿瑤光手裏接過食盒，永夜又一把搶過他手裏撐的傘，引著他往洞窟裏走。“你都來了多少回了，我都還沒請你喝一口水的。這樣也顯得我太不夠意思了。”
眼角餘光瞥到了鹿瑤光被雨水打濕的半邊肩膀，永夜不動聲色地將傘朝著鹿瑤光那一頭偏移了寸許。
“你今天又變成了這樣一個樣子。”
透過永夜的眼睛，龍沅看到鹿瑤光手裏捧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石杯，一雙明亮的眼睛躲在飄起的白霧後頭，正在好奇地看著他。
永夜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道：“不好看嗎？”
鹿瑤光笑著說：“我不知道。好像你無論變化成什麽模樣，在我的眼裏，看到的都是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那副趾高氣昂、不可一世的樣子。”
龍沅與永夜意識相通，此刻竟然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他的臉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不過，其實我也是好奇的，”鹿瑤光喃喃自語一般地道，“好奇你原本的模樣，不知道是怎樣一條龍，威風凜凜？還是圓潤可愛？還是別的我想象不出來的模樣……”
“就是……”永夜嘟囔道，“就是普通的……一條龍啊……”
鹿瑤光繼續道：“其實我更好奇你化形成人的模樣。不是現在你變化出來的這個如此普通的一雙眼睛一張嘴的臉，而是你本來應該是什麽樣……的那個樣子。”
鹿瑤光眼珠轉了轉，表情難得的帶著一些活潑，“所以我便使勁想，使勁想，然後我才發現，原來我根本想象不出來。”
“哼。”永夜不屑一顧，“人形的模樣有什麽好看的！不過就是做有些事情的時候方便一些罷了。改變外在最重要的功能是可以用來偽裝，不隨便暴露自己本體的樣子，這樣才更安全。當然，也可以用來欺騙敵人，用人類的話來說，這叫……唔……哦！‘障眼法’。”
說著，偏頭看了一眼鹿瑤光，嘴巴往上撅了撅，“哪像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用你原本的這幅模樣招搖過市，惹得……惹得……”
“惹得什麽？”鹿瑤光微微皺著眉頭，一臉不解。
龍沅感覺到永夜的臉又熱了起來。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又“哼”了一句，隨後自顧地跑走了，完全忘記了這原本是他自己的洞窟。
好嘛。這傻龍，又忘了原本要向鹿瑤光提的事情。龍沅默默搖頭。
不過，永夜終於還是找到機會提出來了。他不光提出來了要替鹿瑤光出頭，還在遭到鹿瑤光拒絕以後，偷偷地把領頭欺負鹿瑤光的那個鹿族少年擄走，準備狠狠教訓他一頓。
誰知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鹿瑤光發現了，他以永夜最害怕的條件相威脅，讓他徹底打消了私自為鹿瑤光報仇的想法。
而此次事件導致的最終結果，就是鹿瑤光被同族排擠得更加厲害了。
終於有一日，永夜無意瞥見鹿瑤光胸口一道深深的劃傷，忍無可忍，怒吼著要去殺了始作俑者的時候，鹿瑤光對他說：“我已經決定要離開我的族群了。”
永夜簡直要懷疑自己聽錯了，楞楞地道：“你，不是在哄我開心吧？”
“明日，”鹿瑤光認真看了過來，“我已經打算好了，明日我便會徹底脫離族群。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和他們有任何瓜葛了。”
“真的？！”
龍沅感覺到永夜的情緒一下子高漲了起來，不過大喊了一聲以後，又連忙收住了喜悅的表情，刻意壓低嗓音，“呵！看來你也不是笨得無可救藥嘛。總算也知道，挨打是會疼的了。”
