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鎮惡（六） 浮光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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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鎮惡（六） 浮光掠影
厲九天擡起眼睛，直視著龍沅，慈眉善目的一張臉上，揚起一個溫和的笑容。
“嗯。滿意。果然是少年英雄，大長老對你的稱讚委實不算過譽。”
厲九天話音剛落，一道靈流竄起，大長老提起一掌便朝厲九天拍去。可惜大長老的確是年事已高，動作略略遲緩了一些，厲九天擡手便隔空抓來一個弟子，緊接著替他擋下這一擊。
把那當場斃命的弟子往地上一扔，厲九天點腳一躍，輕輕跳入大殿外的院子裏。
院中假山流水，清幽雅致。厲九天站在假山面前，負手而立，一派高潔仙風。
大殿之內，無數雙眼睛齊齊看著他。
那些目光中的震驚，惶恐，憤怒，鄙夷……厲九天盡收眼底。他卻依然還是微微笑著，仿佛那笑容已經直接刻在了臉上。
龍沅從人群中走出，對著厲九天道： “你不在乎你門下弟子生死，也不在乎這鎮惡山上無數靈物是否還有活路，更不在乎這些邪魔惡靈為禍人間以致天下大亂。你有什麽資格站在那裏？到底又有哪一點好笑？還不速速認罪伏誅！”
“我為什麽要在乎？”
厲九天忽然不再笑了。
“我在乎這個，在乎那個，那誰又在乎過我？”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龍沅。
“我在這鎮惡山守了二十多年，盡心盡力，我得到了什麽？”
“我同門的師兄師弟都已得道升仙，貴為仙門尊者，受人敬仰，世人叩拜。
“我呢？在這排行最末的破宗門，做著這看門狗的工作！
龍沅了然。標準的心裏不平衡反派。
“這破差事，又多、又雜，修為修為來不及修煉，境界境界沒時間提升。我每天忙得團團轉，忙得我幾乎腳不沾地。我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卻從沒有人誇我一句好，仿佛都是我應該的……”
厲九天說到這裏，聲音都已經顫抖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好，就算這一切都是我應該的，我認了。身為一宗之主，本來就比旁人承擔著更多的責任，我也可以接受。可是！可是一旦那地獄之門稍微傾瀉出一絲邪魔之氣，只需要那麽一絲絲，我就要被叫到那不可一世的天一派責問！當著那麽多弟子的面，指著我的鼻子，一通臭罵！我、我好歹是一宗之主啊！天一派那些剛入門的小弟子，他們竟然都能指著我笑，都能看我的笑話。這個時候，還有人記得，我是一個宗主嗎？”
殿內本來竊竊私語的弟子們此時此刻再無一人出聲，先前人人出離憤怒的情緒，也因厲九天的低語逐漸冷卻了下來。
“我為了這修真界和平穩固，殫精竭慮，鎮壓地獄邪魔。而別的宗門受世人景仰，得道飛仙，憑什麽？憑什麽！”
接連兩句質問，字字鏗鏘，大長老渾濁的眼睛滿是震驚，他朝虛空伸出微微打顫的手，“九天，你，你從未對我說過一句……哪怕只字片語，老夫……”
“說？我如何敢與您說呢？”厲九天苦笑一聲，“因我年紀輕，資歷淺，你們就永遠盯著我的錯處，即便我沒有錯處，也總是萬分嚴厲，仿佛我下一秒就要犯錯。我戰戰兢兢，徹夜難眠。我卻不敢停下，一刻都不敢停下，我的心疾，就是這樣一天一天，硬生生的，這麽熬出來的！”
說到這裏，厲九天捂著胸口，身體微微躬了下去。大長老下意識猛地上前一步，張著嘴，想說什麽。
