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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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孕
自林太醫之事敗露，宴雪深心底那點殘存的溫情被徹底碾碎。宴雪深每日定時駕臨坤寧宮，親自盯著謝霜序喝下那碗由太醫院精心熬制卻苦澀無比的助孕湯藥。
起初，謝霜序尚有反抗。
宮人端上那碗濃黑藥汁時，他會別開臉，甚至會擡手將藥碗打翻。將褐色的藥汁潑灑在名貴的地毯上
“喝下去。”宴雪深的聲音冷硬如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他示意宮人立刻再端上一碗，親自接過，遞到謝霜序唇邊，眼神是毫不掩飾的壓迫與掌控，“別讓朕親自餵你。”
謝霜序擡眸，與他對視，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是無聲的抗議與深深的倦怠。但力量的懸殊與處境的絕望，讓他所有的抵抗都顯得蒼白無力。
見他不肯就範，宴雪深眼底閃過一絲戾氣。他猛地含了一口那苦澀的藥汁，在謝霜序驚愕的目光中，俯身攫取了他的唇。
“唔……！”他下意識地掙紮，腰身卻被宴雪深鐵箍般的手臂牢牢鎖住，雙手推拒在宴雪深胸前也無濟於事。苦澀的藥汁被迫渡入口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滑過喉嚨。這個吻隨著苦澀的藥汁逐漸深入，漸漸的不分你我，在唇齒相依間悄然變質。
謝霜序掙紮的力道漸漸微弱，雙手不知何時已微微發顫。原本推拒的手無力地抵在宴雪深胸前。
空氣中彌漫著藥草的苦澀，卻又糅合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逐漸升溫的暧昧氣息。
宴雪深沈浸在這個吻中不願抽離，直到謝霜序因缺氧而發出細微的嗚咽，宴雪深才緩緩退開些許。他的額頭抵著謝霜序的，呼吸同樣粗重不穩，指腹粗糲的擦過他被吻得紅腫的唇瓣。
“是你自己喝，還是朕繼續這樣餵？”他的氣息灼熱，聲音低啞，帶著一種危險的意味。
謝霜序劇烈地咳嗽著，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淚水，心中充滿了屈辱。日覆一日，這樣的戲碼不斷上演。
謝霜序漸漸變得麻木。後來，當宮人端藥來時，他會機械地接過，直接仰頭灌下，然後用清水反覆漱口，仿佛這樣才能洗去一點那浸入骨髓的苦。
他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在宴雪深強行灌註的養分下，以一種不情願的姿態，被迫維系著微弱的生機。
午膳時分
桌上擺著幾樣精致小菜，都是按太醫吩咐，適合調養身體的。謝霜序剛拿起玉箸，夾起一片清淡的筍尖，還未送入口中，一股毫無預兆的，強烈的惡心感猛地湧上喉嚨。
他臉色瞬間煞白，丟下筷子，捂住嘴劇烈地幹嘔起來，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額角迅速滲出冷汗。
“怎麽回事？！” 一同用膳的宴雪深臉色驟變，立刻起身扶住他。看著謝霜序痛苦的模樣，宴雪深感到前所未有的擔憂與緊張。“傳太醫！快！”周太醫幾乎是跑著進來的。
太醫院院判周太醫正屏息凝神，指尖小心翼翼搭在皇後謝霜序覆著絲帕的腕上。殿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以及周太醫逐漸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太醫的眉頭從緊鎖到微微舒展，最終，他收回手，轉向宴雪深，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又無比覆雜的表情，重重叩首：
“陛下！殿下……殿下這是……喜脈！雖然脈象仍顯虛弱浮動，但確是喜脈無疑！”
剎那間，整個殿內落針可聞。
春去秋來，太醫院傾盡心力調養半載，終在深秋時節傳來喜訊，在皇後被判定絕嗣的體內，重新孕育出了生機。這對宴雪深而言，無疑是今秋最珍貴的獻禮。
“哐當——”宴雪深手中的茶杯驟然落地，摔得粉碎。他卻渾然不覺，猛地站起身，一個箭步跨到床前，不敢置信地緊緊抓住謝霜序的手，目光灼灼地盯向周太醫，聲音因激動而沙啞：
“你……你確定？！周太醫，你可摸清楚了？當真……當真是喜脈？！”
周太醫以頭觸地，仔細看竟是喜極而泣了： “千真萬確啊陛下！臣行醫數十載，斷不會診錯此等脈象！殿下鳳體此前雖……雖有大的虧損，但這半年來精心調養，如今脈象已顯，蒼天庇佑，龍嗣安穩！”
宴雪深得到肯定的答覆，胸口劇烈起伏，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轉過身，雙手握住謝霜序的肩膀，眼底是毫不掩飾的，近乎失態的狂喜，聲音都在發顫：
