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

北疆的風裹挾著沙塵，掠過方才剛經歷過一場廝殺的戰場，空氣中仍彌漫著淡淡的血腥。

殘陽如血，將佇立於山坡上的楚照野鍍上一層冷冽的金光。

他剛剛收到來自京城的密報，薄如蟬翼的紙，此刻卻重逾千斤。信上每一個關於帝後如何恩愛，如何琴瑟和鳴的字眼，都像淬了毒的箭矢毫不留情的穿過楚照野的心臟。

“陛下與皇後形影不離，賞花宴上鶼鰈情深，實乃天作之合……席間陛下親手為皇後剔去魚刺，替皇後整理淩亂的碎發，離席時更是扶其腰肢並肩而行”

剎那間，周遭士兵們清理戰場的呼喝聲，傷兵的呻吟聲，戰馬不安的嘶鳴聲……所有聲音都仿佛潮水般褪去。他眼前只剩下想象中，謝霜序身著華服，站在另一個男人身邊，對旁人露出溫順笑意的模樣。

他們的新婚夜……

皇帝會如何親手解開那件繁覆的嫁衣？會如何觸碰他肖想多年的……

在龍鳳喜燭的光影裏，他是否會一寸一寸地描摹霜序的肌膚，看那一貫清冷如雪的人，在盈盈的火光中，不得不染上羞赧的緋紅……

他們或許還會有孩子……

一個流淌著皇帝和霜序血脈的皇子或公主。那孩子會像誰多一些？若是個皇子，皇帝必定會傾盡天下資源培養，立為儲君。

霜序會抱著那個孩子，對他露出自己從未見過的，屬於母親的溫柔笑容嗎？他會為了那個孩子，徹底斬斷前塵，心甘情願地困在那座華麗的牢籠裏嗎？

每一個念頭，都像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棍，在楚照野的心口深深攪動，血肉模糊，卻又無從止息。

那畫面讓他的心臟劇烈地痙攣起來，一股腥甜猛地沖上咽喉。

副將見他神色不對，剛想上前詢問，卻見楚照野猛地轉過身，一把抓起掛在馬鞍旁的弓，抽箭，搭弦，開弓。

動作快如閃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咻——！”

箭矢離弦，帶著撕裂空氣的破空聲，四周安靜得只剩風聲，所有士兵都敬畏又擔憂地望向他們的將軍。

楚照野胸膛劇烈起伏，握著弓背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著那支深深沒入樹幹的箭，仿佛那是囚禁著謝霜序的宮墻，是他無法跨越的鴻溝，無法抗拒的皇權。

“霜序他……不是自願的……”，他對著掠過沙場的北風低聲呢喃，像在說服別人，又像在說服自己。那句呢喃最終只被北風聽見。

他的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如同最戰場上最堅韌的玄鐵，在痛苦的淬煉中他成長得愈發鋒利和執拗。“霜序……等我。”

他豁然轉身，臉上所有痛苦的表情都已收斂，只剩下屬於將軍的冷硬與肅殺，對副將沈聲下令：

“傳令下去，拔營！向前推進三十裏，端掉北狄那個前鋒營！”

他需要戰鬥，需要用敵人的鮮血來麻痹心口的劇痛，更需要用不斷的軍功，來積蓄足以撼動那堵宮墻的力量。

他相信，在帝都那紅墻綠瓦之中，他放在心尖上的那個人，也一定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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