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不會生銹的心

關燈
第69章 不會生銹的心

剛分手那陣,三悅總躺在房間裏,一躺就是很久很久。

不開燈,也不拉窗簾。空氣仿佛變成有重量的液體,黏稠地壓在她身上,沈甸甸的,讓她喘不過氣來。眼淚毫無征兆地從眼角滑落,枕頭的一角好像總在被浸濕。

而且她還要時不時從這種溺水狀態裏掙紮出來,去應付姜岸的好意,去應付她給自己找的新工作。

但三悅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了。

她好像真的是個很差勁的人啊。

如果當初不是她找到了路臨非和蘇棉頌,去組那個該死的假CP。如果不是她一時頭腦發熱,真的和路臨非談起戀愛。如果不是她最終忍無可忍,站出來扯掉路臨非那塊遮羞布……

一切是不是都不會發生?

她騙了那些女孩的愛。用漂亮的腳本,打造了一個完美的夢幻泡影,讓她們愛上了一對在同個房間裏、都懶得多說一句話的陌生人。

而路臨非呢,踐踏她的愛情這件事好像都無關緊要了,她甚至無暇為此傷心。絕大數時候,三悅都在為那些女孩而悲傷。

他怎麽可以踩著她去踐踏其他女孩的真心?

如果不是自己將他捧至這個高度,他不會有這樣的光環,不會有資格獲得女孩們的註意力。

劉三悅,這是不對的。

一個聲音,在她腦海裏冷冷地響起。

你好好學習努力工作,從初中起,單親媽媽就為了你在學校旁邊租最近的房子住,只為了讓你每天能多睡十五分鐘。媽媽每天給你算著葷素搭配,供你考上臨杭的211大學,還給你經濟支撐,讓你在假期可以去那些大城市做倒貼錢的實習。

你一步步走到這裏,可媽媽不是讓你在互聯網上靠說謊賺錢的。

快閉嘴吧,劉三悅。

你在浪費她人的註意力。

越沈淪,越想往上走。她開始報覆性加班,對項妮可的賞識感激涕零。努力不睡覺,就可以不陷進痛苦的夢魘。

短暫的清醒之中,她看到姜岸棱角分明的臉。這位認識不久的姐姐就像山一樣堅固,她好敏銳,一眼就看穿自己在墜落。

姜岸額頭上冒著汗,用力搖晃著她的肩膀,急切地呼喚。

——醒一醒,三悅,不要掉下去啊。

但她還是掉了下去。

被惡意包圍的瞬間,三悅竟然有種後知後覺的釋然。

——哇,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這麽多人和我一樣,如此情真意切地厭惡我自己。

膽小懦弱的劉三悅,當然應該和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站到一邊。

網絡暴力的可怕在於,沒有人會只否定你的缺點。互聯網紛紛擾擾,大家無暇接受全盤的信息再做出判斷,只能迫不及待地否定你的全部。

這是對一個人的徹底顛覆。

她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具體的人。她被切割,被定義,被簡化成一堆可以被隨意攻擊的標簽。

情感經歷?——臟。

校園經歷?——國家獎學金,獲獎感言死板招人煩,一定是告狀精。

工作經歷?——勾引博主上位的“心機女”,能是什麽好東西?

原生家庭?——小鎮出身,父母離異,怪不得這麽不擇手段地想往上爬。

她曬過一個LV包包,奢侈。

她的照片帶到了路臨非的衣角,嫂子癮。

她和蘇棉頌的合照P自己更多,雌競。

所有標簽拼湊起來,劉三悅變成一個可以被隨意拋棄的名字。

在那鋪天蓋地的謾罵中,只要有那麽一點點是真的,就能逼著她把所有與之相關的或不相關的苦果,都一並吞下去。

那就算了吧。

不要救我,不要愛我,不要留我。

只要離開,只是離開而已。

“臨杭並不缺一個努力的劉三悅。互聯網也並不缺一個挨罵的劉三悅。反正總會有人頂替我的位置的。”

姜岸跟在三悅身後上樓,聽著她的敘述一聲不吭。她心不在焉地答應著,目光一直停留在逼仄的樓梯走道裏,門口還留有紅油漆的痕跡,但已經被粉刷一新。

三悅熟練地從包裏摸出鑰匙,打開那扇貼著褪色春聯的舊門,然後走進那個小小的開間。

房間裏沒有開燈。

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將午後燦爛的陽光,徹底隔絕在外。空氣裏漂浮著一種久無人居的的沈悶味道。只有從門外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狹長的、明亮的光斑,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

三悅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黑暗。

她打開燒水壺的開關,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有些空曠:“我其實沒走幾天,回家看病吃藥,備考了一陣又放棄了,隨便找了個工作,就趕回來搬家。”

姜岸接過三悅遞來的水,她借著從門口透進來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個小小的空間。

三悅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有些模糊。

“快要走了才突然發現,好像,還沒有朋友來過我這個家。”

姜岸下意識詫異道:“那路臨非和蘇棉頌……?”