“不是。”鹿瑤光搖搖頭，“我只是不想再有人類的士兵、術士不停地去攻擊我的族群了。我想讓那無休無止的戰爭徹底平息下來。所以我準備動身平雅郡，去找我娘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祖父，好好地和他談一談，然後離開族群，徹底結束這場無謂的戰爭。”
“……無謂？”永夜眉頭一擰，惡狠狠地道，“你的祖父，他失去了他的女兒！他唯一的孩子！你要他怎麽辦？！你覺得他應該怎麽做？！”
“你都知道了啊。”沈默須臾，鹿瑤光垂下眼睛，嘴唇翕動。
“我怎麽不知道！”永夜大聲喊道，“與你有關的事情，我怎麽會不知道！”
鹿瑤光一下子擡起眼睛。他看著永夜，表情微覺訝然。
龍沅看在眼裏。心說也只有鹿瑤光這局中人會覺得驚訝了。他這一個旁觀者，將永夜的心理變化一點一滴看在眼裏，鹿瑤光這樣的溫柔善良，配得上世間一切美好形容的詞語，永夜有血有肉更有感情，他又不是一塊木頭，如何能不被打動。
不知怎的，龍沅忽然想起了溫禦風。
同樣的體貼入微、溫柔細致，事事為自己考慮。甚至，比鹿瑤光還多出一份勇敢果斷，有著義無反顧的決絕。
自從他那天悄無聲息地離開以後，便再無任何音訊了。就連好友消息都沒有傳來只字片語……不知道他此時此刻，會在做什麽呢？會不會……有些傷心啊？
正兀自出神，永夜忽然把本來捏在手裏的一顆糕點猛地砸到了地上。
他站了起來，煩躁地在原地轉了幾圈，憤然吼道：“我真是搞不明白！你那破族群，就真的有那麽重要嗎？！你把他們當家人，他們把你當什麽？當狗屁！甚至、甚至狗屁都不如你知不知道？！
“而且明明即使他們全部加起來都打不過你，你為什麽卻要一直縱容他們這樣欺負你？！你若是要做什麽仁義之士，你要是實在下不去手，你……你還有我啊！”
說到這裏，永夜劇烈地喘了幾口氣，話音憤怒，更加摻雜著無可奈何的委屈，“可是你偏偏也不讓我去替你出氣！說什麽要是我私自行動就和我斷絕往來的那些……那些傷心的話。你居然為了你那些狗屁族人，就為了他們，居然願意和我斷絕往來……！我真是……”
永夜一通胡亂揮拳，對著空氣拳打腳踢，“啊！我真是被你氣死了！簡直氣死我了！你幹脆氣死我算了！”
“你是龍啊。”鹿瑤光側揚起頭，一雙幽綠的眼睛溫柔地註視著像個孩子一樣，張牙舞爪地胡亂發著脾氣的永夜，“族群裏還有許多很可愛的小鹿們。要是看到你，他們會嚇壞的。”
空氣安靜下來。永夜雙手叉腰，仰著頭，盯著天上的月亮，用力地深呼吸了好幾次，最後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
“算了，算了。”永夜擺了擺手，聲音也放低了下來，“總之，你決定離開族群就好。”
他重新坐了下來，隨手揪了一根草，捏在手裏團來團去，片刻後，用試探的語氣問道：“想好……要去哪裏了嗎？”
“暫時還沒有。”鹿瑤光回答。
永夜頓時一喜，脫口道：“那幹脆就來我這……”說到這裏，猛地一頓，轉了個彎，“旁邊不遠的青靈山吧！那裏靈力充沛，也特別適合你著木靈屬性修煉。”
“好。”鹿瑤光溫聲應道，“那就青靈山。”
之後的畫面切換的速度逐漸加快，龍沅認真看著。
他看到鹿瑤光背著一個小包袱，來到了青靈山山腳，永夜歡天喜地的去接他，將他領到半山腰風景最好的地方，給他展示他熬了兩個通宵造的小木屋，又一趟接著一趟地跑去鎮上給鹿瑤光置辦生活必須用品。
永夜還為鹿瑤光學著做飯，只是廚藝實在生疏得可怕，十有八九會被燙到，有一回，把手背燙了好大一個水泡，鹿瑤光捧著他的手給他釋法治療、敷藥，嘴裏念叨著要他小心，他反倒樂得像個傻子，好像被燙傷的根本不是他一樣。
時光就這樣日覆一日地溜走，永夜的廚藝從粗手笨腳到逐漸熟練，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鹿瑤光那張菩薩一樣溫柔平和的臉，也逐漸多了許多情緒的表達，也會偶爾生氣偶爾怨懟。他們兩個，似乎逐漸變得和對方越來越相似。
龍沅沈默地看著屬於永夜和鹿瑤光的時間在眼前疾奔而過。
他就這麽一直看著，然後不停地想起溫禦風。想起他溫柔的笑容，他安靜的的陪伴和沈默的付出。