“霜序！你聽到了嗎？我們的孩子！我們真的有孩子了！” 他用力將怔楞的謝霜序擁入懷中，力道大得驚人，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裏，龍涎信香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來，“這是朕與你……朕與你的孩子！”
謝霜序被他緊緊箍在懷裏，臉頰貼著他劇烈心跳的胸膛，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孩子……真的有了？
他感受到宴雪深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狂喜，聽著他一遍遍在耳邊重覆“我們的孩子”，只覺得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席卷了全身。
他緩緩擡起眼，越過宴雪深的肩膀，望向窗外那方天空，眼神空洞，沒有一絲即將為人母的喜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茫然與……一絲若有若無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悲涼。
他輕輕動了一下被宴雪深緊握的手，指尖冰涼。
“……臣妾，聽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絲毫情緒。
然而，沈浸在巨大喜悅中的宴雪深，並未察覺這細微的異常。他依舊緊緊擁著謝霜序，仿佛擁住了他期盼已久的所有圓滿。
殿內，宮人跪了一地，恭賀之聲此起彼伏。
“恭喜陛下，恭喜皇後殿下！”
然而，在那巨大喜悅的深處，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始終存在。他欣喜於孩子的到來，卻又無比清醒地知道，這個孩子是他強求來的。他更無法忘記，謝霜序親口承認依舊愛著楚照野。
這份擔憂，在接到北疆八百裏加急軍報時，達到了頂峰。
定北侯世子楚照野，已攻破北狄王庭，正整頓兵馬，於來年春天，凱旋還朝。
屈指算來，來年春天距離謝霜序被迫入宮，剛好兩年。
楚照野要回來了。
在這個他期盼已久的孩子剛剛紮根的時候。
皇後有孕的喜悅，並未能驅散坤寧宮內日益沈重的氛圍。與尋常婦人懷孕不同，謝霜序的孕早期，格外的兇險和艱難。
那碗藥性猛烈的紅花湯，終究是在他體內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損傷。太醫院判周太醫私下向宴雪深回稟時，眉頭緊鎖，語氣沈重：
“陛下，皇後殿下鳳體此前受損，身體比常人更為脆弱……此次有孕，實屬萬幸，然胎象……確比尋常孕婦更為不安穩。殿下此後所需承受之苦楚，恐遠超常人。”
這番話，很快便成為了現實。
謝霜序的孕吐來得又兇又急，幾乎到了水米難進的地步。往往剛勉強咽下幾口清粥，下一刻便翻江倒海地吐出來，直吐到胃裏空空，只剩下苦澀的膽汁，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寬大的宮裝更顯得空落落的。
這日午後，他剛被宮人扶著喝下半碗安胎藥，那熟悉的惡心感便再次排山倒海般湧來。他伏在榻邊，吐得渾身脫力，眼前陣陣發黑，額際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鬢發，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霜序！” 宴雪深下朝趕來，正撞見這令他心驚肉跳的一幕。他一個箭步沖上前，將幾乎軟倒的人緊緊抱在懷裏，觸手一片冰涼，那單薄的身子在他懷中細微地顫抖著，如同風中殘燭。
“怎麽會這樣……周太醫！快！” 宴雪深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恐慌，他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謝霜序額角的冷汗和唇邊的汙漬，看著他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心頭泛起細密的刺痛。
“陛下……” 謝霜序氣若游絲，連睜眼的力氣都匱乏，只是無意識地蜷縮著，指尖冰涼。
“朕在。”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仿佛怕驚擾了眼前脆弱易碎的人，“朕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他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摩挲著謝霜序的手背，另一只手則撫上他汗濕的鬢角，將散亂的發絲別到耳後。
周太醫診脈後，面色更為凝重，斟酌著詞句回稟：“陛下，皇後殿下鳳體虛弱，胎氣躁動不安……需靜臥，三個月以前不能隨意下地走動，湯藥更不能停。只是這嘔吐之癥……臣等只能盡力緩解，關鍵還需殿下自身熬過去。”