三悅耿直地說:“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落魄的樣子。”

然後她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岸姐,你幫幫蘇棉頌吧。”

姜岸雖然說不上意外,但心裏還是不痛快,沈默半晌。

她並不想把蘇棉頌做了什麽或沒做什麽告訴三悅。

三悅看著她,認真地補充道:“對不起啊岸姐,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很麻煩。勞務我可以出的,我有積蓄。你煩吳哥,就不用和他打交道,我和他溝通。”

姜岸拉住三悅的手,兩人在床邊坐下。她組織了一下語言,問道:“你找到什麽工作了?”

“還是運營。在一個本地生活賬號,工資穩定,旱澇保收,沒有很大的業績壓力。”

她釋然地笑笑,繼續說:“其實我會抑郁,也不全是路臨非的問題。是我自己太累了。”

“我的工資,在同齡人裏其實已經算蠻高的了。但每個月,但在臨杭就要切割掉一大塊交給房租,然後,還是只能住在這種連朋友都不敢請來的爛地方。”

她頓了頓,眼神裏流露出一絲真切的困惑。

“臨杭的節奏,太快了。我總覺得,好像所有人都打了雞血一樣,在拚命地往前跑,只有我怎麽都跟不上。我也不明白,為什麽大家看起來都那麽游刃有餘,好像一走出校園就自動完成了社會化。只有我這麽笨拙,笨拙地計算著各種各樣的生活成本,算到最後,能壓縮的只有自己的睡眠。”

姜岸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但你真的很厲害。”姜岸的語氣是毋庸置疑的肯定,“項妮可這麽挑剔的人都覺得你很厲害。她說,機會給到你,你自己能拿得住。”

三悅聽著,只是笑了笑。

她看著姜岸,輕聲說:“岸姐,你要是不想幫蘇棉頌就算了。這本來就不是你的責任。我不想你再……為了我的事,把自己搭進去。”

她沒有說下去,但姜岸完全懂了她的意思。

那一刻,姜岸終於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我什麽時候說過不幫了?”她伸出手,揉了揉三悅柔軟的頭發。

她站起身走到窗戶前,“嘩啦”一聲,將厚重的窗簾,徹底拉開。

積攢了許久的陰霾被瞬間驅散,明亮而溫暖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了進來,將房間裏的每一粒塵埃,都照得清晰可見。

姜岸沐浴在這片光裏,回頭看著還有些發楞的三悅。

“三悅,我當然會幫你。但是,我只能保證,蘇棉頌不會因為這件事被封殺或者退賽。至於其他的……我也做不了更多保證了。”

“三悅,我很開心,你終於會喊疼了。”

*

阮滿忍住了那句快要脫口而出的“岸姐你是不是又在沒事找事”的沖動,先挑重點問:“三悅她,現在還好嗎?”

“還行。”姜岸的語氣很平淡,“她在老家找了個班上,每天朝九晚五,挺好的。也沒說以後不跟我們玩了,有時間去找她唄。行了,都別喪著個臉了,說正事。”

會議室裏已然陷入詭異的膠著。

略一細想,大家就會發現,姜岸應下來的承諾太反認知了。

按照她過去的常規打法,面對蘇棉頌這種危機,最優解,必然是把水攪得更渾——放出一些半真半假的料,把爭議拉到最高,在黑紅的路線上一路狂奔,最終將所有負面流量,都轉化為粉絲的戰鬥力和死忠度。

但眼下的形勢,卻完全不同。

阮滿皺著眉,委婉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男愛豆選秀和女愛豆選秀完全不同。男愛豆那邊,就算塌房塌到‘嫂子之夜’了,只要粉絲夠溺愛,都不會影響出道。但女愛豆不一樣,只要稍微沾上一點爭議,哪怕只是捕風捉影,都很容易被罵到退賽。輿論對女孩,天然就更苛刻。”

阿仔補充道:“所以,我們現在做什麽,都可能會讓局面變得更覆雜。束手束腳,什麽都不能做。”

文未末聽著都覺得棘手,索性直接拿出手機:“我問問鄭照,看他認不認識節目組的人。與其在輿論層面跟一群瘋子掰扯,不如直接聯系高層,去搞點關系……”

聽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姜岸被自己無語笑了。對啊,自己到底怎麽想的?

宋合歡一邊翻著印記,一邊對始作俑者表達極大的困惑:“不是,這霍宇光是不是腦子有病啊?怎麽就跟蘇棉頌杠上了,沒完沒了了?印記現在是準備自己下場,簽藝人入駐了嗎?”