他無時不刻地能在這兩個人身上，看到溫禦風的影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畫面突然停在了一張木飯桌上，桌上擺著簡單可口的幾道小菜，和永夜第一次下廚做的黑暗料理相比，簡直可以算是天差地別。
鹿瑤光坐在永夜對面，手裏拿著筷子，卻遲遲沒有動作。
永夜吃一口飯便看一眼鹿瑤光，吃一口便看一眼，看到第五眼，見他還是一動不動，便往他碗裏夾了一片魚翅肉，“我趕早去買的最新鮮的江魚，即便我手藝尚有不佳，也不會難吃的。”
鹿瑤光卻放了筷子，“小夜。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永夜下意識地也跟著放了筷子，囁嚅地道：“什麽事啊，可以邊吃飯邊說啊。”
鹿瑤光張了張嘴，卻沒出聲，永夜一頭霧水，湧起一陣莫名的不安，急切追問：“怎麽了？”
沈吟片刻，鹿瑤光道：“三日前，小五找到我，希望我可以收容殘存的族群部眾，讓他們在青靈山落腳居住。他們已經知道了，我是這裏的山神。”
“小五？！”永夜一下站了起來，手掌撐著飯桌，用力看著鹿瑤光，“那個曾經帶頭欺負你的混賬！呵！好啊！他可真是好意思，他們都真是好意思呵！居然還敢舔著臉來找你！”
永夜將袖子一擼，“這事你不用管，我幫你把他們通通趕走！”說著扭身要走。
“我已經答應了。”鹿瑤光道。
永夜轉身的動作一下僵在原地。
“你要收留那些曾經欺負過你的同族？”半晌，他低聲問道，帶著不敢相信的試探。
“因為之前長時間和人類的戰爭，他們早就已經沒有能力對抗其他天敵的侵擾了。”鹿瑤光道，“如果我再不出手相助，他們便真的沒有活路了。”
“他們打你，欺負你啊！”永夜將手猛地一揮，吼道，“你這樣以德報怨，他們說不定還覺得理所當然，他們根本不會感激你的！你、你簡直……”
永夜突然滿臉頹然地坐了下去，“……唉！你明知我沒有辦法開口責怪你！但是，你聽好了，”永夜擡眼看著鹿瑤光，“鹿瑤光！我一定會因為你的所作所為而折壽的！”
“你不會。”鹿瑤光立刻應道。語氣篤定。
永夜：“什麽？”
“我可是山神大人，大家都誇我妙手回春，我甚至還可以令枯骨生肉，我救助了那麽多生命。怎麽會讓……”說到這裏，鹿瑤光忽然頓了頓，臉上沾上了一縷飛紅。
“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你出事呢。”鹿瑤光唇角微微上揚，溫和地笑開，“所以，你不會折壽。你會永遠這樣，活蹦亂跳。福壽綿長。”
“你，你不要說一些這樣好聽的話，以為哄得我開心了，我便不記得這件事了。也就不會反對了。我告訴你，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由著你，哪怕你要我頭上的龍角，我也可以毫不猶豫掰下來送給你玩，但是，這件事，絕對不行，我不同意！”
永夜再次起身，蹲在鹿瑤光面前，那個不可一世的龍皇，就這麽可憐兮兮地仰頭看著鹿瑤光，言辭懇切：“你就聽我一回，不要再去管那些曾經欺負過你的族群了。從今往後，多多愛惜自己，好嗎？”
此話一出，龍沅心口猛地一震。
曾幾何時，溫禦風也是用這樣疼惜的語氣，跟他說要多愛惜自己。
他原本以為鹿瑤光會答應永夜。誰知他卻看到鹿瑤光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根本就是個懦夫！老好人！我看不起你！鹿瑤光！我看不起你！”
永夜眼裏先是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接著霍然站起身來，兩側脖頸青筋暴起。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這麽生氣嗎？！我告訴你！因為我就是這麽做的！龍族之間的競爭遠比你們這些食草動物殘酷得多！”