厲九天飛快摸出一粒藥丸放入口中。片刻後，重新站直身體。
大長老慢慢把手放了下來。
龍沅又一次長長地嘆了口氣。
“其實吧，厲宗主，好工作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做的啊。”他將手一攤，無奈道，“而且我說真心話，在我們這種普通人看來，你已經算混得很不錯的了。一宗之主的位置，統管門下三萬弟子，多氣派！很拉風了。換成是我，簡直根本想都不敢想。
“不然你想想被你吸幹靈力死掉的那些無辜弟子，哪個不比你慘上千倍萬倍？
“總是往上比，怎麽比得完？不如看看那些百來個人甚至幾十個人的小門派，照樣修仙修得熱火朝天，激情滿滿。也挺快樂。
“其實說來說去，是你自己把你自己困住了。犯錯就犯錯，長老們難道還能把你這職位撤了？退一萬步，即便真被撤職，那不正合你意嗎，正好一拍兩散，你也終於可以歇上一歇。
“不過厲宗主對自己要求嚴格，大約不願這樣。那也不需要把所有人對自己的評價都放在心裏反覆咀嚼，這樣是否活得太累了一些？反正我總覺得，問心無愧就好。
“當然，你或許覺得我站著說話不腰疼，但我剛才說的都是我的真心話。厲宗主，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感受，卻絕對無法認同你的做法。無論受過多重的傷，都絕對不是傷害無辜之人的理由、借口。”
龍沅一邊說，一邊一直暗自觀察厲九天的神色。
一方面，他總覺得厲九天本性不壞，甚至可以稱得上純善，而如今變成這個樣子，也總歸有大半情有可原。雖然知道寥寥幾句，估計很難在短時間內改變什麽，但試試總比不試強。況且這些話，也真真切切是他心中所想，不吐不快。
另一方面，厲九天這元嬰九十六階的境界，龍沅也實在不知道這個“BOSS”到底應該怎麽打……
厲九天仰頭看著天，陽光刺眼，他眼尾有一些濕潤。龍沅說完，他嘴角向上，像是輕輕笑了一下。
他的聲音很平淡，仿佛在路上偶遇，順便閑話家常幾句一般。
他道：“事已至此，無須多言。我罪大惡極，但我絕不後悔。要我束手伏誅，也絕不可能。”
厲九天的目光在所有弟子身上緩緩掃過，周身靈力開始環繞，氤氳著淡黃色的金光。
好強的壓迫感！
龍沅暗自心驚。回頭一看，每次副本總是沖在最前面的陸揚已經遠在十米開外，吹著口哨擡頭望天。小藍揪著小紅的衣袖，縮頭縮腦藏在小紅身後。
只有溫禦風，一個人靜靜站在他身後。
還是他的田螺小弟靠譜！
龍沅默念口訣正要撐開結界，厲九天掌心金光一閃，一道靈流霎時轟出。
我去！大宗主也搞偷襲？！
又想起來，這是已經完全心理扭曲的黑化厲九天！殺人都不眨眼了，哪裏還有什麽道義可言！
如果要避，也還是有把握可以避開，可結界還沒打開，那洶湧澎湃的一擊就會直接把殿中的弟子轟飛……
想到這裏，龍沅用最快的速度強化前胸龍鱗，準備直接接下這一擊。
那知下一秒，一道黑影擋在了他的面前。
溫禦風迎面受了一擊，如離線風箏一般，向後飛去。
龍沅大驚失色，慌忙回頭。
“其實我對你們這幾個熱心腸的小朋友的欽佩與感謝之情，並不是假的，只要你們誠心道歉並保證不再幹涉本宗私事，我可以放……”
厲九天話未說完，殷紅的血就從嘴角流了出來。
溫禦風安然無恙站在十步開外。
龍沅以為自己眼花了，楞楞地站在原地，目光不停地在厲溫二人之間來回變換。
哇的一聲，厲九天突然跪在地上，口中大塊大塊地嘔出凝固的黑血。
看來他這麽多年憂思抑郁，身體果然熬得都要壞掉了。
龍沅站在原地，忽然感到一陣不知所措，直到溫禦風走到他身旁。
“我在秘境中無意尋得一件護身法寶，名為【返傷護心鏡】，可以抵擋一次致命傷害並返還相同傷害給施術者。”
龍沅如夢初醒。
難怪厲九天分明打的別人，自己卻在哇哇吐血。