“對。”阿仔立刻點頭,將最新的行業動態同步給大家,“印記現在的商業化做得太好了。這一批出道的愛豆,官方合作的第一個社交平臺都是印記。他們的植入效果,比傳統平臺好得多,可以直接和穿搭、美妝博主無縫聯動。所以,你看這次蘇棉頌的事,主戰場其實一直在印記,微博那邊,都快退化成傳聲筒了。”

“那就轉移熱度吧。”

一直沈默的姜岸,終於開口了。

“我們找一件別的事,一件更大的、更能吸引眼球的事,把蘇棉頌身上的火力全都吸引走。”

“什麽事?”文未末問,下意識地有些緊張。

姜岸看著他,安撫地笑了笑:“別緊張!這次全是真事。”

性別對立,資本博弈,階級敘事。她拿起那三件,在當今互聯網上最無往而不利的武器。

相比之下,什麽“營業情侶”,什麽“偶像失格”,在這種宏大敘事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不是霍宇光幫路臨非解禁的嗎?”她看向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資本大佬力保劣跡男藝人,這個故事,和項妮可之前那個‘新時代女性企業家力挺受害女員工’的敘事,剛好可以做個鮮明的對比,不是嗎?”

文未末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問:“你從哪裏搞來的證據?”

姜岸笑道:“項妮可。”

文未末聞言,先是一楞,隨即徹底放下心來,他點點頭,幹脆利落地說:“行,那就這麽辦吧。”

於是,就在全網還在為“合約情侶”的真假而爭論不休時,一股更洶湧的暗流,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席卷而來。

沒有預告,也沒有鋪墊,幾大營銷號,在同一個時間點,統一放出了一系列關於“霍宇光疑似違規操作,幫助劣跡藝人路臨非解禁”的證據鏈。

輿論的風向,瞬間變了。

一場關於“偶像失格”的娛樂八卦,迅速升級為對“資本特權”的憤怒聲討,並最終,指向了更深層次的、關於“平臺公信力”的靈魂拷問。

蘇棉頌那點小情小愛的破事,瞬間變得無足輕重。更何況,有人不經意地提了一句——“眾所周知,印記平臺的高管霍宇光,和岸可MCN的老板項妮可,那可是業內有名的夫妻店啊~”

蘇棉頌的名字,很快就被霍宇光、印記平臺以及項妮可這幾個更龐大的靶子,徹底淹沒了。

霍宇光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知道這事是姜岸做的,畢竟姜岸也無意遮掩。

他親自來了趟素格興師問罪,走進無影燈時的表情,和不久前找上門來的項妮可如出一轍,都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可以啊,姜岸。但現在找茬,是不是有點太晚了?三悅不都走了嗎?”他甚至都懶得坐下,只是站在那裏,解開了襯衫的第一顆扣子。

“但我沒看明白,現在岸可完全歸項妮可管,你到底是要報覆她,還是報覆我?我確實做過很多事,但你真的沒必要鬧成這樣。我以為我們有默契,幕後的事情,幕後解決。”

姜岸正在悠閑地喝著咖啡,聞言擡起頭笑了笑。

“霍總,你好像還是沒明白。我針對的不是你,也不是項妮可。”

霍宇光皺起了眉。

“姜岸,你不了解流量。”他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近乎憐憫的優越感,“你以為是我在操控一切嗎?你以為是我要和你對著幹嗎?我,項妮可,甚至是你,我們都只是在順勢而為而已。”

“熱搜的出現,話題的發酵,情緒的引爆……這一切,都只是冰冷的系統,在根據用戶的喜好,進行最優化的推送而已。我們所做的,不過是把好的,推波助瀾;把壞的,再放大一點。但本質上,它們都是一樣的,都只是熱度,是系統運轉的燃料。”

他看著姜岸,像在宣告不容置喙的真理。

“不是我,也會有別人。這只是一個系統,一個巨大的、無法被撼動的系統。”

“你以為自己是什麽在對抗反派的正義使者?把我當成電影裏必須要被消滅的終極反派?你清醒一點,你只是在跟這臺巨大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較勁。你拔掉我,它會立刻換上一顆新的。而你,三悅,路臨非,蘇棉頌,都只是被這臺機器碾過去時,濺起的幾點塵土而已。”

“你覺得,機器會在乎塵土嗎?”

姜岸靜靜地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放下杯子,也站了起來,走到霍宇光面前。

“你說的我都知道。”她說。

霍宇光一楞。

“我知道,人人都可以成為下一個三悅,被無情地獻祭。”

“我知道,人人也都可以成為下一個路臨非,在流量系統的放大下,將惡意散播到極致。”

“我甚至知道,”她看著他,嘴角勾起帶著一絲悲憫的弧度,“人人都可以成為下一個霍宇光。只要放棄一些東西,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成為最得心應手的那顆螺絲釘。”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最後的答案。

“我知道追求流量的系統沒有錯,它只是冰冷地選擇最高效的路徑,不偏移也不慈悲。但人和機器的區別,不就是擁有情感和溫度嗎?我們不能,也不該把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當成一行行可以被隨時優化或刪除的代碼。”

“流量系統提供了一條阻力最小的路,但我可以選擇不走那條路。我可以選擇自己要抵達的目的地。”

“所以,只要我還站在這裏。我就會永遠,永遠地抵抗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