“熬過去……” 宴雪深咀嚼著這三個字，看著懷中人痛苦的模樣，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悔恨攫住了他。他曾經多麽期盼這個孩子，此刻就有多麽恐懼會失去這個正在用生命孕育他們孩子的人。
他將謝霜序小心地放平，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則坐在榻邊，緊緊握著那只冰涼的手，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龍涎信香被他收斂到極致，只餘下最溫和的安撫意味。
“周太醫……如果……如果現在不要這個孩子……” 他聲音艱澀，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對皇後的身子，是不是……會好一些？”
周太醫聞言，駭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
“陛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他擡起蒼老的臉，眼中滿是驚懼與懇切：“陛下，殿下的鳳體本就因先前……受損，胞宮比常人脆弱百倍。此次有孕，已是逆天改命般的奇跡，胎氣雖不穩，卻也是緊緊依附於皇後殿下的胞宮才得以存續。胎兒與胞宮瓜葛及深，有如同氣連枝！若強行用虎狼之藥落胎……”
周太醫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說出了最殘酷的結論：“那無異於是摧毀殿下身體的根基！輕則胞宮崩損，永絕子息，重則……重則血崩，性命不保啊陛下！殿下的鳳體……經不起這般折騰了！”
“朕……知道了。太醫院需不計任何代價……保皇後鳳體安康，至於孩子……盡力而為。”巨大的無力感和悔恨如同潮水瞬間將宴雪深淹沒。是他把謝霜序逼到這種地步……他真的錯了
“你要熬過去……為了你自己……一定要熬過去。”宴雪深沙啞的聲音在謝霜序耳畔響起。
謝霜序在昏沈中，似乎聽到了他的話語，又似乎沒有。身體內部仿佛在被無形的力量撕扯。
他昏昏沈沈地睡去，眼角卻無聲地滑下一行清淚，沒入枕中。
宴雪深擡手，指腹輕柔地拭去那抹濕痕，心中五味雜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孩子的到來，對謝霜序而言，是一場多麽殘酷的刑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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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林太醫之事敗露，宴雪深心底那點殘存的溫情被徹底碾碎。宴雪深每日定時駕臨坤寧宮，親自盯著謝霜序喝下那碗由太醫院精心熬制卻苦澀無比的助孕湯藥。
起初，謝霜序尚有反抗。
宮人端上那碗濃黑藥汁時，他會別開臉，甚至會擡手將藥碗打翻。將褐色的藥汁潑灑在名貴的地毯上
“喝下去。”宴雪深的聲音冷硬如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他示意宮人立刻再端上一碗，親自接過，遞到謝霜序唇邊，眼神是毫不掩飾的壓迫與掌控，“別讓朕親自餵你。”
謝霜序擡眸，與他對視，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是無聲的抗議與深深的倦怠。但力量的懸殊與處境的絕望，讓他所有的抵抗都顯得蒼白無力。
見他不肯就範，宴雪深眼底閃過一絲戾氣。他猛地含了一口那苦澀的藥汁，在謝霜序驚愕的目光中，俯身攫取了他的唇。
“唔……！”他下意識地掙紮，腰身卻被宴雪深鐵箍般的手臂牢牢鎖住，雙手推拒在宴雪深胸前也無濟於事。苦澀的藥汁被迫渡入口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滑過喉嚨。這個吻隨著苦澀的藥汁逐漸深入，漸漸的不分你我，在唇齒相依間悄然變質。
謝霜序掙紮的力道漸漸微弱，雙手不知何時已微微發顫。原本推拒的手無力地抵在宴雪深胸前。
空氣中彌漫著藥草的苦澀，卻又糅合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逐漸升溫的暧昧氣息。
宴雪深沈浸在這個吻中不願抽離，直到謝霜序因缺氧而發出細微的嗚咽，宴雪深才緩緩退開些許。他的額頭抵著謝霜序的，呼吸同樣粗重不穩，指腹粗糲的擦過他被吻得紅腫的唇瓣。
“是你自己喝，還是朕繼續這樣餵？”他的氣息灼熱，聲音低啞，帶著一種危險的意味。
謝霜序劇烈地咳嗽著，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淚水，心中充滿了屈辱。日覆一日，這樣的戲碼不斷上演。
謝霜序漸漸變得麻木。後來，當宮人端藥來時，他會機械地接過，直接仰頭灌下，然後用清水反覆漱口，仿佛這樣才能洗去一點那浸入骨髓的苦。