龍沅喃喃道：“你居然有這麽厲害的法寶，那往後豈不是不需要……”
溫禦風突然擡起手，摸著胸口，悶哼一聲。
龍沅一把將他手臂扶住，“受傷了？”
好看的眉毛輕輕蹙著，溫禦風低垂著頭，纖長濃密的睫毛擋住了眼睛。
“這護心鏡僅可返還一次致命傷害。現在已經失去效用了。”說著將外衣一掀，果然胸口位置一面精致的銀邊雕花護心鏡已經完全碎了。
兇手失去戰鬥力，沒有威脅了，陸揚也就及時地出現了。
他摸著下巴站在龍沅旁邊，嘀嘀咕咕地道：“真是沒想到，居然真的被你說中了。難怪一直沒人通關，誰會懷疑到這絕世大好人善天天身上去啊？不過怎麽他做了這麽多嚇死人的事，我怎麽也不是那麽討厭得他起來呢？難道是對善天天的‘老好人濾鏡’太厚了？這要我怎麽下得了手擊殺真兇通關副本……”
不用陸揚出手，一道白影掠過，大長老掌心這次準確無誤落在厲九天頭頂。
厲九天連掙紮都沒有掙紮一下，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額頭撞在青石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龍沅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周圍景色便開始扭曲拉扯，眨眼間，變換成了鎮惡山山腳的樣子。
天邊一抹晚霞，將五個人的臉上都照得金燦燦的。
“通過了！”陸揚興奮地一聲大喊。
通關副本本來應該是件高興的事情，但不知道為什麽，龍沅卻笑不出來，喉嚨反而有些莫名的幹澀。
他想起厲九天倒下的時候，臉上那一抹釋然的笑。
“寶寶，我們真厲害！”小藍興奮地去抱小紅，被小紅避開。
小藍忙道：“怎麽啦？”
小紅搖搖頭，“只是有點累。”
小藍道：“哦。那寶寶我們去鎮上補給一下體力，就下線休息吧。”
小紅點頭：“嗯，你先慢慢走著，我和他們說幾句就跟上。”
小藍眼神古怪地瞟了一眼龍沅，欲言又止，看到小紅篤定的臉，還是妥協了一般，“那我就在不遠處等你啊。”轉身走開。
待他走遠了，龍沅總算忍不住問小紅：“確定還要繼續和他一起走？”
小紅點點頭，“他看到我涉險，總歸也還是奮不顧身來救我了。”
龍沅很想告訴她“那耀祖哥根本是被我丟下去的！”，只是看到小紅恬靜的神情，幾番糾結，到底還是將話咽了下去。
“交男朋友呢，最重要不是他說了什麽，而是做了什麽。花言巧語，每個男人都會的。”龍沅道。
“尤其選擇一輩子的伴侶是人生大事，務必慎重。”
“好。謝謝你，龍沅。”小紅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龍沅奇道。
小紅道：“我偷偷問過那個紅色頭發的。”
陸揚立刻嚷嚷起來：“餵餵，什麽叫‘紅色頭發的’？我也有名字的啊！不能看人家長得帥就只記得他的名字吧？好不公平！”
小紅撲哧笑了出來，“好，紅頭發的帥哥，可以了嗎？”
陸揚心滿意足，“可以可以，你們繼續聊。”
小紅朝龍沅聳了聳肩，用唇形無聲地說了一句：“真好哄。”
龍沅點頭表示認同。
小紅一笑，嘴角一個淺淺的梨渦，“順便說一下，我叫洪紅鷹。老鷹的鷹。”
說完朝龍沅眨了眨眼，轉身朝著一直站在遠處等她的小藍走去。
“再見！”
洪紅鷹和小藍並排站著，和他揮手道別，龍沅同樣揮手回應。
一紅一藍兩道背影，消失在夕陽之下。
龍沅轉過身，正好對上溫禦風的目光，根本來不及掩飾眼中些許覆雜的情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判斷。或許你認為不好的，在當下來說，對於別人卻是最義無反顧的選擇。”溫禦風輕聲說道。
