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相

關燈
真相

親眼看見夢瑤被熊熊烈火吞噬,謝洛川本就因為父親謝琰的死,而傷心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積壓在心口的郁結如洶湧的暗流,猛地沖破防線,他只覺喉頭一甜,猛地吐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謝洛川悠悠轉醒,發現他已然躺在謝府自己房中的床上。他緩緩睜開雙眼,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靈魂都被抽離了一般。回想起夢瑤在烈火中那決絕的眼神、最後的呼喊,還有父王親自握住他的手,將利刀送進自己胸膛那刻的眼神。那眼神有不舍,有愧疚,自責,和深深的愛意,往年的怨恨在那刻已經消失不見。

他多麽希望一切都只是場噩夢,可是謝琰臨終前的一番話卻時時刻刻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時,謝琰躺在血泊之中,氣息微弱卻目光灼灼。他緊緊握住謝洛川的手,拼盡最後的力氣說道:“川兒,為父這一生,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唯愧對你和你的母親。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府中的流言是不是真的,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我現在告你答案,你……不是我的親手兒子,但……你確是你母親十月懷胎辛苦生下的孩子。”

“當年我對你母親一見鐘情,決定此生非你母親不娶,可是你的母親卻並不愛我。那是的我年輕氣盛,覺得自己憑借身份高貴,和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以強求她在身邊,相處久了自然會產生感情,可我卻低估了她的剛烈,她生下你後自覺愧對族人和天地,便毅然決然地自盡了。”

那時事情發生的太多,太快,好多信息好像強行灌進他的腦海,讓他一時難以消化。他看著謝琰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聲音有些顫抖地默然問道:“我的母親和她的族人到底是誰?我到底是誰的孩子?”

謝琰微微喘息著:“巫醫族!你的母親是巫醫族聖女。我向先皇請旨賜婚時,並不知道她已經被當時的太子,就是現在的陛下玷汙。所以生下你後,我無法面對你,對你是又愛又恨,我恨你怨你,因為你是那人的骨肉,但,你又是我愛的人孩子,你的眉眼那麽像她,讓我在心裏割舍不下你。所以對你,我內心很是矛盾。”

聽到這裏,謝洛川的手情不自禁地攥的死死的。

謝琰接著道:“我確實私下和現今太子走動頻繁,是因為我恨吶,我幫他縱容他,為的就是讓他走入歧途,性格暴戾乖張,想以此來報覆皇上,沒有想到最終報應在自己身上。我想,太子他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世,才想到這樣一招除掉你。”

“是我對不起你,我唯一能彌補的,就是讓你從這場陰謀中脫身,活下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說完這句話,謝琰就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謝洛川呆呆地望著床頂的帷幔。

“你醒了!”

熟悉的聲音將他從痛苦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謝洛川猛地坐起身來,一把抓起放在床邊的佩劍,劍鋒瞬間出鞘,森寒劍鋒直抵那人脖頸,但那人卻一臉沈著冷靜,眼中沒有一絲害怕。

倒是一旁的齊風看到這一幕驚訝之餘倒吸一口冷氣。

“先生還不願說自己是誰嗎?” 謝洛川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無盡的寒冷與殺意。

齊風焦急道:“主子,這是李太醫,經常來為您診病的李太醫,您不記得了嗎?”

謝洛川沒有說話,而是緊緊地盯著李太醫的眼睛,仿佛要將他的靈魂看穿。他當然知道這人是李太醫,但他知道的未免也太多了,他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謝洛川身體病弱的原因,不然他怎麽會知道如何治,還知道只能用巫醫族的銀針治療。李太醫從來到他身邊起或許就是刻意的,也許李太醫從一開始就是太子的人。

事情發展到如今這步,如果他還沒有察覺到李太醫的問題,那他這輩子就白活了。

李太醫倒是不疾不徐,從容不迫地滿意點頭,“很好,王爺將你養的還是不錯的,雖對你過多苛責,到底還是將你養的知理,□□,曉義。你也終於能看清很多之前看不懂的事情。”