他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在宴雪深強行灌註的養分下，以一種不情願的姿態，被迫維系著微弱的生機。
午膳時分
桌上擺著幾樣精致小菜，都是按太醫吩咐，適合調養身體的。謝霜序剛拿起玉箸，夾起一片清淡的筍尖，還未送入口中，一股毫無預兆的，強烈的惡心感猛地湧上喉嚨。
他臉色瞬間煞白，丟下筷子，捂住嘴劇烈地幹嘔起來，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額角迅速滲出冷汗。
“怎麽回事？！” 一同用膳的宴雪深臉色驟變，立刻起身扶住他。看著謝霜序痛苦的模樣，宴雪深感到前所未有的擔憂與緊張。“傳太醫！快！”周太醫幾乎是跑著進來的。
太醫院院判周太醫正屏息凝神，指尖小心翼翼搭在皇後謝霜序覆著絲帕的腕上。殿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以及周太醫逐漸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太醫的眉頭從緊鎖到微微舒展，最終，他收回手，轉向宴雪深，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又無比覆雜的表情，重重叩首：
“陛下！殿下……殿下這是……喜脈！雖然脈象仍顯虛弱浮動，但確是喜脈無疑！”
剎那間，整個殿內落針可聞。
春去秋來，太醫院傾盡心力調養半載，終在深秋時節傳來喜訊，在皇後被判定絕嗣的體內，重新孕育出了生機。這對宴雪深而言，無疑是今秋最珍貴的獻禮。
“哐當——”宴雪深手中的茶杯驟然落地，摔得粉碎。他卻渾然不覺，猛地站起身，一個箭步跨到床前，不敢置信地緊緊抓住謝霜序的手，目光灼灼地盯向周太醫，聲音因激動而沙啞：
“你……你確定？！周太醫，你可摸清楚了？當真……當真是喜脈？！”
周太醫以頭觸地，仔細看竟是喜極而泣了： “千真萬確啊陛下！臣行醫數十載，斷不會診錯此等脈象！殿下鳳體此前雖……雖有大的虧損，但這半年來精心調養，如今脈象已顯，蒼天庇佑，龍嗣安穩！”
宴雪深得到肯定的答覆，胸口劇烈起伏，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轉過身，雙手握住謝霜序的肩膀，眼底是毫不掩飾的，近乎失態的狂喜，聲音都在發顫：
“霜序！你聽到了嗎？我們的孩子！我們真的有孩子了！” 他用力將怔楞的謝霜序擁入懷中，力道大得驚人，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裏，龍涎信香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來，“這是朕與你……朕與你的孩子！”
謝霜序被他緊緊箍在懷裏，臉頰貼著他劇烈心跳的胸膛，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孩子……真的有了？
他感受到宴雪深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狂喜，聽著他一遍遍在耳邊重覆“我們的孩子”，只覺得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席卷了全身。
他緩緩擡起眼，越過宴雪深的肩膀，望向窗外那方天空，眼神空洞，沒有一絲即將為人母的喜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茫然與……一絲若有若無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悲涼。
他輕輕動了一下被宴雪深緊握的手，指尖冰涼。
“……臣妾，聽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絲毫情緒。
然而，沈浸在巨大喜悅中的宴雪深，並未察覺這細微的異常。他依舊緊緊擁著謝霜序，仿佛擁住了他期盼已久的所有圓滿。
殿內，宮人跪了一地，恭賀之聲此起彼伏。
“恭喜陛下，恭喜皇後殿下！”
然而，在那巨大喜悅的深處，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始終存在。他欣喜於孩子的到來，卻又無比清醒地知道，這個孩子是他強求來的。他更無法忘記，謝霜序親口承認依舊愛著楚照野。
這份擔憂，在接到北疆八百裏加急軍報時，達到了頂峰。
定北侯世子楚照野，已攻破北狄王庭，正整頓兵馬，於來年春天，凱旋還朝。
屈指算來，來年春天距離謝霜序被迫入宮，剛好兩年。
楚照野要回來了。
在這個他期盼已久的孩子剛剛紮根的時候。
皇後有孕的喜悅，並未能驅散坤寧宮內日益沈重的氛圍。與尋常婦人懷孕不同，謝霜序的孕早期，格外的兇險和艱難。
那碗藥性猛烈的紅花湯，終究是在他體內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損傷。太醫院判周太醫私下向宴雪深回稟時，眉頭緊鎖，語氣沈重：