永夜整張臉都在控制不住地抖動著，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
“我無父無母，無依無靠，我只有我自己！可龍神卻選擇了眷顧我，讓龍皇獸元誕生在我的身體裏。就因為這一份眷顧，多少族人視我如眼中釘，他們想除掉我，讓新的龍神之光降臨在自己的家庭當中，哪怕這樣的概率微乎其微，他們卻也要想盡一切辦法來殺我！我不敢閉上眼睛，我拼盡全力讓自己變強，我多少次以命相博，才換來如今的安寧，你知道嗎？”
永夜五指捂緊胸口，仿佛這樣才能讓狂亂的心跳平息下來。
“我告訴你，鹿瑤光，只有成為最強，蔑視一切，把他們都打到心服口服，不服的就殺，才能算對得起自己地活下去。這就是這個世界，唯一的正義。”
“小夜，無論你怎麽說，都好。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心。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好。”
鹿瑤光還是用他那雙溫柔得像水一樣的眼睛看著永夜，仿佛要把他的臉融化在一汪春水一般的眼眸中。
“你乖。小夜，不要生氣了。等我安置好他們，忙完這一陣，就來給你道歉賠罪。我保證，僅此一回。往後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好不好？”
“總之，鹿瑤光，有‘他們’就沒有我！”一聲決絕的低吼，永夜將拳頭砰然砸在桌上，他自己親手制作的木桌瞬間“喀嚓”裂了一道長長的裂縫。
那道裂縫自永夜的拳頭起，一直蔓延到鹿瑤光身前胸口位置。
盯著鹿瑤光的臉，永夜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一瞬不瞬地看了鹿瑤光很久。
直到眼眶開始劇烈地刺痛起來。
鹿瑤光卻依然閉口不言，仿佛在與他沈默地對抗。
永夜猛地將眼一閉，深吸口氣，冷然甩下一句：“我還是剛才說的那句話，有他們便沒我。你自己掂量。我絕對說到做到。”大步離開。
畫面自此暗了下來。
龍沅閉上眼睛，默默良久。
原來自從這次爭執過後，永夜和鹿瑤光，便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難怪鹿瑤光一開口便問他“是不是還在生氣” 。
只是鹿瑤光卻不知道，這個問題，已經再沒有誰能回答他了。
事情遠比比預想的要覆雜得多。
如果僅僅只是認識的好友還好說。鹿瑤光和永夜，竟然是彼此熟稔的摯交。
龍沅不禁捏了把冷汗，他完全沒有把握還能在鹿瑤光面前蒙混過關多久。
他更加無法想象，如果鹿瑤光知曉一切，知道永夜的死訊以及兇手是誰，會是怎樣的反應……
龍沅茫然地扣著爪子，滿心無措。洞窟外忽然傳來鹿瑤光的聲音：“小夜你在嗎？我有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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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餵！”
鹿瑤光手裏拎著換下來的空的食盒, 扭頭看了過來。
“你、你怎麽身上每天都還是有傷？”永夜粗聲粗氣地問道。
鹿瑤光沒有正面回答，只道：“這個啊，不要緊。已經習慣了。”
“習慣？”永夜呲了呲尖牙, “你難道不會痛的嗎？”
鹿瑤光聞言，認真思索了片刻，然後笑道：“還好。”
永夜盯著鹿瑤光的笑容, 倏然將拳頭握緊。
“我去替你打他們！”他突然大吼一聲。
鹿瑤光表情楞了楞, 隨即，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一絲無奈, 溫聲道：“我能打得過的。”
“那你為什麽……！”
“因為我與他們是同一個族群。也是母親說的……‘家人’。”鹿瑤光慢慢地說著, “家人, 是不能動粗的。”
“一個族群又如何？他們對你好了嗎？”