“嗯。”龍沅悶悶地應了一聲。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道，“其實小紅的男朋友不是主動去救她的，是被我扔下去的，但是我沒有告訴她，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不好。我有點後悔，或許我應該現在追上去，拆穿他？”
溫禦風道：“那紅衣女子在戰場殺敵，她的伴侶在一旁躊躇不前。紅衣女子的大小喜好，她的伴侶懵懂無知。這一切，她都看在眼裏，她怎會不知她的伴侶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陸揚也在一邊應和起來：“是啊！就算你告訴那妹子，說她男朋友是被你丟下去的，她也會找別的理由說服自己繼續和他在一起的。你要是現在跑上去拆穿那男的，說不定他們兩個還反過來罵你一頓。吃力不討好！話說你沒看過那新聞嗎，一傻逼男打自己老婆，好心人去幫忙，揍了那傻逼男，結果被人家兩口子反手送到派出所了，不僅要被拘留，還要賠她親親老公的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陸揚撅著嘴巴，搖頭晃腦地道：“所以這世界上就是有那麽多傻子。也難怪我這尊老愛幼道德模範的良好公民，忠貞不渝的癡情種沒人要了。唉！”
龍沅聞言笑道：“怎麽好像是我要和那耀祖哥私奔一樣？你們一個兩個反倒安慰起我來了。”
話音剛落，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急惶惶朝著山下來。
龍沅凝神一看，只見厲九天站在一柄金光閃閃的劍上，手裏抱著個小娃娃，疾速往山下飛來。那小娃娃呼吸急促，滿面通紅。厲九天急得滿頭大汗。
“厲宗主留步。”龍沅上前叫住他。
厲九天聞言停了下來，卻沒將劍收回去，只道：“這位小兄弟若是沒有什麽急事，先容我去一趟醫館，才撿進宗門的這個小娃娃突然生病了，燒得厲害，渾身滾燙滾燙的。實在不敢耽擱了。”
龍沅忙道：“郎中這裏有位現成的。”朝陸揚一招手。
陸揚一邊朝龍沅翻白眼，一邊嘀嘀咕咕在包裏翻翻找找，找出一粒黑色藥丸，遞給厲九天，“專治感冒發燒。小孩子服用，劑量得減半。”
“多謝多謝。”
厲九天連忙伸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將那米粒大小的藥丸捏在指腹，送到眼前，嚴謹地對半分開。
龍沅遞上從隨身空間裏取出來的靈泉水，厲九天又一疊聲地道謝，就著靈泉水把藥給小娃娃餵下。
小娃娃通紅的面色很快恢覆如常。厲九天擡手摸了摸，長舒口氣，“果然不燒了。多虧了小郎中妙手回春，感謝感謝，萬分感謝。”又對著龍沅一通連聲道謝，急匆匆地告辭要走。
“厲宗主。”
龍沅忽然出聲，語氣鄭重。厲九天認真看著他，“怎麽啦小兄弟？”
“厲宗主若有不順心的事，還請放寬心。”龍沅笑道，“唯有自渡，方得自由。”
厲九天微微發福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系統突然傳來一道提示音：【鎮惡宗宗主厲九天，好感度+20。】
龍沅哭笑不得，心說這位“善天天”只怕對所有見過的玩家好感度都不會低吧。
視線停留在厲九天消失的地方，龍沅臉上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不知道這個真正的厲九天，是否像副本裏那個滿心怨恨的“if線厲九天”一樣，在某些感到困頓的時刻，也會懷念那個曾經一時無兩風華正茂的自己呢？