“可是這代價也太大了。”謝洛川冷冷道。

謝洛川將劍鋒又逼近一步,李太醫的脖頸被擦出點紅印,但他臉上仍舊沒有懼色,而是用雙指擋住劍鋒,慢慢移開,緩緩說道:“此結局非我初衷,也非我所願。謝王爺雖對你不算太好,但終究將你養大,讓你衣食無憂,我從心裏感激他,敬他。”

“你也知道我的身世?”謝洛川聽出話中隱晦的意思。

“是你在我身體裏種下銀針,封印我的力量!”謝洛川很快想到,李太醫從小就看顧他,而且從一開始就知曉他的身世,知道他是誰,知道如何診治他的病,那麽只有一種可能,那三根銀針就是他種下的。

謝洛川再此提劍抵住李太醫的脖頸。

“是,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李太醫很爽快地承認,絲毫不懼承認後,謝洛川立馬將他殺了。

“你又知道我是如何想的。”謝洛川凝眉問道。

“你把劍放下來,我慢慢與你說,總之不是害你的人。”

“我如何信你?”

“因為我也是巫醫族的人!”

謝洛川聞言,這才收起緊緊抵住李太醫脖頸的劍。

經過之前許多事的磨煉,此刻謝洛川的內心已經無比沈穩和堅毅,再聽到任何駭人聽聞的故事也激不起他內心一絲波瀾。

“繼續。”謝洛川依舊毫無表情,面容冷的可怕。

李太醫望著眼前謝洛川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竟一時分不清是該為眼前的變化而歡喜,還是該為這份成長背後的代價而悲戚。少年心氣是不可再生之物,如今,謝洛川已然蛻變成他曾經所期望的那般——沈穩內斂,行事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殺伐果決之中盡顯王者之氣。然而,這份蛻變卻讓李太醫的內心悄然生出一絲難以名狀的惆悵。他凝視著謝洛川那堅毅而又略帶冷峻的臉,他不禁自問,當初自己做出的那個決定,究竟是對是錯?

李太醫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覆雜的情緒,有回憶,有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整個事情只有加上我這部分,才算是完整。夢瑤和謝王爺那,都只是其中殘片。”

接著他娓娓道來,“當年夢瑤的祖母因為意外進入天風谷,從而得知巫醫族的醫術舉世無雙,而後又因貪慕富貴和家族榮耀向皇宮舉薦巫醫族的醫術,葉老夫人得了皇命,帶回巫醫族聖女來皇宮給病入膏肓的先皇治病。那段時間聖女住在葉家,你的父王謝琰就是受陛下之命請聖女入宮,王爺確實對聖女一見鐘,但當時礙於禮數你父王並未表現出來。巫醫族沒有世俗尊卑之觀,所以聖女和當時在她身邊的侍女,衣著幾乎一樣,著裝發飾都很樸素,不是有葉老夫人的介紹,王爺也分不出來誰是聖女。

聖女入宮後,先皇病是治好了,但是因為先皇貪戀傳說中的長生術,假借太子看上聖女之事,強行扣留聖女在宮中。但其實當時的太子也就是現在的陛下,認錯了人,把聖女旁邊的侍女錯當成聖女追求。聖女在宮中日日受先皇逼迫,欲求長生之術,也不堪太子日日借問長生術對其言行騷擾,百般無奈向當年的葉老夫人求助。”

“葉老夫人雖求富貴,但良心未泯,知道聖女再留皇宮必生禍端,於是就偷偷幫助其逃離皇宮回到巫醫族。誰知先皇知道聖女偷偷離開,竟然命蕭楚帶兵圍剿巫醫族,務必帶回長生秘術,我們巫醫族就是在那場圍剿中全族覆滅。”言罷,李太醫眼中泛起瑩瑩淚光,似想起了當年滅族的慘烈。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情緒繼續說道:“葉老夫人得到消息趕來救人時,已經晚了,巫醫族只有大長老的孩子活了下來,就是被葉家養大的三姑娘葉夢瑤。”

“夢瑤竟然是大長老之女。”謝洛川這才明白夢瑤一身奇異醫術的淵源,但是他又有了一個疑問,“夢瑤的奇特醫術是不是巫醫族人人都會?”