“好過的。”鹿瑤光垂下眼，這一句，聲音低了許多，喃喃自語一般。
永夜煩躁地低吼了幾聲, 深吸了幾口氣，強壓下情緒, “你往後, 再被欺負。來告訴我，我一定狠狠教訓他們, 讓他們再也不敢找你的麻煩！”
鹿瑤光眼睛裏點點亮光閃爍，只是朝他又笑了笑，然後忽然問道：“明天想吃什麽？”
永夜一怔，下意識開口：“圓圓的, 香香的，白色的，唔, 有點粘牙的甜糕。”
“好。”鹿瑤光轉身離開。
永夜呆呆地看著鹿瑤光的背影。龍沅感受到他的內心，湧起了一陣懊惱。
龍沅覺得，永夜應該是在懊惱自己沒有抵擋住鹿瑤光的溫柔和美食的雙重攻擊，話題突然就被轉移走了，害得他沒有讓鹿瑤光松口，讓自己去替他出頭的事情。
第二天天還沒亮，永夜就蹲守在了洞窟門口。
鹿瑤光在蒙蒙細雨中現出身形。
清瘦高挑。撐著一把油紙傘。
龍沅和永夜感受到的是同樣的情緒，只覺得心中湧起一陣歡欣雀躍。
永夜連蹦帶跳地迎了上去。
十分自然地從鹿瑤光手裏接過食盒，永夜又一把搶過他手裏撐的傘，引著他往洞窟裏走。“你都來了多少回了，我都還沒請你喝一口水的。這樣也顯得我太不夠意思了。”
眼角餘光瞥到了鹿瑤光被雨水打濕的半邊肩膀，永夜不動聲色地將傘朝著鹿瑤光那一頭偏移了寸許。
“你今天又變成了這樣一個樣子。”
透過永夜的眼睛，龍沅看到鹿瑤光手裏捧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石杯，一雙明亮的眼睛躲在飄起的白霧後頭，正在好奇地看著他。
永夜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道：“不好看嗎？”
鹿瑤光笑著說：“我不知道。好像你無論變化成什麽模樣，在我的眼裏，看到的都是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那副趾高氣昂、不可一世的樣子。”
龍沅與永夜意識相通，此刻竟然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他的臉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不過，其實我也是好奇的，”鹿瑤光喃喃自語一般地道，“好奇你原本的模樣，不知道是怎樣一條龍，威風凜凜？還是圓潤可愛？還是別的我想象不出來的模樣……”
“就是……”永夜嘟囔道，“就是普通的……一條龍啊……”
鹿瑤光繼續道：“其實我更好奇你化形成人的模樣。不是現在你變化出來的這個如此普通的一雙眼睛一張嘴的臉，而是你本來應該是什麽樣……的那個樣子。”
鹿瑤光眼珠轉了轉，表情難得的帶著一些活潑，“所以我便使勁想，使勁想，然後我才發現，原來我根本想象不出來。”
“哼。”永夜不屑一顧，“人形的模樣有什麽好看的！不過就是做有些事情的時候方便一些罷了。改變外在最重要的功能是可以用來偽裝，不隨便暴露自己本體的樣子，這樣才更安全。當然，也可以用來欺騙敵人，用人類的話來說，這叫……唔……哦！‘障眼法’。”
說著，偏頭看了一眼鹿瑤光，嘴巴往上撅了撅，“哪像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用你原本的這幅模樣招搖過市，惹得……惹得……”
“惹得什麽？”鹿瑤光微微皺著眉頭，一臉不解。
龍沅感覺到永夜的臉又熱了起來。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又“哼”了一句，隨後自顧地跑走了，完全忘記了這原本是他自己的洞窟。
好嘛。這傻龍，又忘了原本要向鹿瑤光提的事情。龍沅默默搖頭。
不過，永夜終於還是找到機會提出來了。他不光提出來了要替鹿瑤光出頭，還在遭到鹿瑤光拒絕以後，偷偷地把領頭欺負鹿瑤光的那個鹿族少年擄走，準備狠狠教訓他一頓。
誰知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鹿瑤光發現了，他以永夜最害怕的條件相威脅，讓他徹底打消了私自為鹿瑤光報仇的想法。