“陛下，皇後殿下鳳體此前受損，身體比常人更為脆弱……此次有孕，實屬萬幸，然胎象……確比尋常孕婦更為不安穩。殿下此後所需承受之苦楚，恐遠超常人。”
這番話，很快便成為了現實。
謝霜序的孕吐來得又兇又急，幾乎到了水米難進的地步。往往剛勉強咽下幾口清粥，下一刻便翻江倒海地吐出來，直吐到胃裏空空，只剩下苦澀的膽汁，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寬大的宮裝更顯得空落落的。
這日午後，他剛被宮人扶著喝下半碗安胎藥，那熟悉的惡心感便再次排山倒海般湧來。他伏在榻邊，吐得渾身脫力，眼前陣陣發黑，額際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鬢發，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霜序！” 宴雪深下朝趕來，正撞見這令他心驚肉跳的一幕。他一個箭步沖上前，將幾乎軟倒的人緊緊抱在懷裏，觸手一片冰涼，那單薄的身子在他懷中細微地顫抖著，如同風中殘燭。
“怎麽會這樣……周太醫！快！” 宴雪深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恐慌，他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謝霜序額角的冷汗和唇邊的汙漬，看著他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心頭泛起細密的刺痛。
“陛下……” 謝霜序氣若游絲，連睜眼的力氣都匱乏，只是無意識地蜷縮著，指尖冰涼。
“朕在。”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仿佛怕驚擾了眼前脆弱易碎的人，“朕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他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摩挲著謝霜序的手背，另一只手則撫上他汗濕的鬢角，將散亂的發絲別到耳後。
周太醫診脈後，面色更為凝重，斟酌著詞句回稟：“陛下，皇後殿下鳳體虛弱，胎氣躁動不安……需靜臥，三個月以前不能隨意下地走動，湯藥更不能停。只是這嘔吐之癥……臣等只能盡力緩解，關鍵還需殿下自身熬過去。”
“熬過去……” 宴雪深咀嚼著這三個字，看著懷中人痛苦的模樣，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悔恨攫住了他。他曾經多麽期盼這個孩子，此刻就有多麽恐懼會失去這個正在用生命孕育他們孩子的人。
他將謝霜序小心地放平，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則坐在榻邊，緊緊握著那只冰涼的手，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龍涎信香被他收斂到極致，只餘下最溫和的安撫意味。
“周太醫……如果……如果現在不要這個孩子……” 他聲音艱澀，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對皇後的身子，是不是……會好一些？”
周太醫聞言，駭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
“陛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他擡起蒼老的臉，眼中滿是驚懼與懇切：“陛下，殿下的鳳體本就因先前……受損，胞宮比常人脆弱百倍。此次有孕，已是逆天改命般的奇跡，胎氣雖不穩，卻也是緊緊依附於皇後殿下的胞宮才得以存續。胎兒與胞宮瓜葛及深，有如同氣連枝！若強行用虎狼之藥落胎……”
周太醫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說出了最殘酷的結論：“那無異於是摧毀殿下身體的根基！輕則胞宮崩損，永絕子息，重則……重則血崩，性命不保啊陛下！殿下的鳳體……經不起這般折騰了！”
“朕……知道了。太醫院需不計任何代價……保皇後鳳體安康，至於孩子……盡力而為。”巨大的無力感和悔恨如同潮水瞬間將宴雪深淹沒。是他把謝霜序逼到這種地步……他真的錯了
“你要熬過去……為了你自己……一定要熬過去。”宴雪深沙啞的聲音在謝霜序耳畔響起。
謝霜序在昏沈中，似乎聽到了他的話語，又似乎沒有。身體內部仿佛在被無形的力量撕扯。
他昏昏沈沈地睡去，眼角卻無聲地滑下一行清淚，沒入枕中。
宴雪深擡手，指腹輕柔地拭去那抹濕痕，心中五味雜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孩子的到來，對謝霜序而言，是一場多麽殘酷的刑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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