這時候，系統忽然“叮——”的一聲提示：【恭喜！［鎮惡謎蹤］已經達成首通成就。獎勵將於次日0點發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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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九天擡起眼睛，直視著龍沅，慈眉善目的一張臉上，揚起一個溫和的笑容。
“嗯。滿意。果然是少年英雄，大長老對你的稱讚委實不算過譽。”
厲九天話音剛落，一道靈流竄起，大長老提起一掌便朝厲九天拍去。可惜大長老的確是年事已高，動作略略遲緩了一些，厲九天擡手便隔空抓來一個弟子，緊接著替他擋下這一擊。
把那當場斃命的弟子往地上一扔，厲九天點腳一躍，輕輕跳入大殿外的院子裏。
院中假山流水，清幽雅致。厲九天站在假山面前，負手而立，一派高潔仙風。
大殿之內，無數雙眼睛齊齊看著他。
那些目光中的震驚，惶恐，憤怒，鄙夷……厲九天盡收眼底。他卻依然還是微微笑著，仿佛那笑容已經直接刻在了臉上。
龍沅從人群中走出，對著厲九天道： “你不在乎你門下弟子生死，也不在乎這鎮惡山上無數靈物是否還有活路，更不在乎這些邪魔惡靈為禍人間以致天下大亂。你有什麽資格站在那裏？到底又有哪一點好笑？還不速速認罪伏誅！”
“我為什麽要在乎？”
厲九天忽然不再笑了。
“我在乎這個，在乎那個，那誰又在乎過我？”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龍沅。
“我在這鎮惡山守了二十多年，盡心盡力，我得到了什麽？”
“我同門的師兄師弟都已得道升仙，貴為仙門尊者，受人敬仰，世人叩拜。
“我呢？在這排行最末的破宗門，做著這看門狗的工作！
龍沅了然。標準的心裏不平衡反派。
“這破差事，又多、又雜，修為修為來不及修煉，境界境界沒時間提升。我每天忙得團團轉，忙得我幾乎腳不沾地。我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卻從沒有人誇我一句好，仿佛都是我應該的……”
厲九天說到這裏，聲音都已經顫抖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好，就算這一切都是我應該的，我認了。身為一宗之主，本來就比旁人承擔著更多的責任，我也可以接受。可是！可是一旦那地獄之門稍微傾瀉出一絲邪魔之氣，只需要那麽一絲絲，我就要被叫到那不可一世的天一派責問！當著那麽多弟子的面，指著我的鼻子，一通臭罵！我、我好歹是一宗之主啊！天一派那些剛入門的小弟子，他們竟然都能指著我笑，都能看我的笑話。這個時候，還有人記得，我是一個宗主嗎？”
殿內本來竊竊私語的弟子們此時此刻再無一人出聲，先前人人出離憤怒的情緒，也因厲九天的低語逐漸冷卻了下來。
“我為了這修真界和平穩固，殫精竭慮，鎮壓地獄邪魔。而別的宗門受世人景仰，得道飛仙，憑什麽？憑什麽！”
接連兩句質問，字字鏗鏘，大長老渾濁的眼睛滿是震驚，他朝虛空伸出微微打顫的手，“九天，你，你從未對我說過一句……哪怕只字片語，老夫……”
“說？我如何敢與您說呢？”厲九天苦笑一聲，“因我年紀輕，資歷淺，你們就永遠盯著我的錯處，即便我沒有錯處，也總是萬分嚴厲，仿佛我下一秒就要犯錯。我戰戰兢兢，徹夜難眠。我卻不敢停下，一刻都不敢停下，我的心疾，就是這樣一天一天，硬生生的，這麽熬出來的！”
說到這裏，厲九天捂著胸口，身體微微躬了下去。大長老下意識猛地上前一步，張著嘴，想說什麽。
厲九天飛快摸出一粒藥丸放入口中。片刻後，重新站直身體。
大長老慢慢把手放了下來。
龍沅又一次長長地嘆了口氣。