而此次事件導致的最終結果，就是鹿瑤光被同族排擠得更加厲害了。
終於有一日，永夜無意瞥見鹿瑤光胸口一道深深的劃傷，忍無可忍，怒吼著要去殺了始作俑者的時候，鹿瑤光對他說：“我已經決定要離開我的族群了。”
永夜簡直要懷疑自己聽錯了，楞楞地道：“你，不是在哄我開心吧？”
“明日，”鹿瑤光認真看了過來，“我已經打算好了，明日我便會徹底脫離族群。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和他們有任何瓜葛了。”
“真的？！”
龍沅感覺到永夜的情緒一下子高漲了起來，不過大喊了一聲以後，又連忙收住了喜悅的表情，刻意壓低嗓音，“呵！看來你也不是笨得無可救藥嘛。總算也知道，挨打是會疼的了。”
“不是。”鹿瑤光搖搖頭，“我只是不想再有人類的士兵、術士不停地去攻擊我的族群了。我想讓那無休無止的戰爭徹底平息下來。所以我準備動身平雅郡，去找我娘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祖父，好好地和他談一談，然後離開族群，徹底結束這場無謂的戰爭。”
“……無謂？”永夜眉頭一擰，惡狠狠地道，“你的祖父，他失去了他的女兒！他唯一的孩子！你要他怎麽辦？！你覺得他應該怎麽做？！”
“你都知道了啊。”沈默須臾，鹿瑤光垂下眼睛，嘴唇翕動。
“我怎麽不知道！”永夜大聲喊道，“與你有關的事情，我怎麽會不知道！”
鹿瑤光一下子擡起眼睛。他看著永夜，表情微覺訝然。
龍沅看在眼裏。心說也只有鹿瑤光這局中人會覺得驚訝了。他這一個旁觀者，將永夜的心理變化一點一滴看在眼裏，鹿瑤光這樣的溫柔善良，配得上世間一切美好形容的詞語，永夜有血有肉更有感情，他又不是一塊木頭，如何能不被打動。
不知怎的，龍沅忽然想起了溫禦風。
同樣的體貼入微、溫柔細致，事事為自己考慮。甚至，比鹿瑤光還多出一份勇敢果斷，有著義無反顧的決絕。
自從他那天悄無聲息地離開以後，便再無任何音訊了。就連好友消息都沒有傳來只字片語……不知道他此時此刻，會在做什麽呢？會不會……有些傷心啊？
正兀自出神，永夜忽然把本來捏在手裏的一顆糕點猛地砸到了地上。
他站了起來，煩躁地在原地轉了幾圈，憤然吼道：“我真是搞不明白！你那破族群，就真的有那麽重要嗎？！你把他們當家人，他們把你當什麽？當狗屁！甚至、甚至狗屁都不如你知不知道？！
“而且明明即使他們全部加起來都打不過你，你為什麽卻要一直縱容他們這樣欺負你？！你若是要做什麽仁義之士，你要是實在下不去手，你……你還有我啊！”
說到這裏，永夜劇烈地喘了幾口氣，話音憤怒，更加摻雜著無可奈何的委屈，“可是你偏偏也不讓我去替你出氣！說什麽要是我私自行動就和我斷絕往來的那些……那些傷心的話。你居然為了你那些狗屁族人，就為了他們，居然願意和我斷絕往來……！我真是……”
永夜一通胡亂揮拳，對著空氣拳打腳踢，“啊！我真是被你氣死了！簡直氣死我了！你幹脆氣死我算了！”
“你是龍啊。”鹿瑤光側揚起頭，一雙幽綠的眼睛溫柔地註視著像個孩子一樣，張牙舞爪地胡亂發著脾氣的永夜，“族群裏還有許多很可愛的小鹿們。要是看到你，他們會嚇壞的。”
空氣安靜下來。永夜雙手叉腰，仰著頭，盯著天上的月亮，用力地深呼吸了好幾次，最後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
“算了，算了。”永夜擺了擺手，聲音也放低了下來，“總之，你決定離開族群就好。”
他重新坐了下來，隨手揪了一根草，捏在手裏團來團去，片刻後，用試探的語氣問道：“想好……要去哪裏了嗎？”
“暫時還沒有。”鹿瑤光回答。
永夜頓時一喜，脫口道：“那幹脆就來我這……”說到這裏，猛地一頓，轉了個彎，“旁邊不遠的青靈山吧！那裏靈力充沛，也特別適合你著木靈屬性修煉。”
“好。”鹿瑤光溫聲應道，“那就青靈山。”
之後的畫面切換的速度逐漸加快，龍沅認真看著。