李太醫搖搖頭,“並不是,這個只有大長老會,而且這是經血脈傳承才能使用。或許是天意,那日夢瑤貪玩去往山下白澤村,所以才僥幸躲過一截,被葉老夫人找到並帶回葉家。”

“那聖女後來又是如何嫁到王府的?”

“蕭楚帶兵圍剿那天,抓走了聖女和她的侍女帶回了盛京,太子得知後來到蕭府,假借審問之名,實則行腌臜之事,他強行將侍女帶入自己房中將其玷汙,因為是太子,蕭楚也不敢阻撓,只是他起初疑惑為何是侍女,後來才得知是太子認錯人了,隨即將錯就錯不稟明,免得給自己引來無妄之災。”

“太子在嘗過侍女後,覺得也不過如此,後來就再沒有來過蕭府,再過問聖女的事。只是逼問長生之術一事上蕭楚也沒有進展。眼見事情僵持不下,謝王爺為救愛人心切,於是心生一計,向先皇稟明願意娶聖女為妻,將她永遠困在王府,這樣就可以軟硬皆施讓其臣服,問出長生術的秘密。先皇便同意了。”

謝洛川聽出其中蹊蹺,“你是說先太子,也就是陛下玷汙的是侍女,不是聖女,那為何父王認定我是先皇的孩子,這麽多年如此怨恨我?”

李太醫繼續解釋,“當年傳出流言是先太子玷汙了聖女,是蕭楚將錯就錯的結果,所以所有人都這樣認為,那個侍女為保聖女也並未對外解釋。先太子也樂見謝王爺的笑話,所以在這件婚事上也推了一把。王爺是真的愛聖女呀,即使知道她非清白之身,也執意要娶她,給她一個庇護之所。”

“那我又到底是誰的孩子?”

李太醫:“蕭楚帶兵圍剿前一日,正是聖女和她心愛的人成婚日,你的父親也是巫醫族人,所以你是真正的巫醫族聖女血脈,毫無疑問。”

謝洛川將信將疑,“當年巫醫族的人都死了,你又是如何活下來知曉這一切,我又怎知你說的都是真的?”

李太醫一臉悲痛,“因為我就是當年那場婚禮的證婚人,是巫醫族的二長老。當年隨聖女一同下山入宮,經歷這一切。圍剿那日我正巧在懸崖壁上采藥才躲過剿殺,懸崖上看到一隊人神神秘秘離開,確認谷中再無活人後,也偷偷跟著隊伍來到盛京,改名換姓。”

謝洛川:“然後入了宮,成為了太醫。”

李太醫:“是,我只有一身醫術技藝,才能憑借這個成功進入皇宮。我本想著借太醫身份刺殺先皇和先太子,為族人報仇,誰知卻意外聽到謝王妃懷孕的消息,於是決定改變計劃。我幾次假作偶遇謝王爺與他熟絡,果然後來他便請我去府中看診,我才能見到聖女和後來的你。”

“既如此,為何要拿銀針封在我體內?”

李太醫難掩哀傷,“因為你是聖女的孩子,體內傳承聖女血脈,你的出生註定不凡,我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否則你不可能平安長大,所以我才假借看病之名,偷偷將銀針封入你經脈中。”

“為什麽還讓我在王府長大?”謝洛川不解。

李太醫悠悠長嘆一聲:“人算終究不如天算吶。當年我滿心以為,謝王爺知曉陛下玷汙王妃那等醜事之後,定會對陛下恨入骨髓。極深的愛必然帶來極深的恨,我料想,以謝王爺的性子,終有一日會憤而起兵造反,說不定到最後,你還能登上那至高無上的皇位,成為下一任天子。”

他的目光微微有些失焦,聲音也愈發低沈下去:“可誰能想到,如今這太子手段竟如此狠辣,陰狠程度遠超當年那先太子。謝王爺為了護你周全,竟甘願犧牲自己,這結局,是我無論如何都沒有預料到的啊。”言罷,李太醫只覺喉間哽咽,再也說不下去,緩緩將頭偏向一側,不再去看謝洛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