“其實吧，厲宗主，好工作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做的啊。”他將手一攤，無奈道，“而且我說真心話，在我們這種普通人看來，你已經算混得很不錯的了。一宗之主的位置，統管門下三萬弟子，多氣派！很拉風了。換成是我，簡直根本想都不敢想。
“不然你想想被你吸幹靈力死掉的那些無辜弟子，哪個不比你慘上千倍萬倍？
“總是往上比，怎麽比得完？不如看看那些百來個人甚至幾十個人的小門派，照樣修仙修得熱火朝天，激情滿滿。也挺快樂。
“其實說來說去，是你自己把你自己困住了。犯錯就犯錯，長老們難道還能把你這職位撤了？退一萬步，即便真被撤職，那不正合你意嗎，正好一拍兩散，你也終於可以歇上一歇。
“不過厲宗主對自己要求嚴格，大約不願這樣。那也不需要把所有人對自己的評價都放在心裏反覆咀嚼，這樣是否活得太累了一些？反正我總覺得，問心無愧就好。
“當然，你或許覺得我站著說話不腰疼，但我剛才說的都是我的真心話。厲宗主，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感受，卻絕對無法認同你的做法。無論受過多重的傷，都絕對不是傷害無辜之人的理由、借口。”
龍沅一邊說，一邊一直暗自觀察厲九天的神色。
一方面，他總覺得厲九天本性不壞，甚至可以稱得上純善，而如今變成這個樣子，也總歸有大半情有可原。雖然知道寥寥幾句，估計很難在短時間內改變什麽，但試試總比不試強。況且這些話，也真真切切是他心中所想，不吐不快。
另一方面，厲九天這元嬰九十六階的境界，龍沅也實在不知道這個“BOSS”到底應該怎麽打……
厲九天仰頭看著天，陽光刺眼，他眼尾有一些濕潤。龍沅說完，他嘴角向上，像是輕輕笑了一下。
他的聲音很平淡，仿佛在路上偶遇，順便閑話家常幾句一般。
他道：“事已至此，無須多言。我罪大惡極，但我絕不後悔。要我束手伏誅，也絕不可能。”
厲九天的目光在所有弟子身上緩緩掃過，周身靈力開始環繞，氤氳著淡黃色的金光。
好強的壓迫感！
龍沅暗自心驚。回頭一看，每次副本總是沖在最前面的陸揚已經遠在十米開外，吹著口哨擡頭望天。小藍揪著小紅的衣袖，縮頭縮腦藏在小紅身後。
只有溫禦風，一個人靜靜站在他身後。
還是他的田螺小弟靠譜！
龍沅默念口訣正要撐開結界，厲九天掌心金光一閃，一道靈流霎時轟出。
我去！大宗主也搞偷襲？！
又想起來，這是已經完全心理扭曲的黑化厲九天！殺人都不眨眼了，哪裏還有什麽道義可言！
如果要避，也還是有把握可以避開，可結界還沒打開，那洶湧澎湃的一擊就會直接把殿中的弟子轟飛……
想到這裏，龍沅用最快的速度強化前胸龍鱗，準備直接接下這一擊。
那知下一秒，一道黑影擋在了他的面前。
溫禦風迎面受了一擊，如離線風箏一般，向後飛去。
龍沅大驚失色，慌忙回頭。
“其實我對你們這幾個熱心腸的小朋友的欽佩與感謝之情，並不是假的，只要你們誠心道歉並保證不再幹涉本宗私事，我可以放……”
厲九天話未說完，殷紅的血就從嘴角流了出來。
溫禦風安然無恙站在十步開外。
龍沅以為自己眼花了，楞楞地站在原地，目光不停地在厲溫二人之間來回變換。
哇的一聲，厲九天突然跪在地上，口中大塊大塊地嘔出凝固的黑血。
看來他這麽多年憂思抑郁，身體果然熬得都要壞掉了。
龍沅站在原地，忽然感到一陣不知所措，直到溫禦風走到他身旁。
“我在秘境中無意尋得一件護身法寶，名為【返傷護心鏡】，可以抵擋一次致命傷害並返還相同傷害給施術者。”
龍沅如夢初醒。
難怪厲九天分明打的別人，自己卻在哇哇吐血。
龍沅喃喃道：“你居然有這麽厲害的法寶，那往後豈不是不需要……”
溫禦風突然擡起手，摸著胸口，悶哼一聲。
龍沅一把將他手臂扶住，“受傷了？”
好看的眉毛輕輕蹙著，溫禦風低垂著頭，纖長濃密的睫毛擋住了眼睛。