他看到鹿瑤光背著一個小包袱，來到了青靈山山腳，永夜歡天喜地的去接他，將他領到半山腰風景最好的地方，給他展示他熬了兩個通宵造的小木屋，又一趟接著一趟地跑去鎮上給鹿瑤光置辦生活必須用品。
永夜還為鹿瑤光學著做飯，只是廚藝實在生疏得可怕，十有八九會被燙到，有一回，把手背燙了好大一個水泡，鹿瑤光捧著他的手給他釋法治療、敷藥，嘴裏念叨著要他小心，他反倒樂得像個傻子，好像被燙傷的根本不是他一樣。
時光就這樣日覆一日地溜走，永夜的廚藝從粗手笨腳到逐漸熟練，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鹿瑤光那張菩薩一樣溫柔平和的臉，也逐漸多了許多情緒的表達，也會偶爾生氣偶爾怨懟。他們兩個，似乎逐漸變得和對方越來越相似。
龍沅沈默地看著屬於永夜和鹿瑤光的時間在眼前疾奔而過。
他就這麽一直看著，然後不停地想起溫禦風。想起他溫柔的笑容，他安靜的的陪伴和沈默的付出。
他無時不刻地能在這兩個人身上，看到溫禦風的影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畫面突然停在了一張木飯桌上，桌上擺著簡單可口的幾道小菜，和永夜第一次下廚做的黑暗料理相比，簡直可以算是天差地別。
鹿瑤光坐在永夜對面，手裏拿著筷子，卻遲遲沒有動作。
永夜吃一口飯便看一眼鹿瑤光，吃一口便看一眼，看到第五眼，見他還是一動不動，便往他碗裏夾了一片魚翅肉，“我趕早去買的最新鮮的江魚，即便我手藝尚有不佳，也不會難吃的。”
鹿瑤光卻放了筷子，“小夜。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永夜下意識地也跟著放了筷子，囁嚅地道：“什麽事啊，可以邊吃飯邊說啊。”
鹿瑤光張了張嘴，卻沒出聲，永夜一頭霧水，湧起一陣莫名的不安，急切追問：“怎麽了？”
沈吟片刻，鹿瑤光道：“三日前，小五找到我，希望我可以收容殘存的族群部眾，讓他們在青靈山落腳居住。他們已經知道了，我是這裏的山神。”
“小五？！”永夜一下站了起來，手掌撐著飯桌，用力看著鹿瑤光，“那個曾經帶頭欺負你的混賬！呵！好啊！他可真是好意思，他們都真是好意思呵！居然還敢舔著臉來找你！”
永夜將袖子一擼，“這事你不用管，我幫你把他們通通趕走！”說著扭身要走。
“我已經答應了。”鹿瑤光道。
永夜轉身的動作一下僵在原地。
“你要收留那些曾經欺負過你的同族？”半晌，他低聲問道，帶著不敢相信的試探。
“因為之前長時間和人類的戰爭，他們早就已經沒有能力對抗其他天敵的侵擾了。”鹿瑤光道，“如果我再不出手相助，他們便真的沒有活路了。”
“他們打你，欺負你啊！”永夜將手猛地一揮，吼道，“你這樣以德報怨，他們說不定還覺得理所當然，他們根本不會感激你的！你、你簡直……”
永夜突然滿臉頹然地坐了下去，“……唉！你明知我沒有辦法開口責怪你！但是，你聽好了，”永夜擡眼看著鹿瑤光，“鹿瑤光！我一定會因為你的所作所為而折壽的！”
“你不會。”鹿瑤光立刻應道。語氣篤定。
永夜：“什麽？”
“我可是山神大人，大家都誇我妙手回春，我甚至還可以令枯骨生肉，我救助了那麽多生命。怎麽會讓……”說到這裏，鹿瑤光忽然頓了頓，臉上沾上了一縷飛紅。
“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你出事呢。”鹿瑤光唇角微微上揚，溫和地笑開，“所以，你不會折壽。你會永遠這樣，活蹦亂跳。福壽綿長。”
“你，你不要說一些這樣好聽的話，以為哄得我開心了，我便不記得這件事了。也就不會反對了。我告訴你，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由著你，哪怕你要我頭上的龍角，我也可以毫不猶豫掰下來送給你玩，但是，這件事，絕對不行，我不同意！”