“這護心鏡僅可返還一次致命傷害。現在已經失去效用了。”說著將外衣一掀，果然胸口位置一面精致的銀邊雕花護心鏡已經完全碎了。
兇手失去戰鬥力，沒有威脅了，陸揚也就及時地出現了。
他摸著下巴站在龍沅旁邊，嘀嘀咕咕地道：“真是沒想到，居然真的被你說中了。難怪一直沒人通關，誰會懷疑到這絕世大好人善天天身上去啊？不過怎麽他做了這麽多嚇死人的事，我怎麽也不是那麽討厭得他起來呢？難道是對善天天的‘老好人濾鏡’太厚了？這要我怎麽下得了手擊殺真兇通關副本……”
不用陸揚出手，一道白影掠過，大長老掌心這次準確無誤落在厲九天頭頂。
厲九天連掙紮都沒有掙紮一下，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額頭撞在青石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龍沅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周圍景色便開始扭曲拉扯，眨眼間，變換成了鎮惡山山腳的樣子。
天邊一抹晚霞，將五個人的臉上都照得金燦燦的。
“通過了！”陸揚興奮地一聲大喊。
通關副本本來應該是件高興的事情，但不知道為什麽，龍沅卻笑不出來，喉嚨反而有些莫名的幹澀。
他想起厲九天倒下的時候，臉上那一抹釋然的笑。
“寶寶，我們真厲害！”小藍興奮地去抱小紅，被小紅避開。
小藍忙道：“怎麽啦？”
小紅搖搖頭，“只是有點累。”
小藍道：“哦。那寶寶我們去鎮上補給一下體力，就下線休息吧。”
小紅點頭：“嗯，你先慢慢走著，我和他們說幾句就跟上。”
小藍眼神古怪地瞟了一眼龍沅，欲言又止，看到小紅篤定的臉，還是妥協了一般，“那我就在不遠處等你啊。”轉身走開。
待他走遠了，龍沅總算忍不住問小紅：“確定還要繼續和他一起走？”
小紅點點頭，“他看到我涉險，總歸也還是奮不顧身來救我了。”
龍沅很想告訴她“那耀祖哥根本是被我丟下去的！”，只是看到小紅恬靜的神情，幾番糾結，到底還是將話咽了下去。
“交男朋友呢，最重要不是他說了什麽，而是做了什麽。花言巧語，每個男人都會的。”龍沅道。
“尤其選擇一輩子的伴侶是人生大事，務必慎重。”
“好。謝謝你，龍沅。”小紅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龍沅奇道。
小紅道：“我偷偷問過那個紅色頭發的。”
陸揚立刻嚷嚷起來：“餵餵，什麽叫‘紅色頭發的’？我也有名字的啊！不能看人家長得帥就只記得他的名字吧？好不公平！”
小紅撲哧笑了出來，“好，紅頭發的帥哥，可以了嗎？”
陸揚心滿意足，“可以可以，你們繼續聊。”
小紅朝龍沅聳了聳肩，用唇形無聲地說了一句：“真好哄。”
龍沅點頭表示認同。
小紅一笑，嘴角一個淺淺的梨渦，“順便說一下，我叫洪紅鷹。老鷹的鷹。”
說完朝龍沅眨了眨眼，轉身朝著一直站在遠處等她的小藍走去。
“再見！”
洪紅鷹和小藍並排站著，和他揮手道別，龍沅同樣揮手回應。
一紅一藍兩道背影，消失在夕陽之下。
龍沅轉過身，正好對上溫禦風的目光，根本來不及掩飾眼中些許覆雜的情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判斷。或許你認為不好的，在當下來說，對於別人卻是最義無反顧的選擇。”溫禦風輕聲說道。
“嗯。”龍沅悶悶地應了一聲。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道，“其實小紅的男朋友不是主動去救她的，是被我扔下去的，但是我沒有告訴她，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不好。我有點後悔，或許我應該現在追上去，拆穿他？”
溫禦風道：“那紅衣女子在戰場殺敵，她的伴侶在一旁躊躇不前。紅衣女子的大小喜好，她的伴侶懵懂無知。這一切，她都看在眼裏，她怎會不知她的伴侶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陸揚也在一邊應和起來：“是啊！就算你告訴那妹子，說她男朋友是被你丟下去的，她也會找別的理由說服自己繼續和他在一起的。你要是現在跑上去拆穿那男的，說不定他們兩個還反過來罵你一頓。吃力不討好！話說你沒看過那新聞嗎，一傻逼男打自己老婆，好心人去幫忙，揍了那傻逼男，結果被人家兩口子反手送到派出所了，不僅要被拘留，還要賠她親親老公的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陸揚撅著嘴巴，搖頭晃腦地道：“所以這世界上就是有那麽多傻子。也難怪我這尊老愛幼道德模範的良好公民，忠貞不渝的癡情種沒人要了。唉！”
龍沅聞言笑道：“怎麽好像是我要和那耀祖哥私奔一樣？你們一個兩個反倒安慰起我來了。”
話音剛落，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急惶惶朝著山下來。
龍沅凝神一看，只見厲九天站在一柄金光閃閃的劍上，手裏抱著個小娃娃，疾速往山下飛來。那小娃娃呼吸急促，滿面通紅。厲九天急得滿頭大汗。
“厲宗主留步。”龍沅上前叫住他。
厲九天聞言停了下來，卻沒將劍收回去，只道：“這位小兄弟若是沒有什麽急事，先容我去一趟醫館，才撿進宗門的這個小娃娃突然生病了，燒得厲害，渾身滾燙滾燙的。實在不敢耽擱了。”
龍沅忙道：“郎中這裏有位現成的。”朝陸揚一招手。
陸揚一邊朝龍沅翻白眼，一邊嘀嘀咕咕在包裏翻翻找找，找出一粒黑色藥丸，遞給厲九天，“專治感冒發燒。小孩子服用，劑量得減半。”
“多謝多謝。”
厲九天連忙伸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將那米粒大小的藥丸捏在指腹，送到眼前，嚴謹地對半分開。
龍沅遞上從隨身空間裏取出來的靈泉水，厲九天又一疊聲地道謝，就著靈泉水把藥給小娃娃餵下。
小娃娃通紅的面色很快恢覆如常。厲九天擡手摸了摸，長舒口氣，“果然不燒了。多虧了小郎中妙手回春，感謝感謝，萬分感謝。”又對著龍沅一通連聲道謝，急匆匆地告辭要走。
“厲宗主。”
龍沅忽然出聲，語氣鄭重。厲九天認真看著他，“怎麽啦小兄弟？”
“厲宗主若有不順心的事，還請放寬心。”龍沅笑道，“唯有自渡，方得自由。”
厲九天微微發福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系統突然傳來一道提示音：【鎮惡宗宗主厲九天，好感度+20。】
龍沅哭笑不得，心說這位“善天天”只怕對所有見過的玩家好感度都不會低吧。
視線停留在厲九天消失的地方，龍沅臉上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不知道這個真正的厲九天，是否像副本裏那個滿心怨恨的“if線厲九天”一樣，在某些感到困頓的時刻，也會懷念那個曾經一時無兩風華正茂的自己呢？
這時候，系統忽然“叮——”的一聲提示：【恭喜！［鎮惡謎蹤］已經達成首通成就。獎勵將於次日0點發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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