永夜再次起身，蹲在鹿瑤光面前，那個不可一世的龍皇，就這麽可憐兮兮地仰頭看著鹿瑤光，言辭懇切：“你就聽我一回，不要再去管那些曾經欺負過你的族群了。從今往後，多多愛惜自己，好嗎？”
此話一出，龍沅心口猛地一震。
曾幾何時，溫禦風也是用這樣疼惜的語氣，跟他說要多愛惜自己。
他原本以為鹿瑤光會答應永夜。誰知他卻看到鹿瑤光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根本就是個懦夫！老好人！我看不起你！鹿瑤光！我看不起你！”
永夜眼裏先是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接著霍然站起身來，兩側脖頸青筋暴起。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這麽生氣嗎？！我告訴你！因為我就是這麽做的！龍族之間的競爭遠比你們這些食草動物殘酷得多！”
永夜整張臉都在控制不住地抖動著，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
“我無父無母，無依無靠，我只有我自己！可龍神卻選擇了眷顧我，讓龍皇獸元誕生在我的身體裏。就因為這一份眷顧，多少族人視我如眼中釘，他們想除掉我，讓新的龍神之光降臨在自己的家庭當中，哪怕這樣的概率微乎其微，他們卻也要想盡一切辦法來殺我！我不敢閉上眼睛，我拼盡全力讓自己變強，我多少次以命相博，才換來如今的安寧，你知道嗎？”
永夜五指捂緊胸口，仿佛這樣才能讓狂亂的心跳平息下來。
“我告訴你，鹿瑤光，只有成為最強，蔑視一切，把他們都打到心服口服，不服的就殺，才能算對得起自己地活下去。這就是這個世界，唯一的正義。”
“小夜，無論你怎麽說，都好。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心。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好。”
鹿瑤光還是用他那雙溫柔得像水一樣的眼睛看著永夜，仿佛要把他的臉融化在一汪春水一般的眼眸中。
“你乖。小夜，不要生氣了。等我安置好他們，忙完這一陣，就來給你道歉賠罪。我保證，僅此一回。往後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好不好？”
“總之，鹿瑤光，有‘他們’就沒有我！”一聲決絕的低吼，永夜將拳頭砰然砸在桌上，他自己親手制作的木桌瞬間“喀嚓”裂了一道長長的裂縫。
那道裂縫自永夜的拳頭起，一直蔓延到鹿瑤光身前胸口位置。
盯著鹿瑤光的臉，永夜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一瞬不瞬地看了鹿瑤光很久。
直到眼眶開始劇烈地刺痛起來。
鹿瑤光卻依然閉口不言，仿佛在與他沈默地對抗。
永夜猛地將眼一閉，深吸口氣，冷然甩下一句：“我還是剛才說的那句話，有他們便沒我。你自己掂量。我絕對說到做到。”大步離開。
畫面自此暗了下來。
龍沅閉上眼睛，默默良久。
原來自從這次爭執過後，永夜和鹿瑤光，便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難怪鹿瑤光一開口便問他“是不是還在生氣” 。
只是鹿瑤光卻不知道，這個問題，已經再沒有誰能回答他了。
事情遠比比預想的要覆雜得多。
如果僅僅只是認識的好友還好說。鹿瑤光和永夜，竟然是彼此熟稔的摯交。
龍沅不禁捏了把冷汗，他完全沒有把握還能在鹿瑤光面前蒙混過關多久。
他更加無法想象，如果鹿瑤光知曉一切，知道永夜的死訊以及兇手是誰，會是怎樣的反應……
龍沅茫然地扣著爪子，滿心無措。洞窟外忽然傳來鹿瑤光的聲音：“小夜你在嗎？我有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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